它灵活闪过本就没有瞄准也没有意识到它存在的骨矛,贴近过来特意放慢速度与我并肩,显然是要让我骑乘。怎么,你难道明白我对你做的事情?

现在管不了因为什么了,好家伙,我的生命就靠你了!

翻身,上马,驰骋!

身后被抛下的数次越来越响的重击,终似衰老了嘶哑般归于沉寂,只有沓沓马蹄声与破空的气流声单调奏鸣着,如同闭幕序曲。

暂时看来,脱离危机了……

不敢松懈,我抚上枣红色大马的脖颈,上面不断蒸腾着汗液,黏滑难以停留把握,没办法,只得略粗暴地揪上它的鬓毛,全把那当做是缰绳。

出乎我意料,没有反抗、没有迟疑,枣红大马依着我的牵扯变化方向,直直朝新手城奔去。好像是体会到了我的心情,速度也逐渐放慢了下来。

虽然没有约定地点,但丰穗子和沙吉安应该也饿是朝这个方向逃离的。新手城并不是离教堂所在山脉最近的城市,但却是最安全也最大的城市。更何况一年多来除了任务我们都很少离开新手城,对那里也最熟悉。

新手城,本名扎鲁克。这是异世界语言的音译,其内涵无外乎于平安的祝福和胜利的祈祷,又是新近来才建造的“现代的城市”并没有什么典故,当然就采用音译了。

异世界的生产力水平高于那边并非是我的信口雌黄,也不是简单根据异世界的人动用魔法就刻意达到效果上相同于现代工业文明的现象得出的推论。

就以扎鲁克的建成为例:这座城市本质上类似于经济开发区,只是因为异世界的根本生产力来自于掌握魔力的个体,因此也是个教育开发区;选址在光辉教勇者行动的圣途路径上——黝黑之土山脉——附近,则是因为光辉教的勇者小队在魔力运用上代表着很高的水平;茨林魔兽活动频繁生态环境多样的暮霭森林,城内有矿大的人口建成的大运河,城市本身有非常完善的交通与水循环系统,各类服务设施一应俱全。在以上的基础,形成了高度职业化的分工体系,并且能明显感觉到各国之间高效率的信息流通与国际分工;形成了具备一定民主性质的整体,有着明确的科学与经济学意识……等等一切,都证明着异世界先进的生产关系与上层建筑。

某种意义上,异世界也算是有着工业,但确实以我的认知不能够理解的原理运动。异世界的工业并没有带来人口膨胀与环境问题,但同时又的的确确的推动了生产力发展与合理分工。在我看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工业,是因为以我原先文明的标准来看,异世界更接近生态文明而非工业文明。在我的文明看来这就好像是个跳级生。

异世界的额贵族是生产力意义与社会地位意义上的全方面的贵族。因为魔力的运用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天赋,而这天赋——一世界人也在科学原理上认知到的——是与学院相关的可遗传的。

在此基础上,异世界存在与我原来世界极为不同的威胁:魔兽及魔。贵族是对抗这些东西的重要力量。换言之,异世界的人类社会中血缘扮演着几乎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异世界整体看起来都类似于欧洲中世纪风貌。

当然,还有一大不可忽视的存在——真实的神明。

按异世界人普遍相信的说法,神明本质是对魔力的理解运用远高于任何已知生物的生命,而文明的发展就是在神明的指引下掌握更高层次的魔力,进而实现生命的进化。

或许,这击碎我所有文明认知的现象,背后的真相是神明的干扰。那么,神明是为了什么扩张种族?还是说……

神游着,不远处一双摇晃的手臂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距离或许太远,但经杀魔祝福强化的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来,那是沙吉安在招呼我过去。

这附近一大片地方都是平原,但不是长期的自然领地,而是经过了人类早期开拓与废弃产生的,因此还是有些许起伏。扎鲁克就在这片平原的边缘最低处,背靠山丘。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枣红大马有所感应,加快速度飞奔过去,

“慧!在这里,这里!”

不一会,我就来到了沙吉安他们的面前,刚停稳就迫不及待下了马,伸了伸腰子。看他们俩放松的神情,应该是等了我好一会。

不得不说,在没有马鞍马镫的情况下骑马,就好像在没有护手保护的时候攀缘粗糙的草绳——某些部位要裂开了。

我并非是一个挑剔的人,但从今以后,除非又面对生死攸关的局面,我是不会光着骑马了……

“哇?这么漂亮的马!慧,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伙伴?”

我还没回答,丰穗子就给他来了个板栗:

“沙吉安,长点记性,慧说过在找的是一个人啊!”

“那这匹马是哪来的嘛,难道说还有沟通动物的魔法?”

这回,丰穗子也语塞了,和沙吉安一起看向我。以异魔族的知识,她当然清楚不存在这种魔法。魔法不是幻想,而只是一种能量运用方式。

但是……人畜无害的慧又知道些什么呢。

和他们简单说完枣红大马的来历后,丰穗子的眼里发出了好奇的光,凑近枣红大马旁边。

“那还真是神奇啊……难道说其实动物都是能听懂语言的吗?还是说因为它是从小被人类饲养大的?”

枣红大马神气地昂了昂脖子,喷了个响鼻。我疑惑地看向它,难道说这就是异世界特色?但丰穗子身为异魔族,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比枣红色大马更神气的是沙吉安,在听完我的叙述后,他就双手负胸看着我们,好像早早预料到一切一样。见我看过去,才早有准备地开口:

“并不是,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听懂语言的,但是,它们能够感知到情感。”

“情感?”

应该是终于逮到我不知道的东西了,沙吉安得意地点点头:

“对,情感。肯定是你之前的善意被它察觉到,逃出森林的时候又被它在骚乱中发现,就不顾安危地跑来帮你啦!”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假若真是如此,那还真是奇幻啊……

一旁丰穗子似乎已经和枣红色大马打得火热,它用脖子磨蹭着丰穗子的脸,惹她发出笑声。

见欢声笑语扑腾着,枣红大马反应过来,鸣叫着,头朝扎鲁克的方向。

我笑笑,率先行动起来:

“好啦,连它都知道,该走了,不论在什么地方,黑夜总是不那么安全的。”

丰穗子点头答应,带着枣红大马跟上来。沙吉安则心满意足地嚷嚷着:

“回去扎鲁克可得好好洗个澡!”

“真难相信我们不久前才经历过一次危机。”

我头也没回:

“而且不是一般的危机。”

沙吉安想起什么大喊着:

“对啊对啊!我本来都打算把古代卷轴拿出来用了!看到那么多骷……应亡者的时候!”

所谓的上古卷轴,是之前我们仨一起探险的时候误入古代遗迹发现的。从武器角度来看相当于现代人发现了超古文明的电磁炮之类。大部分卖给研究所和博物馆后,我们还留了一部分强实用性的下来。

“你一直带着?”

听我这么问,沙吉安干脆拿下背包,打开里面的夹层暗袋,抽出厚厚的一沓卷轴朝我伸过来:

“是啊……诺,都在这里。

我笑着:

“知道啦,又不是没见过,快放好。

“就是啊,和慧又没什么好显摆的,倒是会被其它人盯上。”

“我才不是在显摆……”

努力克制着拿卷轴的想法,我保持着朝前的目光,听着他们俩的交谈,庆幸劫后余生的兴奋让他们没注意到我的异常。被扫了兴的沙吉安悻悻收起了卷轴,打算转移话题:

“欸,慧,给我说说看你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应亡者呗。”

“你可以去问问丰穗子,我们那时候链接感应,她也有看到。”

“那不成,链接感应不就那么会吗?肯定得听你这个亲历者说的要更加清楚啊。

“丰穗子身为异魔族,对这种东西知道得比我多。

“我?可就像沙吉安说的那样,我只看到几个画面……”

“嘿……沙吉安,我问你,应亡者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额……这个……是,复活的骸骨?”

“对,但不完全对。不过你叫我说,那我说的肯定没丰穗好。

“啊……”

丰穗子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回答:

“其实我也只知道从族里面学到的……”

“实不相瞒,沙吉安在我们那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额……慧,你就别揭我伤疤啦……”

丰穗子笑了笑:

“所谓的应亡者,指的是……”

平时,我或许会对这类知识非常感兴趣,但现在,我这样说的目的只是回避问题对话。此刻若是丰穗子或者沙吉安跑到我面前来,就会看见我的脸色与此刻的欢乐气氛不同,皱成苦瓜一样难看。

并非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而是我从一开始就在强撑着,表现得正常。

原本我已经做好了残疾或者重伤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一切都如此的顺利与恰巧,让我可以说是轻松地逃离了那些东西。

那些,甚至比巨龙的天灾还强力。

我全力以赴,尚且能够击败一两只巨龙,但面对那无穷无尽有意识的应亡者大军——会死。

让丰穗子轰击教堂,并不是妄图清理应亡者,而是想要短暂地破除那笼罩在教堂上的封印,让我有机会逃出来。

丰穗子虽然身为异魔族精通此类知识,但毕竟缺乏实战,只以为我遇见的是那种灾变墓地的成群应亡者,没看出异常。其实,最大的异常是丰穗子本身或者说她的施法……

我不自觉地感知了一下藏在胸前的纸团,里面的文字还没来得及查看。

来的路上我并非无所事事地神游着,而是动用好不容易恢复的魔力检查了一遍纸团,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不过,我想拿古代卷轴并不是来检查纸团的,而是想检查——丰穗子。

可能是被胜利的喜悦掩盖,他们俩没有注意到,丰穗子发动【轰爆】的速度很快……太快了。平常,丰穗子需要三十分钟以上才能勉强发动【轰爆】,可实际上,她只用了十分钟不到!就算是能够使用【轰爆】的正常的高阶法师,施术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至于枣红色大马……没错,它是具有不惧险恶的强大心灵,但刚才那种动静,任何动物都会本能地趋利避害,就算是人类也肯定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熟悉环境中去看热闹,可它主动找了过来。

等喜悦消散,他们应该也不会再留意这个异常或者干脆忘记。但遗忘不代表着未曾发生。

这是神明存于此的异世界:有什么,在注视着我……

不能排除女神大人的帮助,但也得时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丰穗子的授课结束,沙吉安似懂非懂地答了几句,突然想起什么:

“说回来慧,怎么样?你在那个教堂里找到什么了吗?在那群应亡者出来之前?”

“没有,很遗憾,和之前的那些探索一样,线索又断了。”

“这样……”

我并不打算再让他们俩跟着,操纵应亡者的背后力量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丰穗子的存在。即使他们是具备奇特本领的冒险者,即使他们会说什么伙伴的生命很重要,我也决不会让他们处在这种危险里。

更何况,他们不是真的冒险者;再者,我同样觉得他们的生命很重要

天色渐暗,野外的夜晚意味着危险,但筋疲力尽的我们只是慢慢走着,好在扎鲁克已经不远,再越过一个小山坡就能看到。

伴着杂碎的马蹄声与时不时的打闹笑声,我们终于抵达。

原本茵绿的草地上渐渐出现或黑或黄的坑洼,如同大地丑陋的疮疤。

巨龙的天灾,应该没这么快结束。

三个人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此时已近黄昏,天空低暗灰沉,太阳迫近山棱遮挡的地平线上泛出橘黄色的波浪,大地翻滚在明亮的清晰与黑暗的模糊之中。

单调的马蹄声没有让寂静淹没我们,却也时刻提醒着我们寂静的存在

难道求巨龙的天灾就这样解决了吗?又或者,这寂静意味着能够发生抗争的一切都已毁灭?

继续走着,我们没有刻意掩盖声响,却也不敢打破沉默

直到远处有欢烟升起。

仿佛为了打消我们对于那是遗战火的担忧,一条又一条青白的炊烟相互间隔开来朝向统一地向落日爬去,又越过下降的落日,消失在乌黑中。

快步走过高地,来到广阔的城前线,本希望见到热闹的城外集市,夕阳却要和我们开玩笑一样特意躺在光滑的城墙上,反射回来用神秘的橘金淹没篝火,只留下一片片剪影。

余晖很快结束,人类堆起的小小火苗终于敢取代光明的位置,洋洋自得地摆动着勾勒出它主人的脸庞。

那并不是集市,而是一队队分开休息的士兵,以及几队被临时征用的猎人。火光最密集的地方是几具小山般的巨龙尸体,大小不一,大部分士兵或者猎人都在那里忙活着收割战利品。

不远处的城门则紧闭着,牵引它的钢缆断了头,披散开来嵌在地里,不知是来不及还是特意为之,并没有修复,也没有打开临时的通道供人进出城市。但如此一来,已经派遣出来的军队与猎人就不可能再回城里了,外面的集市也根本开不了。

就连沙吉安也能意识到一切的不正常:“巨龙的……天灾?”

丰穗子身为异魔族,不用魔法,就可以观察到一定的粗粝魔力残留:

“奇怪,他们并没有用很多魔法,甚至魔力也没有用多少。是巨龙主动离开了吗?”

却留下尸骸?不,虽不比人类,巨龙也是有形成自己的聚落的,不可能这样抛下同类。我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迹:

“不大可能,形成这样的痕迹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力量,并且经历了规模非常大的战斗。”

就算只看眼前这些收集中的尸体,巨龙也有十数只,对于一般城市来讲都算是绝对的大灾难,更何况是连续遭遇多起袭击,精疲力尽的扎鲁克。

说来也是奇异,扎鲁克的军事指挥官够在这么久的防守之中创造无一人死亡的战绩。我本以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他们还是扛下来了,粗略看过去,竟然没有发现临时安放尸体的地方或者血腥的痕迹

“没用魔法,那就是物理方式呗。”

我挑了挑眉毛:

“不……那更夸张,我宁肯相信是丰穗子的判断出错了。你要明白,我本身就是受到杀魔强化了体的人,我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类可比,但这种痕迹,就算再让我斩杀几千只魔,我都不可能做到。不是力量的问题,这根本不可能是肉体制造出来的痕迹,除非制造者在攻击完的一瞬间就去雕刻一般修饰它。”

挥拳打出直径数米深度近乎一米的规圆坑?不使用魔力也就是外力的前提下,那种能量密度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行走在地表。就目前而言异世界的物理体系还是在我理解范围内的。

非肉体的物理方式当然还有热武器,但异世界几乎没有单纯的火药武器,一般都是使用魔力驱动的。魔力驱动的半热武器在军队以外也还是少见的——使用魔力驱动的机械工具,被称为魔机,也就是魔力机器——这东西威力与地球上的现代热武器相似甚至更高,但还是没有魔法好用。毕竟能用轰炸机扔核弹为什么还要留恋喀秋莎呢?现在回想起来,智的假肢应该也是魔机的一种。

至于丰穗子判断错了,要知道就算在异魔族里,她也是少见的天才。这世界上就我所知能使用【轰爆】的个体两只手就数的过来,这里可不是真的中世纪消息闭塞。

“非人类呢?如果这样想的话还是有可能的,尤其是虫类魔兽。”

“只是制造这种坑洞,它们确实可以,但还要和巨龙搏斗乃至杀死巨龙的同时没有腐蚀毒害……”

实际上,比起坑洞,巨龙才是更大的问题。如果是生物天灾相撞,那怎么会只留下巨龙的尸体——什么样的生物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把宝贵的巨龙尸体留给人类宰割?

丰穗子皱眉:

“天灾?

我还是摇头:

“如果是天灾,那么这些尸体上多少会有些非致命的严重伤,例如四肢残缺之类的。但仔细看过去,每一具——是每一具巨龙和飞龙或者别的什么的尸体,都几乎只遭受了精准的致命伤:穿透胸膛、粉碎头脑、捣毁脊椎……

沙吉安突然想到什么:

“神……难道是神明!”

恐怕,这会是正确答案,但……

就在我和丰穗子纠结之际,一个穿着老旧皮套的猎人拎着酒壶,迈着松松垮垮的步子向我们走来:

“两个少见的黑瞳黑发,一个漂亮的绿瞳红发。让我猜猜,你们仨都不是贵族甚至没有贵族血脉,但却会魔法,对不对?”

我瞥了一眼,没想去理他。沙吉安倒是非常感兴趣,好奇地回答:

“对对……你是?”

“和你们相同从别处来这里成为猎人的,原本算是个流浪者——叫我伊罕就可以。这么说,你们就是沙吉安、丰穗子和慧吧?扎鲁克猎人们口中的幸运三人组。

才不幸运……不过“伊罕”?奇怪……

“哦!没错,正是我们!我是沙吉安,旁边这个皱着眉头的是慧,那个女孩就是丰穗子啦!”

异世界的语言体系并不统一,同样存在着单词语言与文字语言,以及介于两者之间属于后天产物的混合语言。异魔族没有明确的国家,他们的语言就是典型的混合语言;至于我现在所处的阿兰公国,其主要语言从书写上来看则是很明显的单词语言。

“我听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讨论这场天灾啊?

单词语言中的姓氏名字不外乎那么几种组合,类似于“沙吉安“这样的名字一看就是文字语言对单词语言误解的范例:胡乱采用没有实际意义读起来还算流畅的文字拼接,就当是单词语言的名字。“伊罕”同样,阿兰公国的语言是不存在这种发音的单词的。

“对对!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装作刚注意到他的存在,抬起头来,注视着他:再普通不过的杂乱的栗色短发,还算清晰的褐色瞳孔,明显的阿兰人头骨特征,微醉的神情;体格被层层皮革布衣遮挡不甚清晰,身高在正常水平,右腿明显瘸着;背上别着对略显笨重的剑盾,腰间除了一把魔力驱动的无子弹手枪少见的什么药品都没挂,也不像是被消耗完了的样子。

被我盯着,他不自在地喝了口酒,把目光移向空无一人的地方,露出有些惧怕和敬畏的表情:

“是他回来了,那个最后出现在扎鲁克已经三十多年杳无音讯,被号称是实际上也应该是世界上最强的人。那个人,仅凭一己之力——真的就是他个人——消灭了所有的巨龙和绝大部分其它魔兽怪兽。

“一个人!?他一个人!?全部巨龙!?”

“不可思议……”

沙吉安和丰穗子还沉浸在震惊之中,我却更加关心这个“伊罕”本身:

“听你说,你好像对他很熟悉啊。”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

“刚来扎鲁克不久就遇到了生物天灾这档子破事,对我可以说是倒霉也可以说是运气:倒霉在一般委托大量减少,没有积蓄的我只能干这么危险的活;运气在天天和为了保护家乡而响应号召的本地猎人出生入死,很快就熟悉了起来。这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很合理的说辞,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伊罕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

“天快黑了,城门那边会最后开放一次,你们还要回去的,对吧?”

沙吉安神经大条,马上忘了什么最强之类的:

“要的!我们本来就没准备在外面过夜。那伊罕大叔你呢?”

伊罕摇了摇头:

“酒喝完了啊,除了这东西我不是很在乎别的。城外又搞不到酒。如果你现在能给我够喝一晚,我也不是不能待在外面。”

“嘿,我就是能给你也不会让你待在外面的。

“哈哈哈,好,好,沙吉安是吧,我记得你了!诶,城门开了!

不远处的城门前亮起柔和的光,是军队里的贵族即术士们在使用联合魔法,临时放下了城门。另一边,貌似军官的人也拿着扬声器催动魔力扩音,向众人广播着。

我和丰穗子跟在他们俩后面,渐渐汇入人潮中向城门走去。

我突然想起什么,往后看去,果然,已经完全没有枣红色大马的影子。

丰穗子注意到我,循着我的目光,也明白了:

“它还是走了啊。”

我点点头:

“它本来就是自由的。

无言地继续前行,丰穗子或许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只是安然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我的注意力却断被周围嘈杂纷乱的人群冲散。以往遇到事情,我总会和丰穗子讨论分析,但今天遇到的,我却只能隐瞒下来,只字不提。现在和她走在一起,就觉得额外孤独了。

忽略多余的噪音后,心脏的跳动声就变得清晰起来,进而又想起了胸前的纸团。

那智呢?

我不认为自己出于他们的生命安全考虑隐瞒事实有什么不对,这也不意味着我对他们不信任,可这不会是一个偶然偶尔的情况,往后这类事情也可能时有发生。或许智的实力和我差不多这样的烦恼会少一点,但……

魔法点燃了城墙上的临时火炬,天灾破坏了许多基础设施,扎鲁克不得不使用这样古老的手段照明。

我看着丰穗子被火光照亮、闪着光的碧绿瞳孔,那是一种我无法拥有的对未知与冒险渴求的光芒。我选择成为猎人,只是方便搜寻智的线索;我参与他们的迈向冒险之旅,完全因为智说她喜欢冒险。

丰穗子看了过来,朝我微笑着。怎么了吗?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嘿,我可真是多愁善感呢。难道是因为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吗,劫后余生的兴奋还在持续吗?尝试着自我安慰,最终却发现只能以搁置来解决烦恼。

清空杂乱的思绪,放松下绷着的身体,一股疲劳感顿时涌上来。糟糕……还是高看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啊,那种强度的战斗后还持续紧张着……

下意识地揉捏了下肩膀和脖颈,疼痛并没有减轻多少。不论在哪边,体力劳动者果然都是最辛苦的。普通猎人当然不会经常遇到这种危机,但也很少会有接受杀魔祝福的经历。

进城了,沙吉安和伊罕停在前头等着我们,原来刚才他们俩就打定主意,今晚要去饭馆吃一顿认识认识:

“伊罕跟我说,他认识的本地猎人们都推荐一家外地人很少知道的家庭餐厅:哒哒小厨。怎么样丰穗子,慧?一起去好好吃一顿啊!我请客!”

丰穗子没什么异议,开心地答应了。我却轻轻苦笑一下:

“我就算了。别看我现在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其实早就累坏,现在只想回去休息啦。”

挥手和他们告别后,我暗暗咬着步伐紧赶慢赶地回到了位于城墙内侧附近的旅馆,将身份证明掏出来在老板面前飞快扫过,就“噔噔”跑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锁好门,看了一眼窗外皎洁的月光,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直藏在胸前小心护着的纸团。

纸团展开的一瞬间,轻微的魔力波动稍纵即逝,我注意到里面包裹着一个精致的微型解构,大概是某种认定装置。果然,一段时间后原本空白的纸上字体开始显现。我并没有给智留下什么信物……这东西是怎么确认身份的?还是说其实只是单纯防止非人类意外打开它?在我的好奇中,一排排娟秀整洁的字体终于成型:

“慧,好久不见,希望你是在我找到你之前就发现了这份信息,这样我们就能更快相聚了,”

我兴奋而激动地咀嚼着每一个词汇句子,如果不是女神大人只帮助我理解了含义而不解其中文化,又或者这奇特的信件是用汉字写成,我一定流下饱满的热泪来。

“只用带着这张纸,我就知道你来了。请快快来找我吧,我祈求我的神明让我们早日相见吧(后面这句话被划了不完全的一条线,可能是划到一半才意识到晚了,最后还是保留了下来。智还真是可爱。)。总之,我期待很久了。”

撑不住身体的疲乏,我打算先睡一觉休息休息,保证起码的精神,然后去找智,去迎接她。智,不只是你,我也期待了很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