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想象,想象在那之后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东西,而世界仍为活着的人存在。”

——萨特《墙》

1.Weight of eight

“你说,这堵墙的对面有什么?”

“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坐在平房的屋顶,随意敷衍着。身边传来瓦片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刚爬上屋顶的另一位也坐了下来。不用转头,她就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也盯着她眼前的东西:一堵漆黑的高墙,从视野左侧的边际一路延伸到右侧边际。不至于高耸入云,但足以阻隔墙对面的一切事物,和她对墙外的一切想象。

“听说墙的对面,是维多利亚哦。”那个声音自顾自地说着。

“维多……利亚?”

“和卡兹戴尔很不一样的地方。那里有绿色的草地,凉爽的雾气,和可以直接喝的河水。”

“闻起来呢?”

“空气是甜的,没有臭味……至少,老师是这么说的。”

“隔着一堵墙,闻到的味道就不一样。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嗯……确实奇怪。但你开始感兴趣了,不是吗?”

她转过头,看到一位抱膝坐着的男孩,手里掂着一条细线,顶端是一团椭圆的淡黄色绒毛。在她眼里,那像是某种植物。

“我是德塞莫斯(Decimus)。”他拨弄着绒毛,“你呢?”

“我的名字是奥塔薇娅(Octavia)。”

“这不是名字,只是编号。奥塔薇娅,是八号的意思。我是十号。”

“名字,编号。有什么区别?”

“我也不知道。但老师说,名字的价值比编号更高,甚至......值得我们为之而死。”

她开始想象绒毛的手感:是和仙人掌的刺一样坚硬,碰了就会疼?还是有其他毒素?如果它既不坚硬,又没有毒素,那它要如何保护自己?

是了,它保护不了自己,不然就不会被德塞莫斯摘下了。

“那这个所谓的‘名字’,一定值很多钱。”

“是啊,够买一整篮子的面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好奇,男孩向她递出手中的植物。

“这是——”

植物飞到空中,从正中整齐地切成两半。

“......这是花啊。”德塞莫斯看着飘落的绒毛,惋惜地叹气,“可能是卡兹戴尔的最后一朵了。”

她收回小刀,“佣兵法则第一条,不能让任何人近身。”

“......嗯,看得出老师把你教得很好。”

“到底为什么来找我?”她不耐烦地问,刀柄在指尖转了两圈。

“......西弗勒斯(Severus)死了。”

“死了?!”她起身时带起的风让绒毛再次飘动,“可她......怎么会?”

他摇摇头,把另一把小刀递给她,“混进军营的时候被认出来了。然后就被丢进河里,身上还绑着你给她做的炸弹。”

奥塔薇娅接过刀,轻抚着刀柄上刻着的“7”字。

“......老师是怎么说的?”

“还没有告诉他......包括她和你说的那些话,也没有。”

“我可没打算听她说的蠢话。”

“我还没告诉你是哪句话呢。”

“哼,还能是哪句?”她轻盈地跳下屋顶,落在地上。

“当然是——喂,等等我啊!”德塞莫斯笨拙地顺着水管向下爬。

“不等。”

她背向黑墙,走了回去。脚步越来越快,但却感觉自己和高墙的距离从未拉远;同样没有远去的,是西弗勒斯曾和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在这扇墙上炸出一个大洞......到了那时,我们就一起逃出卡兹戴尔,怎么样?”

墙壁被炸出一个大洞,惊醒了奥塔薇娅。无比熟悉的硝烟味让她迅速摆脱初醒的困倦。

敌袭?

她无声地滑过黑暗,捡起放在角落的小刀。几个身影踏入房间,每个都用面罩遮掩着面容;即使他们没有那么做,微弱的星光也不允许她辨识出这些人的样貌。

“搜捕开始。我们的目标只有'老师'。对于孩子,尽量手下留情。”

“明白。”

他们迅速散开,动作整齐而利落。直到每个蒙面人都离开房间,奥塔薇娅才从房间的阴影中现身。爆炸产生的尘埃已然落定,但鼻间的烟味却越来越浓。从远方传来人的叫喊和模糊的钝击声,可能是其他孩子在反抗。

佣兵法则第三条,不要为同伴浪费自己的生命。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向着老师的房间走去。

当她抵达房间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她曾以为这位被她和其他孩子称为“老师”的男人无所不能,但当他捂着肩上的伤口,艰难地喘息时,奥塔薇娅只能从他眼中看到困兽般的愤恨和恐惧。

“投降吧,阿尔法。我会保证孩子们的安全。”另一个人影平静地说。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老师张开嘴,以歌声回应了他。躲在门后的奥塔薇娅立刻抓住门框,抵抗着剧烈的震颤。这就是老师的源石技艺:以歌声造成震动。据说在用全力时,甚至足以撕裂地板,崩毁房梁,震碎内脏。

而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奥塔薇娅蹒跚着后退几步,感受着五脏六腑被挤压的痛感。她想要离开,但落下的混凝土块阻隔了返回的路线。她痛苦地弯下腰,只希望老师能快点结束歌唱。

在崩落的尘土中,人影伸出手。

源石石柱破开脚下的地板,撞进老师的胸口,把他钉到墙上。歌声戛然而止。没有留下遗言的时间,顺着石柱淌下的内脏碎片直接宣告了他的死亡。

“阿尔法......确认死亡。撤退吧。”

人影收回手,离开了房间,仿佛刚才那下只是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渍。

佣兵法则第五条,不要挑战你绝对打不过的敌人。

奥塔薇娅收回小刀,开始寻找离开的路线。

“是......奥塔薇娅吗?”

“德塞莫斯?”

他被压在房梁下,只有苍白的脸露在外面;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那就是顺着地面缝隙溢出的红色液体。

房梁,太重了。她不可能挖得动,即使把他挖出来,也无法治好他的伤。

......佣兵法则第三条,不要为同伴浪费自己的生命。

奥塔薇娅转过身,“老师已经死了,我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他笑了,“他真的把你教得很好。但……最后能听我说句话吗?”

离去的脚步顿了一瞬,“是什么?”

“被你弄碎的那个,其实不是花,是狗尾巴草。在墙外随处能见到的,最不起眼的杂草......”

—— 1085年11月23日

“这是什么花?”W问。白色的细碎小花围绕着淡黄色的大花,一同被放置在刚落地不久的墓碑前。

“我也不知道。这是凯尔希医生准备的,要去问她吗?”

“......还是算了。”

她探身向前,盯着墓碑上的小字,试图隐藏自己对那个名字的不悦。优秀的佣兵需要掌握很多才能:战斗技巧,暗杀技巧,灵活应对危机的能力......但识字显然不在此列。

“‘人啊,认识你自己’,是过去某位哲学家的名言。”身边的人替她读出了文字。

“当陛下的家臣可真好。”W揶揄着,“能有自己的墓碑,能让陛下亲自来献花,还能往墓碑上刻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奇奇怪怪......”特蕾西娅掩住嘴,轻笑一声,“没错,他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应该说是故弄玄虚?明明是我们的财政官,却总是抛下自己的职务不顾,跑去图书馆研究哲学......真可惜,以后再也没法听见他的高谈阔论了。”

“哲学?”

“W也对哲学感兴趣吗?”

“怎么可能,只有陛下这样不愁吃穿的人才会去研究那种东西吧?”

“嗯......这么说也对。但我也只是了解点皮毛而已。大概......也只是在午夜会偶尔思考那三个问题的程度。”

“哪三个问题?”

‘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博士说过那不是真正的哲学,但......”

“这样说的话,我们佣兵其实也有自己的三个问题哦,每天都会问的。”

“哦?是什么呢?”特蕾西娅侧身,好奇地看着她。

W把视线从坟墓上抽离,向远方望去,看着那堵阻隔了视线的黑墙。她现在知道了,这是卡兹戴尔的国境线,把血腥和仇恨都封锁在内部。

“去哪里,要杀谁,给多少钱。”

——1092年12月24日

“如果回得去的话,应该能拿到很多钱吧......”

他瘫在墙边,捂住侧腹的伤口,喃喃自语着。手指能触及肠腔表面黏滑的体液,让这句话变成了奢望。

“你就要死了。”

她从墙边现身,冷冷地俯视着佣兵。他抬起手中的铳械,然后又立刻放下。

“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你的武器不错。”她走近了,盯着那把铳,“从拉特兰人那里抢来的?”

“是啊。”

“我想要。”

他叹了口气,用力一推,把铳械滑到她的脚边。

“送你好了。记得好好保养,定期上枪油,不然它会生气的。”

“其他装备,也要。可以吗?”

“这么年轻的孩子......那就都送你好了。”

她在佣兵身边蹲下,开始解除他身上的装备。先是佩刀,然后是没能引爆的手雷,最后是脖子上的狗牌。

“沃伦......原来你有名字啊。”

“别......”他伸出手,猛地把女孩推开。

“你很快就会死,别白费力气。”

“不要......”他无力地晃头,“不要用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受够了......这狗x的战争......”

“那W,总可以吧?”

“……随你便。”

“那么,奥塔薇娅在此正式成为W。从一个编号换到另一个编号,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已经听不见了吗?”

他的头沉向一边,嘴仍张着,眼睛也和死鱼一样,泛不出光泽。

“......真是难看的死相。”

——1090年2月1日

“W小队报告,他们都死了,死相很难看。”

她随意踢了一脚眼前的尸体,把他侧歪的头扳正。

“没有生还者?”

“还没找到,但我建议棋手大人不要抱太大期望。怎么,这次又是敌人棋高一着?”

“他们原本就是侦察小队,损失也在计划之中。”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她一脚踹开房门,环顾着溅满墙壁的血迹。

“呜哇,好厉害啊。给你拍张照传回去怎么样?”

“侦察小队的情报?”

“都被毁成这样了还怎么可能留住情报——我本想这样说。”

她取出钥匙,插入办公桌下的暗门,从隐藏抽屉里摸索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铁筒。

“但他们藏得实在是太好了。情报入手,现在就读给你听怎么——”

从侧面飞扑而来的袭击打断了她。她用铁筒挡住匕首,旋转身体把敌人压到办公桌上,一手扭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抽出佩刀,抵住他的喉咙。

“别乱动,会死的哦?”

“这个声音......”男子艰难地转头。

“我都说了,不许——”

两人视线交错,W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苍白脸庞。

“是......奥塔薇娅吗?”

“......德塞莫斯?”

——1093年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