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历1136年8月30日,黑军营
我和丹提欧克面对面站在黑军营的训练场上。在真正拔出武器之前,他已试图用眼神向我发动第一波攻势。
“我们上一次训练是在几年前了?”我无视了他的眼神,随性地向他提问。
“……四年前。”丹提欧克不情不愿地回答。
“真是让人怀念。当时的你曾是个优秀的战士。”
“我现在也是。”他咬牙切齿的神情几乎有些可笑。
“关于这点,我们很快就能得出结论了。”我从鞘中拔出军刀,把刀尖指向丹提欧克:“机会难得,来试着击败我吧——就和四年前一样。”
丹提欧克发出愤怒的呐喊,高举铁锤径直向我冲来。
“愚蠢的行为。”
他单手挥剑轻易架住我的上段攻击,下一秒我的腹部就受到膝盖的重击。
“呜!”
我后退几步试图缓解冲击的力度,但最后还是匍匐在地上。腹部的钝痛让我无法起身,只能以凶恶的眼神瞪向眼前的高大男子。
“刚才的动作我不想看到第二次。无论是举高武器还是发出怒吼,都只是在浪费体力而已,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简单点评着,把脱手的军刀丢到我身边。
阿巴顿。第一军团一连长,第八次乌卡战役的英雄,帝国最强大的剑士之一,曾经的黑军团之主——我在多年后才得知了这些名号。对当时的我而言,他只是父亲的旧友、过分严厉的剑术老师、以及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即使不可能战胜,他仍是我的敌人。我把军刀插在地上,艰难地支起自己的身体。阿巴顿看到我起身,从雕像般刚毅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至少毅力有进步,很好。”他灵巧地舞动黑剑,挽出一个剑花。黑剑本身一把沉重的双手武器,在他手里却像单手剑一样轻巧。
“把黑剑还给我!”我双手持刀冲向阿巴顿。
“它还不是你的,小鬼。”黑剑拨开了我的刺击。我立刻回稳脚步,勉强防下阿巴顿的反击,巨大的冲击力从刀柄传至虎口,几乎震落手中的军刀。
“当你的父亲倒在战场上时,是我拼死带回了这把黑剑。我必须保证它会被交付给合适的人。”
“但这是格里芬斯家族的传承!”我再次发起进攻,却又被阿巴顿轻易挡下。黑剑从上方压制住我的军刀,两把武器咬合成一个颤抖的斜十字。阿巴顿金色的眼睛出现在斜十字的正上方,审视着我。
“没错,这把武器属于格里芬斯家族的战士。但你还不配称为战士,小鬼。你太过无力,太过无知,也太过……”
“情感用事。”我向右侧身,躲过丹提欧克的铁锤,“那就是你的缺点。”
“闭嘴!”他抡圆胳膊,试图用下一击做出了断,但能触碰到我的只有锤子掀起的微风。
我不是一个擅长废话的人,更不喜欢在战斗中说话。小说家们经常刻画出能在战斗的同时妙语连珠的英雄剑士,但在我看来那只是门外汉的妄想。
真正的冷兵器战斗绝不会给你一丝喘息的时间:进攻,格挡,反击,寻找对方的弱点,在杀死对方的同时保证自己不被杀死——这就是战斗的一切,绝不可能有多余的时间用于无谓的交流。
我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开口,那就是我确定自己的话语能扰乱对方的行动,并且这样做的收益大于我付出的代价。
“我不能理解,你为何会这么愤怒?”我继续挑衅,轻松闪过越来越用力,但也越来越直接的攻击。
“你要为我死去的战友负责!”丹提欧克怒吼着,横向挥出猛烈的一锤。我用刀刃偏移了铁锤的力度,让他几乎失去平衡。
“把这句话说给卡西米尔的敌人听。是他们杀了你的战友,而不是我。”
“你让他们去送死!”他立刻从踉跄中恢复过来,再次向我发动攻击。
“因为那是唯一的选择。唯有他们的牺牲才能让我们赢下那场战役,他们的牺牲是荣耀的。”
“但他们死了!”
“我们都会死!”我的军刀第一次正面迎上丹提欧克的铁锤,刀刃和锤柄之间砸出金色的火花。他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一动作,但还是急忙稳住脚步与我对峙。
“我们最终都会死,这是无法逃避的结果。对我们而言,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自己将如何死去。”我逐渐增大施加在军刀上的力度,直到把锤柄推到丹提欧克的眼前。
“是为乌萨斯而死,在荣耀中死去,还是默默无闻地在阴影和耻辱中死去。我相信你自己已经有了答案,就和每位志愿成为乌萨斯士兵的勇士一样。”
我再次用力,把丹提欧克向后推了几步,然后纳刀入鞘。
“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丹提欧克。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每条为乌萨斯献上的生命都有其意义,每位在我手下的士兵都不会白白死去。”
训练到此为止,丹提欧克也放下了铁锤。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他的话语里居然带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同情。
“只要帝国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改变。”
丹提欧克发出轻蔑的哼声:“如果他们还需要你,就不会把你发配到这个鬼地方。”
“唯有死亡才是义务的终点。”我无法反驳他的观点,只能引用前人的话语来掩饰内心的犹豫。
“而你的义务把你送到了这里,一个只有四位部下的将军。”
“那是因为现在的黑军团只剩下四人。”
我的回击让他下意识地捏紧手中的铁锤。看来正如凯恩斯所说,黑军团的荣耀还未死去。
“告诉我,丹提欧克。你们在一个月前遭遇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背向我。
“……你肯定早就知道了。”
我的确已经从报告中得知黑军团覆灭的前因后果,但这不是重点。
“我需要你亲口告诉我。”
“嘁。”
“我们被伏击了。”
阿拉乔斯回答了我,他之前一直站在训练场的门口观看我们的训练。现在他低垂着头,左手紧紧抓住太刀:“一个月前,我们前往伊斯塔万寻找一个自称'无光之刃'的叛乱组织,据说是个只有数十人的小型结社,但仍需要被掐灭在萌芽阶段……至少这是情报部的结论。”
“那帮蠢货搞错了。”丹提欧克补充道,他的铁锤轻轻颤动着,“无光之刃根本不是什么小型结社,也不是什么毫无防备的傻瓜。他们早就知道我们的到来,而且已经设下了陷阱。阿巴顿带着二十多个人冲进他们的基地,然后就是一场巨大的爆炸……真他x该死,他们可都是最精锐的战士。”
“阿巴顿,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我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说下去。
“无尽的苦难和噩梦。”圣吉列诺放下电锯,他头顶的光环迅速转动着,发出血红色的光芒:“敌人从山峦之间出现,用弩箭和铳弹点亮天空。数十人,数百人。无法判断,但具有绝对的优势。我们是笼中困兽,努力从猎人的网中逃脱。战吼,轰鸣,死亡……血液。”
“我们逃出来了,但只有我们四人。其他的,都死了。甚至没能找回铭牌。”纳瑞克依然躲在阴影中,但他手中的弩箭却因日光的照射而闪闪发亮。
我轻笑一声。这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很好。”我说道。
礼节性的注意立刻变成四道炽烈的目光,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在乌萨斯的档案库里有一本厚重的名册,记录着每位死去士兵的名字,但黑军团战士的名字不会出现在那本名册上。无论是阿巴顿,还是你们的其他战友,都不会。我想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帝国不承认你们的牺牲。”
阿拉乔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但那又如何?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无聊的名册。帝国怎么看待你们?这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些自称无光之刃的家伙卑鄙地偷袭了你们,杀死你们的战友,几乎全灭了黑军团。告诉我,你们想复仇吗?”
“……”
没有回应。我知道他们早已得出答案,只需要再轻轻一推。
“你们想复仇吗?”我略微加大音量,但仍保持着冷漠的语气。
这次开口的是丹提欧克。
“……你以为我们活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很好,这就够了。”我没有等其他人的答案,因为我相信他们都会这样说。
“当凯恩斯政委把我送到这里时,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相信黑军团的荣耀尚未死去'。我曾对此有所怀疑,但现在我可以告诉所有人:黑军团荣耀犹存。当你们向我诉说一个月前的故事时,我能看到你们的悔恨,愤怒,以及荣耀。你们不是被流放至此的异端分子,你们不是被迫穿上黑衣的受罚者,你们不是注定要被人遗忘的无名士兵。你们是黑军团的战士。我不会说'为了帝国'这种无聊的话,但你们要为死去的战友而战,我们要为死去的战友而战。”
我曾在数百位士兵面前进行演讲,那时的我必须声嘶力竭才能保证自己的声音传到每位士兵的耳中。但现在我不必那么做:我的听众只有四位战士,而且我也能保证他们都在认真地听着我的话语。
更何况这并不是一场演讲,只是在叙述我所见的事实而已。
“阿巴顿,你们的前任指挥官。他曾是我的老师,也是我最尊敬的人。我曾以为他会倒在可敬敌人的剑下,或至少是在战斗中死去……不,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我只能向你们承诺一件事:当帝国终于把他的鹰眼投向无光之刃,宣判他们的毁灭时,我们会在那里。我们会穿着这身黑色的军服与他们战斗。我们会亲手割开他们的咽喉,看着最后一丝气息羞愧地离开他们的身体。那时,我们会达成最后的复仇。为了阿巴顿,为了你们死去的战友,为了黑军团。”
“为了黑军团。”
我不知道第一个应和我的声音属于谁。当我回过神时,四人都低语着这同样的口号。正是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被罢黜的将军,而是黑军团的一员;也正是在那一刻,黑军团最后的故事开始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平淡而乏味,但也不是毫无收获。我们一同训练,彼此切磋,互相熟悉,直到我能用真正鲜活的形象代替原本在士兵档案中看到的资料。
丹提欧克,我已不用多加赘述。
纳瑞克,据称来自于第三军团,但实际上曾是第五军团的狙击手,感染者。追求血统纯正的第五军团不愿承认自己的士兵中有感染者的存在,因此伪造了资料并把他放逐至黑军团。源石感染了他的眼睛,让他无法直视强光,但同时也赋予他无与伦比的动态视力。他是个优秀的狙击手,即使在被剥夺了枪械使用权后也是如此。
圣吉列诺,第九军团的医疗兵,萨科塔人和血魔的混血。两种原本互为世仇的种族诞下的子嗣,诗人会把这视为一种奇迹,但他本人可能不这么认为:他的渴血症状比普通的血魔更为严重,只要见到血液就会逐渐失去理性。他对自己被放逐至黑军团的理由讳莫如深,但我敢肯定那是因为他的渴血症。
阿拉乔斯,来自第一军团的剑士。我能感觉到他的剑术和武器并不十分贴合:他擅长以手腕迅速调整挥剑的力度,这使得他的剑术优雅而富于变化,但这些动作并不适合沉重的野太刀,既会浪费体力又让动作变得迟缓。
即使如此,我却从未在切磋中真正击败过他。他是个强大的剑士,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还固执地坚守被他称为“信条”的条例,即使为之献上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两者的结合已经充分暗示了他的真实身份,但当时的我还没有察觉。
“他们要我对孩子下手。”在一次对峙时,阿拉乔斯突然开口:“那些混蛋,他们要我杀死不到十五岁的孩子。”
“而你拒绝了。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
“差不多吧,但我不后悔。”他试图后撤以充分利用太刀的长度优势,我自然不会让他得逞。两把武器碰撞产生的鸣响占满了接下来的数十秒。
他再次开口是在三分钟后,那时的我们都试图在交锋的间隙恢复一些体力。
“你会命令我向孩子下手吗?”
“如果一个孩子拿着武器向你冲来,你会如何选择?”我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会击落他的武器,但不会杀死他。”
“很冒险的行为。如果他有另一把武器,那么你的手下留情很可能会导致自己的死亡。”
“……我宁可就那样死去,也不愿背弃信条。”他犹豫了一下,态势出现短暂的破绽。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向他发动斩击。他勉强挡下我的突刺,却因步伐不稳而被我轻易绊倒。
“我是孩子吗,阿拉乔斯?”我俯视着阿拉乔斯,用军刀架开他的太刀。
“肯定不是。”他倒在地上,沮丧的情绪溢于言表。
“那就别让信条扰乱你的心态。”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回到你的那个问题。我不会强制要求你向孩子下手,但如果你的手下留情导致了更多的损失——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你的战友——你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我想这是我从一个将军口中听到过的最好答案。”
我唠叨的叙述困扰到你了吗,年轻的聆听者?抱歉,对我这样的迟暮老人来说过去是一块破碎的镜子,必须慢慢拾起凌乱的碎片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很快我就会提到黑军团的第一个任务,以及我们与科西切公爵的见面。科西切公爵,你应该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塔露拉的亲生父亲,也是她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但对当时的我们而言,他的身份是切尔诺伯格的领主,以及乌萨斯改革派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