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自由

1097年1月27日

如果为了自由进行掠夺

对方也一定会全副武装

毫不留情地反击

世界固然简单

但也因此而复杂

同样的悲剧会无数次上演

——Linked Horizon《晓の镇魂歌》

在雪地里度过无言的半小时后,我们返回了护林人小屋。我本以为木屋里会有燃烧的壁炉或驱寒的热茶,但事实是,什么都没有。在这并不比雪地更温暖的室内,只能看见两种颜色:木墙的棕色,和金属的灰色。铁制的桌椅,钢制的行军床,铝制的壁橱......金属制成的家具有着锐利的棱角,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冷硬无比。曾属于爱国者的盔甲和武器被随意弃置在房间的角落,表面蒙满灰尘,构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装饰。相比某人日夜生活的地方,这里更像是储存维持一个人生存所需最小元素的仓库。

仅仅是生存着,却没有在生活。不知为何,这栋木屋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博士,女士,请坐。”博卓卡斯替拉开两张座椅,邀请我们坐下。金属椅背夺走的体温比我想象中更多,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打开壁橱,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回身。

“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请原谅。”

“没关系。”我从包中拿出一个酒瓶,“这是赫拉格托我带来的。他说,是切尔诺伯格时的回礼。”

博卓卡斯替接过酒,手指迟疑地拂过酒瓶,大概是因为没有认出上面的商标。这很正常,对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这个标志都是陌生的。

“这是罗德岛生产的第一瓶酒。从酿酒的谷物到最后的封装,全程都由罗德岛的干员参与。”

说实话,一开始只是几个乌萨斯人在抱怨罗德岛采购的酒不合口味,但随着以煌为首的干员加入,很快话题就从“什么酒最够劲”发展成“我们能不能自己酿酒”。等我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已经自作主张地借下了实验室,开始到处拉人加入他们的计划。现在想想简直是场胡闹:没有专供酿酒的农作物,就从风笛的迷你农场采摘;没有专业的酿酒设备,就请可露希尔改造用于生产赤金的设备;没有酿造的经验,就在赫拉格等乌萨斯干员的指导下无数次实验,失败,实验,失败,直到还原记忆中的味道......

而这一切的结果,就是博卓卡斯替手中的这瓶酒了。随着他拧开瓶盖,一股微妙的甜味开始弥漫,稍微驱散了室内的寒意。当他把透明的液体倒入两个铝杯,放到我们眼前时,这股甜味又变得浓郁起来。从气味来判断,应该是瓶很棒的酒。

“两位,请先。”他拿着剩下的半瓶酒坐到桌对面。我们向他举杯致敬,一口气喝掉了半杯酒。罗德岛的博士喝下罗德岛的第一杯酒,其中的象征意义让我稍稍感到有些自豪。

但立刻,这种自豪就被酒的古怪味道冲垮了。

我不太懂酒,只是偶然接触过几次,因此无法给出专业的评价。但有一点可以断定,那就是我刚刚饮入喉中的根本不像是酒:它没有一点烈酒应有的烧灼和爽快感,反而像汽油一般粘腻。即使酒液已经滑入胃中,那种刺鼻的腥甜和辛辣仍在喉间徘徊不去。如果说这就是所谓“记忆中的味道”,那他们怀念的可能并不是酒,而是止咳糖浆。

凯尔希大概也是同样的感受,因为此时她的表情看起来比矿石病发作时更加痛苦。想到不久前我还把这瓶酒吹得天花乱坠,我们不由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所以,这就是罗德岛的第一瓶酒了,毫无疑问是个失败的作品。但此时我又开始意识到,我对这瓶酒的味道并不陌生。刺鼻的甜辣,我似乎在哪里接触过......奇怪,明明每种感官都在抱怨这瓶酒的劣质,我却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啪”,清脆的声响让我抬起头,发现是博卓卡斯替把酒瓶拍到桌上。他的眼睛微眯着,似乎在回味酒的味道。

“以酒来说,很差。”他做出这样的断言。

“嗯,的确很失败……”赫拉格在把酒交给我的时候,还希望我能告诉博卓卡斯替一句话;但在听到这句评语之后,我开始犹豫是否要告诉他了。

“不过,可以改进。”他又说道,“下一瓶酒,会更好。罗德岛还有未来。你们在创造。整合运动,只会破坏。”

“......其实,赫拉格将军还想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有朝一日,希望我们可以一起酿酒。’”

博卓卡斯替没有直接回应。他喝尽剩下的酒,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味道,很像糖。”

“……是啊,很像。”我轻笑着回应。现在我终于能理解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了。恐怕也只有我和他能理解这句话。

那种辛辣中带着点甜的感觉,像极了霜星的糖。

“博士,尝过?”

“在我们被掩埋在废墟之下的时候吃过一次……在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喊着您‘父亲’。”

博卓卡斯替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做父亲,没有资格。”

“但确实是您从监工手下救下了她。”

“她的生存方式,是错误的。我教给她,让她别无选择。罗德岛的博士,应该能理解。”

“......”

“我曾认为,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斗争过后,感染者和普通人,会平等共处。即使伤及无辜,也很无奈。但,这是借口。我战斗,是只会战斗,没有别的选择。她……叶莲娜,本可以,不必战斗。本可以……活下去。这都是,我的错。”

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这就是您来到这里的理由。”凯尔希低声说,“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了,因为觉得自己把霜星逼上了绝路......你是在逃避现实,博卓卡斯替先生。”

“凯尔希......”

“在这里默默无闻地等死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你真的想要为此负责,如果你还想弥补!”

“......凯尔希,别说了。”我拉住她的手,看着她,感受着她紧攥的拳头逐渐放松。

“我们......不是为此而来的,对吧?”

“......嗯。”

我向她笑了笑,饮下剩余的半杯酒,感受着喉间的甜辣味,以及那一点温暖着身体的酒精。曾经的霜星在吃下那些糖的时候,是否能感受到同样的温暖?

“我和霜星......曾是敌人。我们曾战斗过,毫不留情,希望夺走对方的生命。我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们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直到最后才能理解彼此。但……我还是想为她做一件事。”

我从口袋中拿出盒子,用双手捧住,交给博卓卡斯替。

“无论您如何考虑,霜星都把您视作无可替代的父亲......我想,她也会希望回到这里的。所以,我们把她归还给您。”

博卓卡斯替接过骨灰盒。他的手指拂上边角的罗德岛标志,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很难判断他接下来的话是因矿石病而颤抖,还是他本身就在颤抖着。

“我……不在场。但他们,一直说,她最后,是为了,掩护,雪怪的同胞,而死。雪怪,孩子们也都……”

雪怪,距离我上次听到这个名字已经过了太久。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们?记得大熊,杨各,佩特洛娃?黑斗笠不会,龙门不会,我想,现在的整合运动同样不会。这个名字已经死了,消融在一场注定无法被历史铭记的战役中,与曾经的贫民窟一起被埋葬。

“是的。”我告诉他,“她战斗到最后一刻,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是对雪怪的同胞,还是对罗德岛……此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我愿意加入罗德岛。

我试图微笑,试图模仿她最后高傲的微笑,却差点挤落眼角的泪水。大概,我的声音一样颤抖了吧。

“霜——叶莲娜最后……是作为罗德岛的一员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