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竹女士好!”

手指叩击在半开的门板上,发出一声声脆响。稍显稚嫩,却又故作老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人静静候在门外,等待着回应。

正在穿针引线的箭竹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活儿,随声应答:“稍等。”

“看来又有人来了。”她向在一旁帮忙的天使少年报以歉意的眼神。

“没事。那我就先走啦,”安德切尔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正巧我们组的训练也要开始了。”

随手拿起一根针管扎进自己的脸颊,箭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睡不醒般的倦怠表情。她瞧了瞧胡乱摆在桌面上的工具,仅仅思索了一秒钟,就放弃了打扫的念头。

“记得看住卡缇……别让她再闹出事了。”

无奈的嗓音比正常时候还要沙哑三分。一件小小的雪白制服斜搭在少女的腿上——领口近乎几乎被钉子扯成两半,袖口磨损,扣子掉得只剩一颗……

这是卡缇的衣服,不用问也知道。

即便是温和如安德切尔,也不由得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他少见地也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我尽力吧——但可别期待太多哦?不过,她现在至少不会弄伤自己了……大概。”

年轻的天使告辞离开。与门外等候的干员简短地做了问候后,就急匆匆赶往训练场地。他也是被同组干员的异常活力给整怕了,生怕晚去一秒她就又把训练室拆了。

“我进来了啊?”

从门后转进来的,是一位“红色”的娇小干员——红发、红瞳、尖尖的角顶出了帽子,稍稍泛红的尖长的耳朵从长发中突出。她微微皱着眉——那娇小的身材却绽放出了一种英气的美感,令人不知不觉为之侧目。

“早,红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还不等箭竹说完问候的话语,小小的女孩已经把挡路的桌子推到了一旁,站到了箭竹的脸前。她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身板,对着有些诧异的少女微微鞠躬,语气无比认真:

“请务必在这个月的物品采购清单里列入电吉他,拜托了!”

“?”

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少女有点茫然。她按压了一下太阳穴,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你说‘电吉他’?小红豆?”

“小是多余的!咳咳……不对!不是说这个!”

被叫做“红豆”的女孩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被弄得有点羞恼。但她毕竟早有准备,马上就将话题转移回正轨:

“我会自己掏钱,也不会影响训练的。所以……您能不能帮帮忙?我问了可露希尔——但她说最近一年没有乐器的进货计划,制造间也不会做这种东西。”

“啊……”也许是早起带来的低血压,又或是矿石病发作导致的晕眩,少女一时间还是没能理解这一大段话的意思。

但红豆却误认为这是迟疑的表现。她有点着急了,连忙又连珠炮似的补充道:

“我只是暂时没有钱!但是我会补上的——分期付款,有利息也没事!”

“——你稍微等等。”

箭竹从抽屉里取出新的针管,猛地扎入脸颊,感觉着那烈焰烧灼一般的刺痛感涌入脑中,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呼——抱歉。有点犯病。”

向一脸担心的凑过来的女孩致以半边脸的笑容——然后稍微花了一分钟弄清事态。少女那标致性的沙哑音调才从小屋内响起:

“让采购专员带回来一个电吉他并不费事——而且,我并不担心你的自律性,不如说,作为你的同族,我一直为你而自豪——我会跟采购部说的,到时候通知你。”

毫不犹豫的赞美,近乎于直球的夸奖。一口答应下来的爽快。

这是箭竹干员的一贯的风格。

即便早已知道这些,女孩也有些措手不及,悄红了脸颊。发出了“唔——”的可爱声音。

“那,那是当然的!……谢谢。”

掩饰尴尬的抢白只会让这孩子变得更加可爱。

看到可爱的东西,箭竹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就连脸颊上撕扯般的钝痛也似乎有所缓解。她望着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的女孩,突然发问:

“哥伦比亚摇滚乐团的演唱会怎么样?”

“棒极了!!”心绪不宁的女孩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哎?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那天出任务,票是我帮忙排队买来的!你以为可露希尔那里真的能买到所有东西啊!)

……虽然我谁都没告诉。

箭竹在心里疯狂吐槽着。但碍于麻痹的脸颊与喉咙,她出口的声音依旧嘶哑而呆板:

“没事,小红豆。是……摇滚吗?听说那是新兴的一种音乐类型呢。”

“嗯!我很喜欢摇滚乐!”

“买吉他也是因为这个吧?能告诉我喜欢它的理由吗?”

红豆有点不好意思。她扯了扯胸口的制服,整了整衣服——这孩子一紧张就好这样——思考了好一阵子,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喜欢那种……大喊大叫的感觉。让我感觉热血沸腾。我也想向他们一样喊出来!”

“喊出来?喊什么?”

少女笑了。虽然她被药物麻痹的嘴角没有一丝弧度,虽然她嘶哑的声音掩盖了里面的情绪,但即使是红豆都能感到——她现在很高兴。

被同族的“前辈”的情绪鼓动,女孩也放下了担心。她也跟着笑起来了:“想什么就喊什么啊!甚至什么都不想,就是喊!”

“那不是噪音吗?”少女问道。

“但这噪音有感情啊!”女孩不满地插着腰,尽力维护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且可以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所有人都有权利喊出来——即使是我们萨卡兹!”

女孩突然怔住了。

少女也有些怔然。

……四目相对。

沉默之中,两人似乎都读懂了什么。

萨卡兹人在现代社会中受到排挤,这是公认的事实,也是许多人并不避讳的现实。这世界上,甚至存在将歧视摆在明面上,公然拒绝萨卡兹人入内的城市。

沉默之中,箭竹忽地伸出了手。她轻轻将女孩拥入怀中——但女孩死死咬着牙,逃也似的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她握着拳头,第一次在少女面前偏过了头——声音里尽是不甘。

“我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低落的情绪浸染了稚嫩的音色。

“对不起……箭竹,给你添麻烦了。”

即使多么不舍,她也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

“哎呀!看来我最近还是太闲了!今天我要再多练习一个小时才行——”

用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着失落。女孩转过身,像是逃跑一样,向门边快步走去。

将面颊上的针管拔出,掷在一旁。箭竹猛地站起身来,随手拨开了手边碍事的纸箱堆。

挡路的纸板箱倾倒下来,洒落一旁,各种工具从箱中滑出,在地上敲出一声声杂音。

就像是摇滚乐的伴奏。

红豆的肩膀微微一抖,加快了脚步。

懂事的孩子自立而坚强。

早熟的孩子自律而理性。

骄傲的孩子倔强而坚持。

她就是那样的……一不小心,就会钻进牛角尖的孩子啊。

所以……

“停下。”

嘶哑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火气。

女孩恍如未闻——她很想停下。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尊敬的同族前辈如此失礼,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站住!干员红豆!”

从教官那里习得的纪律还是逼迫她停下了脚步。她深吸一口气,仰起了头。

她不能用这幅表情面对后面怒气冲冲,快步走来的箭竹才行。

因为她是萨卡兹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