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
阿列克塞和自称伊凡的青年漫步于修道院的回廊中。
伊凡,这肯定是个假名,青年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这一点。阿列克塞不打算揭穿他的伪装,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何青年要隐瞒自己的真名。
“你在这里多久了?”伊凡问道,他为了配合腿脚不便的阿列克塞故意放慢自己的步调。
“很久了,久到足以把这条腿完全变成石头。”阿列克塞以拐杖轻敲自己的小腿,在源石结晶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伊凡的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但立刻就消失了。这是个善良的人,阿列克塞想道。比大多数人都善良,甚至懂得控制自己的同情。
“没有治疗过吗?”在短暂的沉默后,伊凡继续提问。
“呵,源石病可是治不了的。即使那个罗德岛也只是能延缓疾病的发作。”
“但至少可以……”
“我已经活够了,孩子。”阿列克塞打断了伊凡,“即使现在死去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是吗。”伊凡把眼神从阿列克塞的小腿上移开,“那么,跟我说说巨石的事吧。”
终于,巨石。
“你来得很巧,”阿列克塞说,“正好能赶上日出的时刻。跟我来,年轻人。你不会想错过那一幕的。”
这是一块五米高的源石结晶,被安置在修道院深处的房间中。巨石呈规整的半椭圆形,底层是半径两米左右的圆,越往上越窄,直到收束于一个圆润的弧度。它的表面透着微弱的橘色光芒,仿佛它本身就是光源。一堵木墙隔开了这间房间和修道院的其他部分,让访客无法从门口直接瞥见巨石的全貌,这是刻意设计的结果。
当伊凡踏入巨石所在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
“巨石。”阿列克塞走到巨石前,用干枯的手触碰着它温热的表面。
“这是一块源石结晶。”从伊凡的话语里听不出感情,但阿列克塞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相信我,它不会导致源石病。”阿列克塞回到伊凡身边,“很快就要日出了。做好准备,年轻人。”
“准备什么?”
“见证奇迹。”
当第一束阳光照上巨石时,即使是最冷漠的灵魂也会为之动容。
在黑夜里,巨石只会发出微弱的亮光,仅能照亮周围的一小块空间;但只要一丝日光就足以唤醒巨石的潜力。巨石内部显现出复杂的纹路,微弱的亮光在刹那间变为橘红色的光芒,明亮而柔和。巨石的光芒照亮了房间,在墙上打出斑驳的色块。这些色块随着日光的移动而不断变幻,在室内装点出万花筒般的图案。
没人能解释这种光影游戏从何而来,阿列克塞也不觉得这一幕需要任何解释。这是奇迹,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很神圣,不是吗?”阿列克塞感受着巨石的温暖光芒,他的语气近乎感叹。在过去的五年里他每天都独享着巨石边的日出,他也很肯定自己会一直这样瞻仰下去,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没错,它很漂亮。如此规整的源石结晶在自然界可不多见。”相比之下,伊凡却显得无动于衷。橘红的光芒无法给他苍白的脸颊添上一丝血色,也没能改变他苦闷的表情。
听到“漂亮”这个词的阿列克塞轻轻皱眉,但他没有打断伊凡的话语。
“还有修道院的结构。穹顶的弧度、天窗的大小、日照角度的预判……这一切都经过精细的设计,最后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谢谢你让我见识到这幅奇观。”
奇观,又一个轻佻的词汇。
“或许你该触碰一下巨石。”阿列克塞建议道,尽力抑制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恼怒。
伊凡照做了。他用一根手指轻点巨石的表面,但又立刻缩了回来,苦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讶的表情。
“它在……说话。”
“这就是'启示'。”阿列克塞感到微妙的得意。
在接触到巨石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启示。有些人声称听到了钻石的声音,有些人声称听到了管风琴合奏的鸣响,相对没那么委婉的人则会说他们听见了神明的语言:虽然他们无法理解巨石的启示,但只是听到启示本身就足以为之感动。
阿列克塞不属于最后那种人,但他也相信巨石的启示中蕴藏着某种神性:无数人在触碰巨石时流下欢欣的泪水,甚至在巨石面前下跪。对源石病患者而言,仅仅触碰巨石这一简单的动作就足以缓解源石病带来的疼痛,让他们能再次露出微笑。
“它说了什么吗?”阿列克塞问道。这是一个不成立的问题。巨石从未说出过成型的话语,正因如此它才被称为'启示',但阿列克塞希望知道伊凡听见了什么。
“它说……'我是蒙特卡罗。'”伊凡给出的答案超出了阿列克塞的预想。
“什么?不,这……不可能。”
巨石不会说话,它也不应说话。
“这是格里高利语,”伊凡转头看向阿列克塞,“失落已久的语言。诞生于旧世的第三十三个世纪,但它的真正起源是十一世纪的格里高利圣咏,一种宗教性的声乐。”
阿列克塞从未听说过格里高利语,他和世上的大部分人一样对旧世语言一无所知。
“你懂旧世语言?”
“源石教给我的。”
阿列克塞笑了,“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
说着旧世语言的巨石,这怎么可能。
“是啊,不错的笑话。”伊凡没有笑,他的双手再次按住巨石的表面,然后闭上双眼。
阿列克塞看着伊凡,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再次开口时,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它……巨石又说了什么吗?”
伊凡再次把手从巨石表面移开,“'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不要寻求统一。人类必须分离,否则人将不复为人'……我想它是这样说的。”
阿列克塞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一阵突然的剧痛侵入了他的意识。无形的尖牙从内侧刺入他的小腿,并一路向上啃啮他的身体。这种刻骨铭心的痛苦让阿列克塞几乎昏厥过去。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他发现伊凡正搀扶着自己的身体。
“你的源石病……已经很严重了。”
“我知道。”阿列克塞从伊凡手中接过自己之前甩落的拐杖,逐渐把重心移回自己的双腿。伊凡看着阿列克塞艰难地取回重心,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你真的应该去罗德岛。”
“我不能离开这里。”阿列克塞重新站稳脚步。源石化的小腿上继续传来刺骨的疼痛,但至少还能站立。
“为什么?”伊凡略微提高了音量,“有什么能比你的生命还重要?”
“只是一个老人的无聊执著而已,你不必在意。”
“但我还是想知道。”
阿列克塞又笑了,甚至忘记了腿上的疼痛。“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只要你愿意说。”
“我很乐意分享,但这恐怕只是一个失败者的枯燥故事。”
“没关系。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选择留在这里,即使只有你一人。”
阿列克塞又看了一眼巨石。虽然离日出只过了十分钟,但阳光已在空中宣誓自己的主权,压下了巨石的温暖光泽。
真是可惜,他想。最好的时刻总是那么短暂。
“也许我们该换个地方。”伊凡说道,“你需要坐下来好好休息。”
他们来到修道院侧面的会客室。阿列克塞从壁橱中拿出一瓶蜂蜜酒和两个酒杯。伊凡出神地望着挂在会客室墙上的简陋蜡笔画,直到阿列克塞向他提问。
“喝吗?”阿列克塞轻晃着手中的酒杯。
“谢谢,但我不擅长喝酒。”
“你的脸色很苍白,喝一些蜂蜜酒对你有好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在桌边坐下。阿列克塞把蜂蜜酒倒入酒杯,静静聆听着气泡升腾的声音。他在倒完酒之后又停顿了半分钟,直到气泡的声音消失。
“敬巨石。”阿列克塞掂起酒杯向伊凡示意。
“敬巨石修道院。”伊凡回以同样的礼节。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碰,回旋的酒液让空气也染上蜂蜜的香甜气味。阿列克塞收回酒杯,将其中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伊凡轻抿一口,但这一点酒足以染红他的脸颊。
“谢谢,味道很好。”伊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可惜我无福消受。”
“这或许是件好事。我们中最理性的人都可能栽在这种液体上。”
“我的同伴就是如此。”这是阿列克塞第一次看到伊凡纯粹的笑容,“一个坚强的人,醉酒之后却像个孩子一样。”
“所以我才选择日出时分饮酒,”阿列克塞说,努力把再喝一杯的甜美欲望压制在内心深处,“提醒自己不能因纵欲而毁了之后的一整天。”
“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在过去的确有人把这两者视为一种巧妙的对立。”
“那是谁?”阿列克塞不解地问。
“不,没什么。忘了我刚才说的吧。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阿列克塞下意识地斟满自己的酒杯,“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是个失败者的枯燥故事。但如果你真的想听听我这半朽老人的无聊往事,那么我也很愿意告诉你。”
阿列克塞抿了一口蜂蜜酒,感受着微酸的甜蜜味道,“我的故事开始于三十五年前,那时的我只是个狂傲而无知的学生,自以为能窥探源石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