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战场的人都仰头看着那个少女的坠落,金色的剑光和身影一同急坠,她的头发在空中张开,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下一秒。

束缚着手足的藤蔓被切成粉碎,那些剑光如同实质,切碎藤蔓的同时也洞穿了铳士们的身体。

德克萨斯引以为豪的剑技,剑雨。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拉普兰德心中闪过,最后变成一声轻笑。

就算执意不再回想起往事,也还是会偷来直升机带你飞过万水千山。

就算下定决心保持脱身事外,也依然会选择穿过千军万马前来救你。

德克萨斯一直是这么别扭的人,专注于行动而疏于表达。

拉普兰德重新举起手中的长剑,在死之前,或许还能多带走几人陪葬。

不需要任何交流,德克萨斯主动站到了拉普兰德身后,手持金色的长剑,独自阻挡拉普兰德身后的众人。

拉普兰德立即明白了德克萨斯行动中的意思,德克萨斯的行为和十年前无数次做过的事情一样,那就是背后交给我,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德克萨斯的剑雨短时间只能使用一次,拉普兰德也无力再一次启动狼魂,接下来的战斗可能会很吃力。

但那又如何?能再一次和你并肩而战,足以称得上无憾了。

更何况……最后一次的对手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种感觉太棒了,让她不舍得轻易死去。

“援军?”族长挑了挑眉,略带怜悯地开口,“有什么用?无非是多一个送死的人。”

虽然术士们被金色的剑雨重创,但眼下仍然有十数位重装,重新形成了包围之势,而且,在大厅外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援军赶来。

就算拉普兰德再多一个人,也绝对无法对抗一支完备的武装,刚开始时是被偷袭才损失了众多人马,然而现在她们两人要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战士,被一击得手的情况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族长抖了抖手中的剑,自从坐上族长之位,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战斗过了,太久没有握紧剑柄,似乎让很多人忘记了他也是个剑士。

“你还能支撑多久?你的同伴还能支撑多久?”族长摆好了剑架,对峙拉普兰德的同时仍有出言嘲讽的余裕。

“跪下,我会赐予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拉普兰德沉默着,用愈发狂暴的剑技给他回答。

骤然猛烈起来的攻势让族长招架的有些狼狈,不过他仍然拿出一部分精力留意着不远处的战场。

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拉普兰德的帮手一剑洞穿了一名重装的胸膛,长剑拔出时带起一串血滴,合金锻造成的装甲在剑下仿佛纸壳一般脆弱。

这些年没见……她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是怎么得到的如此强大的力量?

“战场可不是允许你分心的地方啊!”拉普兰德狂笑着,一剑劈开族长格挡的剑势,另一柄剑抓住破绽,刺穿族长来不及躲闪的左臂。

“不要在我面前露出弱点,除非你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族长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扭曲了起来,显得有些狰狞。

在指挥的位子上坐了太久,让他对战斗的感觉有些陌生了。

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子的实力……

远处的战局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只要能拖延到下一波的援军赶来!

族长咬着牙齿重新挥动长剑,应对着拉普兰德的进攻。

术士的第二轮吟唱快要完成了。

铳械的轰鸣在大厅外清晰可闻。

族长的脸上重新泛起笑容,剑于剑相交的时候,可以明显感受到拉普兰德的出剑一次比一次疲软,让他逐渐取回了上风。

看样子,就算不被自己或者警卫杀死,她的生命也会先一步耗尽吧。

那个伴随着剑雨降落的少女也陷入重围,从轻易刺穿重装沦落到眼下只能自保的地步。

“哒哒哒哒哒。”

枪声从大厅入口处响起了。

援军来的正是时候。

族长从未觉得铳械的轰鸣如此悦耳过,以往在他听来,那些源石子弹的爆炸声响如果把黄金丢进水力,但如今他只觉得那是胜利女神的歌声。

拉普兰德的力气几乎耗尽了,释放狼魂之后身躯已经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眼下重新拔剑战斗,无非是用最后一滴生命支撑。

族长抓住了拉普兰德的破绽,举起长剑,仿佛宗教仪式般处刑。

结束了,拉普兰德!

忽然握剑的手臂一麻,几枚子弹精准命中了他举起的剑刃,即将斩向拉普兰德的劈砍被打断了。

族长有些错愕。

下一个瞬间,灰色的长剑洞穿了他的胸口。

拉普兰德将长剑从他胸口拔出,鲜血如泉水那样向下流淌,随后拉普兰德仿佛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再也无法握紧造型诡异的剑柄。

族长捂着致命的创口踉跄后退,他感觉时间的流速变慢了,万事万物运动的轨迹都在眼前清晰可见,但又无迹可寻。

他觉得眼前的景色从未和今天一般清晰过,清晰到能看清每一粒在阳光中漂浮的尘埃。

他看见长剑从拉普兰德手中滑落,在地摊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见德克萨斯冲了过来,抱住拉普兰德颓然倒下的身体。

他看见耀眼的阳光遮住了援军的面貌,怀中的铳械是他从未见过的造型。

族长倚靠着廊柱无力地缓缓坐下,血迹将镶嵌着金边的大理石柱染红,眼睛死死盯着大厅的入口,仿佛在质问援军为什么会将枪口指向自己。

入口的援军一步一步踏入厅内,皮靴踏在地板,一步一步,发出清脆的回声。

刺眼的阳光被她甩在身后,大厅的阴影让族长看清了来者的样子。

黑色的蒙面,冷漠的眼神,酒红色的头发,耀眼的光轮,背负于身后的翅膀。

真正的天使……吗。

“呦,初次见面!我是拉普兰德雇来的雇佣兵!”来者熟稔地跟濒死的族长打着招呼,“至于代号……嗯……就叫苹果派好了。”

族长瞪大着眼睛盯着来人,像是想出声质询,开口吐出的却是血沫。

顶着光环的雇佣兵对着他的胸口补了一枪,族长的胸前随之溅起一躲血花。

雇佣兵毫无情绪波动地对视着他茫然大睁着的眼睛,回答他的疑问。

“你是想问外面的人吗?不用担心,已经送去地狱等着你了。”

她收起铳械,看了一眼在血泊中拥抱着的两人。

“老大,场内清扫完毕,两位干员确认生还。”苹果派按下了通讯设备的按钮,向某人汇报局面。

“收到,外围西侧仍有敌人残余,请配合红进行清除。”

“老大,在伪装执行任务时,请称呼她为尾巴。”

“好的苹果派,把时间留给德克萨斯吧。”

苹果派扯了扯脸上的面罩,转身离开大厅。

心里有些感激老大将她调走。

因为她不是很擅长告别。

灰色的少女躺倒在德克萨斯怀里,体温迅速升高着,手臂上的限制环已经到了极限,布满裂纹,阻断源石扩散的阻断药物随着从环臂内部弹出的针管流进拉普兰德的体内,竭尽全力阻碍着源石的爆发。

“德克萨斯,我最讨厌你懦弱的样子。”怀中灰色的少女笑着说道,血随着笑容从她身上的裂缝中渗出来。

德克萨斯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布满伤痕的瓷器,现在瓷器马上就要碎了。

“总是露出那种表情……让我怎么放心离开你……”

忽然豆大的水滴落在拉普兰德的脸上,入口是泛着苦涩的咸味。

她抬起布满黑色结晶的手臂,摸索着替德克萨斯轻轻擦去脸上的眼泪。

“德克萨斯,不要哭。”她说。

德克萨斯抱住她的手臂更紧了一些。

储存在控制器中的阻断剂开始生效,怀中的女孩终于不再散发高温,一点点无可挽回地冷却了下来。

“再见。”那个总是有些疯狂、但又偶尔显得温柔的鲁珀族女孩最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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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于这一册最后的几页小字,记载着这次行动后各位干员的后续处理。

其中以德克萨斯、博士和斯卡蒂为首的主谋被凯尔希警告“因为贸然行动导致的一切后果自负”,事后罗德岛进入了长达两个月的临战状态,好在没有任何事件发生,参与这次行动的干员红认为,这是因为博士在叙拉古指挥作战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的缘故。

几位主要干员被处以停薪一整年的处罚,其中没有积蓄能天使一度陷入了严重的经济危机。

能天使认为从整合运动那里抢来的装备用作变装十分有效,事后向可露希尔提交了大量采购的申请。然后被当场否决了。

干员德克萨斯回来之后神色如常,只有少数眼力卓越的干员发现,那块总是被她妥善佩戴的族牌不见了。据参与过这次行动的干员透露,那块族牌似乎和另外两块染血的族牌被德克萨斯一并送给了一位故去的友人。

这次行动被凯尔希严正勒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外传,相关的作战纪录被最高等级加密封存。

这也是唯一一件、罗德岛人人皆知、而又无人提起的绝密作战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