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They "are" the future.

在太阳落下三千次后,他们与另一种生物相遇了。他们自称“人”,与自己有着类似的样貌,只是脆弱许多。人的寿命只有短暂的须臾,也无法像他们那样掌控火焰,哪怕最微弱的火对他们而言也是致命的。每当夜晚降临,他们会成群结对地蜷缩在洞窟里,以彼此的体温驱赶冬夜的寒意和黑暗的恐惧。

+我们要教导他们。+当他们站在山顶俯视着底下的人们时,她最先遇到的同类向他们传递了这条信息。他的脚边放着一堆木柴,是用她锻造的利斧砍下的。

+为什么?+她无声地问,她从这些生物身上看不到任何价值:软弱而愚蠢,傲慢而贪婪,是比自己更为低劣的造物。

+他们是这片大地的未来。+他说,与信息一同抵达的还有羡慕的情绪。她点点头,她没有理解这句话,但在过去的三千个日夜里,他的判断从未出错。

于是他们走下山,点燃篝火。起初没有任何人前来,但光芒和温暖在冬日的夜晚里实在是过于稀缺的事物。几次添柴后,第一位孩子向他们走来,扑闪的眼里反射着明亮的火光。曾在锻炉里把玩工具的同类拿起挂在篝火上的烤肉,那是人类从他们手中得到的第一份礼物。

在雪花覆满大地的时候,人类学会了生火。他们用燧石击打出火花,再以此引燃干燥的木柴。这是个笨拙的过程,远不如他们召唤火焰时那样自然优雅,但随着人类点起第一簇篝火,很快就有了第十簇,第一百簇。火不再孤单了,她这样想着,看到他牵着那位孩子的手,把他带到他父母燃起的火堆旁。在那个时刻,她知晓了家庭的概念。人类的家庭以血脉为连系,正如寄宿在他们体内的同源之火。

+你是我们中最为高大的,也是最为智慧的,你是长子。+她对他说,他微笑着接纳了这个名号。然后自然地,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是第十位,后面跟着怕黑的第十一位,和仍拿着那把小铲子,擅长烹饪食物的十二位。

第五十簇篝火的燃起不是为了取暖或照明,而是为了处理死者。那位接过第一件礼物的孩子因疾病而死。她亲眼看着他逐渐消瘦,然后变成冰冷的尸骸,最后成为火中的余灰,以及父母的哭喊。也正是在此时,她第一次知晓了死亡的概念。

+我们也会死吗?+她小心翼翼地向长子提问,尽量不惊扰到其他人的思绪。长子没有回应。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伴随着微不可闻的叹息,他主动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连接。现在她只能听到他踩在雪地上走远时发出的响声,那是雪的最后遗言,她这样想象着。

在第六个寒冬来临的时候,他们把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了人类。每人都教授了自己最擅长的事物:第十一子教授他们用容器承载火焰,以驱赶他最害怕的黑暗;第十二子教授他们用火焰烹饪食物,使其洁净而适宜入口;而她,自然地,教授了锻造的技艺。在人类从锻炉中拿出第一把青铜小刀时,她没有特别的感悟:和她的第一件作品类似,那把小刀有太多的缺陷,无法作为称手的工具。但当她看到小刀的锻造者在临终前把那把粗糙的作品传递给他的子嗣时,她突然对那句话有了模糊的理解:

+他们是这片大地的未来。+

而他们的长子,他们中最智慧的那位,只传授了最简单的事物:他教导他们在火焰边欢歌起舞,用火焰引燃竹筒,以其爆鸣声表示庆贺,就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所做的那样。这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她这样想着,无法理解长子为何满足于教授这件渺小的事物。但他在看到人们起舞所露出的笑容,就和他们首次团聚时的笑容一样温暖。

他们就这样陪伴着人类,直到人之子繁衍了七代。语言诞生了,一种比他们的心灵相通更为低效的沟通方式;然后是文字,人类把只能存在于片刻之间的语言刻在石板上,一代代传递下去,成为了故事。而他们则有幸参与到人类所有故事中最古老的那一个,那个讲述了十二位神明如何将火焰带到人间的故事。人们用自己的语言为他们起名,教授烹饪的第十二子是“炙”,点亮黑夜的第十一子是“夕”,她是“铸”,长子则是“贺”。他们在各地建起雕像以感谢他们的功绩。在雕像建立的过程中,她的兄弟姐妹会为那微妙地违和的半成品而嬉笑喧闹。但作为锻造者,她看向雕像时总是混合着欣慰和妒意,因为仅凭她自己绝对无法铸出这些雕像。

当那些雕像终于竣工时,人们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神明已经不见踪影。大多数人并未对此挂念太多,因为地上有足够多的事物让他们分心:广袤的土地等待他们开辟,无数的技术等待智者发现,相比而言十二位旧神的消失算不了什么。只有那位对雕像倾注全部心血的工匠还惦记着他们,思忖着是否是那些雕塑让他们感到了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