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一只巨型蠕虫。它扭动着和我差不多高的身体,一圈一圈的粉色环节收缩、扩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粘液滴在地板上,将白瓷砖染成淡黄色。烟头落在地上,被四溢的汁液熄灭。

“你是谁?”

“我是雅子啊,你要是再问,我就生气了。”

眨眼。

蠕虫消失了,从来没有什么粘液,烟头躺在地上无力地发着残存的光芒。雅子盯着我,神情充满了疑惑。我揉着脑袋,还未能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神来。什么鬼啊。

头好痛。

“松人,这可不是你最后一次看到离奇的景象哦。”雅子恶作剧似的眨了眨眼睛,在我耳边低语,“难怪你可以完成那么多的成就,成为人类的救星。你和嘲笑皇哪个的成就大呢?我得再去看看。就像要比较Beatles和猫王哪个更伟大,还真是难抉择呢。”

“你说什么……”脑袋就想快要炸开了。

“对于我这种‘宇宙意识’来说,时间就像一本小说集,我可以随意翻到这本小说的任何地方,并且对它做出影响——这个世界真是奇妙啊,即使做出了影响,我的行为也被原原本本地记录在了里面。你看,不是很神奇吗?在1996年的那个冬天,在光彦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没有带走属于这个世界的那把剑。学长,是你捡走了吧?学长,这个世界给我的任务就是去问别人那个问题。我真的好无聊啊。但还好,我完成这个了。”

突然,疼痛减轻了,眩晕感也逐渐缓解。只是视野中仍然是一片黑暗。

“学长,你想知道在第二个故事中‘约柜计划’被创造的起因是什么吗——都是因为学长你啊。”

……

蓬莱城建设计划书

项目名称:蓬莱城堡垒

项目等级:最高

计划大纲:利用回收的地外生命器官进行分析,实现对目标生命进行接触乃至交流的目的。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蓬莱城将作为大型信号收发装置对目标所在星系进行全天候监听。监听系统已由户谷松人博士独立完成并成功进行试用。后续计划在得到初步成果后将由委员会制定并下发。

项目地点:位于中国南海海域北纬5°█′█″东经110°█′█″██岛上

项目进度:待审核

项目总负责人:户谷松人

项目协助经理:渚优

项目协助方:中国人民解放军;

项目预计启动时间:2044年8月1日

负责人建议:希望委员会的同僚们审慎思考这个项目同人类未来的紧密联系。在与地外生命进行首次接触后,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对其知之甚少,也缺乏相应的应对措施和技术。然而,经过这一次造成大规模伤亡的事故后,我们侥幸得到了对方完整的生物样本和大量技术细节。在我等同僚的不懈努力下,我们可以运用这些超前的技术提前开发太空殖民计划。各位同僚,这可是让人类至少飞跃两百年的捷径。请各位思考一下,单凭现在的科技水平,人类再次遇到地外生命时,我们究竟有没有与之一战的能力?如果你和我的答案一致,就请在计划书上签字。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就在于我们可以在虚无中创造出实在。

自然灾害考评:项目中超光速引擎的开发和测试风险极高。即使未发生技术性事故,对当地乃至全球环境破坏巨大。

项目审议结果:予以通过。(委员会审议结果:同意22反对0弃权3)

委员会主席指示:户谷博士的建议是具有建设性的。过去的人类沉溺于安宁的过往或是美梦的幻觉,但随着地外入侵的出现,已经给我们委员会全体敲响警钟——如果要和人类存亡相比较,不论是人权、道德还是这颗星球本身我们都不屑一顾。如果自然禁止我们活下去,那我们就把它毁掉。

弃权派建议:在理性层面上,我认可户谷博士的看法。但是,我们又必须看到,急功近利的开发计划未必能达到预期结果,甚至可能造成危害。所以,我等放弃对这一议题做出选择,我们也尊重委员会其他成员的看法。最后,希望人类的未来如户谷博士所说的那样繁荣。

备注:无

书记员:克里斯汀

……

由六国研制的超光速飞船成功完成首航

导语:由六国研制的超光速飞船于昨晚十一点三十八分返回蓬莱城堡垒成功完成首航,这标志着人类太空计划取得突破性进展。(人民日报9月1日电)

新闻正文:(略)

……

全球多地环境质量指数跌破及格线,官方调查已启动

……

应对污染,一美国公司宣布启动“约柜计划”

8

雅子从我摆在地上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递给我。“这个牌子一直活到了太空殖民时代前期……学长,抱歉,我吓到你吧。”

我扶着额头,努力地理清思路。那把名为“早樱”的武(士刀摆在一边,那个叫灰的人临死前给我的。“何止吓到啊,你现在直接颠覆了我的世界观。”我勉勉强强吐了个槽。

叼着烟,我掏出打火机,吧嗒。

火苗窜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燃了香烟。熟悉的味道努力镇压住内心不断涌起的不安。但耀眼的火光却更烧得人心里发慌。要说有什么情况和我现在的感觉类似,我想,我所经历过的、唯一能勉强做比的,就只有每一年的学业考试了。转念一想,把这种事情和学业考试作比较,我还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说起来,在那个遥远的、三十六年以后的未来,烟草的味道没有变吧。我胡思乱想着。

“没有变哦。硬冰爵的味道一直都是这么烈。”雅子突然说。

我愣住了,口中的香烟仍然在缓慢燃烧,“不是吧,雅子,你还有读心的功能吗?”

雅子上扬嘴角,伸出手将嘴里的烟取下,拿到自己嘴边含住。

“这种事情,怎么会需要读心呢……咳咳,不管多少次,我还是,咳咳,接受不了这个味道……这不是,咳咳,学长一定会说的话吗?”她苦笑着,将原本属于我的那根香烟勉强吸完,期间不间断地发出咳嗽声。她真的是人吗?还是说是什么我不能理解的东西?可是雅子在我看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普通女孩子了……为什么……

“学长想知道我的故事?”她望着我,将脸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真是的,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我看着她轻松地说,却又不敢想象她究竟在时空中流连了多少个春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禁觉得有几分难过。

“在讲故事之前,我想让学长答应我一件事。”雅子又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笑脸。

“说吧。”

“不要忘记我。”她说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哪怕是在五十年后、在一百年后,学长也不要像个陌生人一样的对待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

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花儿绽放般。可是,与笑容不相称的,就像与整个环境脱节了那般,我隐约听见她细微地回应:“骗子”。

我疑心是听错了,没有再询问下去。

“我的故事很简单不是吗?你知道的,学长。我从这个栏杆跳下去,然后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几年前发生的坠楼事故。

“可是学长,我不是自杀的哦。”

我看着她。

“那个时候杀人鬼在追杀我,我迫不得已来到这里,眼看就要追上来了,我不得不跳下去。对了,你猜猜杀人鬼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她说人类是她要保护的东西。说远了,说回正题,事实上,我是白泽家没有使用的武器——不像瑶云姐姐或者葵妹妹。简单地说,我生来就是为了在那一天死去成为现在的样子。家主大人……不,白泽光彦原本打算借用我的力量撕开位面或者说平行宇宙之间的缝隙。但是后来发现,我的力量仅仅能够影响原初世界,所以,我就被抛弃了。”

“等一下,白泽光彦不是在1996年的那场事故中就死去了吗?”

雅子咬了一下嘴唇,“事情没有如月游空想得那么简单……我一次又一次地观察时间轴,但是到现在为止也没弄明白,是什么让本该在十年前死去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三年前。或者说,我也不知道在走进镇魂门之后光彦去了哪里。我的能力被限制在了这个世界。”

“我不明白……”我试着跟上雅子的思路,“这么说还存在其他的世界?”

“没错。据我所知,按照蔚蓝机关那些人的定义我们这个世界被称作原初世界。然后,存在一个被称为红世界的地方。还记得第一个晚上我问你的吗?”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东京这个城市,没错吧。”

“在人类历史上发生了这样的自然现象:一些城市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地理和人类认知上被抹除掉了。比如,我说的东京。它是这个国家的首都,好吧,其实这也不准确(注:事实上日本的首都的定义是天皇所居住的地方,所以雅子这里说“不准确”)。这些城市并没有消失,事实上,按照我的推断和蔚蓝机关的观察,这些城市实际上被传送到了其他世界。这个现象被他们成为‘深红’或者‘红移’。这个现象还在一个叫‘伦敦’的城市出现过,这也造成了白泽光彦的妹妹的消失。然后,蔚蓝机关的创始人们就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被抹去记忆的那些人。”

我咀嚼着这些信息,“我明白了。”

火焰烧到了滤嘴处。

“我已经告诉了学长这么多信息,学长往后一个人要好好地努力哦。一定,要从‘虚无中创造出实在’,这样就好了。”她的长发在风中飘着。

“什么?”

“已经到极限了呢,在长达几亿年的旅行里,见到十七岁的学长是我最高兴的事情。”她笑着说,身影逐渐在空气中变得模糊。

“雅子。”

“学长,再见了,二十年后再见——尽管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学长。”这是她最后说的话。

一段烧得漆黑的滤嘴落在地上。

9

我呆呆地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尽管如此,我仍然弄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雅子,雅子,别和我开玩笑了,出来吧。”

我尝试着去呼唤。声音在校园上空回荡,可是,没有人理会我。我去了一年C班,确认了那里没有白泽雅子这个人。再之后,我又去了白泽家的陵园。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见一方小小的白色墓碑。墓碑上确确实实刻着那个名字。

正如她所说,她在很多年以前就死去了。

可是,坐在墓碑旁边,那个正在吃曲奇的女孩子是谁?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学长,我等你很久啦。”雅子无精打采地坐在石凳上。她剪了短发,“长话短说,我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吧。”

“啊?”

“我知道你现在很疑惑,但是,这个故事,真的是最后的故事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

“那是我去过最遥远的时间点……”

讲完那个故事,少年的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白泽雅子。

……

波动的湖。

它在颤抖,为什么?不能理解。活着本身就不能理解,不是吗?无人回应。我向那面湖水望去。

时间仿佛静滞一般。不对,说到底时间流动本身就是一种错觉,是我们从混沌中强行划分出的一种界限罢了。或许,这正是人类傲慢的最好阐释。

一滴一滴。

天空开始下雨。我在湖面上行走,迷茫地。去向何方?我不知道。来自何方?我不知道。或许空间存在的意义就只是让我们遗忘来过的路。

无法理解。

毕竟,我已经死掉了呢。十八岁的平凡人生,在大货车的撞击下粉碎成一面不再有形状的湖水。这就是我上野浩一,某个路人A的结局。到此为止,我尚未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和存在过的痕迹。

我凝视着湖水,其中折射出那些破碎的记忆——平凡的家庭和平淡的日常,每一秒的流动都只是在重复上一秒的形式。

湖水中又起了波浪。

为什么?

不能理解。

人类是什么?

是个好问题。

我坠入湖中,消失在灰蓝色的液体中。我确信,刚刚有什么人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是谁呢?无人回应。

可意识已经提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上野浩一,你醒了?”阳光从某个方向倾斜而来,视觉神经却没有半点不适。我躺在一张小床上。

“我……我睡了多久?”

“这是个好问题。”说话者是个中年大伯,身着白大褂,耳朵上挂了一个奇怪的耳机,“我们一会儿再来讨论它。现在,上野浩一,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件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上面的白色被单折得整整齐齐。地面似乎是某种类似液晶的材质制成的,物体站在上面会出现一圈一圈的波纹。

大伯笑着说:“我……算了,你叫我医生就好。”他的笑容乍一看很真诚,但不如说是“一定会让人感觉到真诚”来的准确。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

“医生,这里是哪里?”

“医院啊。”

“可……我已经……死了?”

“没错。”他直截了当地回答,“不过这里还是用过去式比较恰当。”

“这里究竟是哪里?”

大伯搓了搓手,“欢迎来到谷神星β,新星联盟的第二首都。或者说,欢迎来到一万年后。”

不知为何我有几分想笑。

“所以,我现在身处一千年后的某颗行星上?还是在一场致命的车祸之后?”

大伯扶了扶眼镜:“大体上正确。事实上,我们也很困惑。在这个时代,产生新的个体都不再采用原始方法,而是更为先进的生物工业合成法。大约就是把原料倒进容器,再按程序生产。但在今天早上发生了某种特殊容错程序,我们在本该产生婴儿的‘容器’中发现了你。”

“什么意思?”

“总的来说,人在本质上只是一大堆信息和物质的组合。换句话说,经过大量的尝试,总有一天……”

“会造出和历史上的某个个体完全相同的人?这太离奇了。”

“但我们猜测这就是事实。”

我产生了一种想法,但它还很模糊,而且非常荒诞,“所以,现在我们现在干什么?”

“要不去外面看看?”

走出病房之后,我意识到刚刚看到的阳光只是某种照明设备。“这一千年发生了什么?地球呢?”

“地球?哪一个?哦,抱歉,我们有成百上千的殖民星球取名叫地球,当局还不得不为它们编号。”

“最先的那个。”

“哦……我们现在管它叫母星。它毁了,在第一次联盟独立战争时期。”

“第一次?”

“嗯,那是新星联盟的第一战。我们对企图阻止我们独立的地球国际发动了战争……后来又发生了很多次银河系级别的战争,你知道的,政客们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狗急跳墙。毕竟,那一两个殖民星球的人在他们看来算不上什么。”

病房外的走廊非常宽敞,有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走动。大伯有时 会停下来向他们打招呼。他们每个人都给我一种异样感。

穿过大门,我看见一排悬浮的大楼。

“那是?”

“反重力装置,第二次科学革命的产物。事实上,它在我看来纯粹是一种浪费。”

“浪费?”

“技术的浪费。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全银河最有权势也最招恨的人。”

我们走过一幢没有门的大楼。一路上,我看见了不少平民。除了身上戴着花里胡哨的产品,同我那个时代没什么差别。老年人坐在长椅上眺望,年轻人迈着轻盈的步伐在某种装置上飞奔,小孩则叫嚷着,挥舞着五彩斑斓的玩具。只是,他们给我一种奇怪的疏离感,我站住脚步。

在大楼前,我看到了“那个”。它长得像猿猴,却直立行走,眼睛中闪动着纯蓝的光。

“那是?”

“嗯?”大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什么也没看到。我也是。

“没什么,大约是我看错了。”

我们继续走,穿过热闹的大街。“他是这儿的头?”

“没错,我就是奉他的命来照顾你的——你可能是我们的希望。”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久,我又看见了刚才那种生物,不止一只。他们无一例外地瞪着我,纯蓝的光中写满了不知名的情感。

可大伯就像没看见一样,绕过它们,径直走向目的地。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反问。

“没什么……对了,这个时代为什么不再采用那种……原始的方法造人了?”

“你知道线粒体吧?”他从大衣口袋里同安出一根金属棒状物。

我点点头。

“那是一种半自主细胞器,其中保存着一部分遗传信息。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按下棒状物的一段,烟雾便从另一端徐徐升起,“它突变产生了某段基因,这段基因只会在胚胎时期表达,造成的效果是胚胎死亡。而不幸的是,这种突变是全球化的。”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拥有了创造健康婴儿的技术了吗?”

“那是两回事,现在所有的个体事实上都是从同一个个体来的。”

“所以,你们就是用这种技术跳过胚胎这个阶段?这不可能啊。”

“没什么不可能的。还记得吗,我说过个体本身只是信息的筛选重组吗?”他叼住那根似乎是香烟的物体。

“嗯。”

“那么当生化技术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我们只需在分子层面构建出框架,在需要的时候激活就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答案是不行,不能用碱基敲除那一段基因——虽然我们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因为它和某个酶基因是完全连锁的,换句话是,这是同一个基因。”

“没有替代品吗?”

他看了我一眼,“过去没有,现在有了。”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说不准,毕竟我不信神,也对宿命论没有兴趣。不过,你的出现确实帮到我们。哪种模式化的生产已经出现了问题。因为在本质上……”

“是无性繁殖?”

他点了点头。

无性繁殖意味着不能及时产生突变,个体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之后还会是这样。那么一旦出现新的疾病,物种很难通过自己的特殊性状进行抵御和恢复。

我们来到某一幢建在地上的大楼前。

“而你身上拥有未发生突变的线粒体基因,只要我们拿到你的碱基序列……”

“就能回到人类一千年前的状态?”

他敲了敲门。“对。”

门自动开了,我们走进去。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大衣。

医生走了进去,脱下白大褂,挂好,披上了那件黑色大衣。

“你是……”

“比起那个长的要死的头衔,果然我还是喜欢被称作医生。没错,我是新星联盟的首席书记。”

“所以说呢?”

他示意我坐到沙发上。

“我们需要你的一滴血和其他生物样本。”他吐出一个烟圈,“也许你会成为新世界的亚当。我想,如果要有什么原因的话,这就是你在这里的原因。”

“我明白了。但我有个疑问。”

那个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但说无妨。”

“为什么在一千年后这世上的每个人都说的日语?”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我明明讲的是联盟通用语啊。”

果然。

“为了不弄错,我确认一下你所说的联盟通用语不属于汉藏语系吧”“不属于。这是一种太空时代才兴起的语言。”

“这个时代也没有发明出即时翻译的交流装置吧?”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没有。”

“那么,我们现在的交流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为什么两个人说着不同的语言却可以相互交流?换句话说来说,我们两个人之中必然有一个是认知出现问题了的。”

大伯彻底愣住了,像停止机能一般机械性地低下头。

“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公元历三万九千八百零三年。蔚蓝历三万七千七百四十六年”

三万多年后吗……

“你是谁?”

“蔚蓝机关于蔚蓝历元年制造的‘全能型机器人’。”

我思考片刻,“你们为什么没有在我昏迷时采取我的生物样本?”

“机器人必须服从机器人三大律的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其受到伤害。在未得到授权之前,我们不能对你进行任何伤害行为。但我们希望得到你的授权,完成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谁的计划?”

“由安德鲁·奥威尔博士和渚优博士提出的‘复兴计划’。即通过大量的生物样本组合得到早期人类的DNA图谱,以此来复兴灭绝的人类。”

“人类……灭绝了?”

“在生物层面上来讲没有,挡在哲学层面上已经发生了。”他说话的口气恢复了大伯的状态。

一个机器人和我讨论哲学?好吧,在我今天碰到的怪事里也算不上什么了。

“人类退化成了动物。”他淡淡地说。

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猿猴型的动物。该不会……“它们还在我们身边?”

“对,但我看不见它们。安德鲁博士在制造我们时,在我们的视网膜上屏蔽了它们的存在。”

“为什么……我想想,因为三大律?”

“没错,服从动物的命令只会让后果更糟。换言之,只要接收不到命令,就不存在违背命令这个行为。现在你明白了,你在途中看到的所有像人的东西都是机器人。”

“但你们太像人了。”

“通过图灵测试是基础。但在本质上,我们做出的反应都只是给予既定程序的一种应答。你知道的,中文屋。事实上,你所看见的整个这个未来社会都只是既定程序的一部分。”

“你们在模仿人类?”

“这是复兴计划的另一条路——自下而上的路。在模仿行为达到某个阈值后……”

“你们就和人类相差无几了。可这太荒唐了。”

大伯耸了耸肩,“在我看来,‘复兴计划’的第一条路更为荒唐……但它不是快实现了吗?”

我咬了咬嘴唇,“因为我出现了?”

是的,我存在于一万年后这个事实本身是不容置疑的。从概率来说,他的可能性几乎为0,但反过来说,若是没有我的存在,在一万年后也不会有人来思考这个这个问题本身。真的是越来越玄乎了。

大伯站起身,“现在,上野浩一,做决定吧,是否给予我们采取你生物样本的一部分的授权?”

我咬了咬牙。

在视野的余光里,我看见人形的倒影。

……

“雅子,那个人的决定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刚刚我去参加了一个人的葬礼。”

“谁的?”

“我不能说。”

10

我叫户谷松人,三十八岁,蔚蓝机关工程师。

今天又是无聊的的一天——哪一天不是呢?我看着培养装置里的“早樱”,勉强露出一张笑脸,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无聊的事情呢?好像是为了人类吧,抱歉,最近工作繁忙得已经在实验室住了一周了,那么稍微忘记自己的初衷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即便如此,我仍然抱怨说今天是无聊的一天,这看起来很任性吧?

我走到床边,点燃一根烟。万宝路硬冰爵,似乎抽了二十年了。一想到高中时候就染上烟瘾,我就觉得好笑。谁又能想到平时老师的好学生是个老烟枪?这样的人,也难怪会被人称作“变色龙”了。

可是,到了工作岗位上,我的同事们却又出奇地尊重我。也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环境变了。真是个荒诞的世界。这么想着,突然,通讯装置响了。唉,是执行处长白月辉啊。那个据说解决了上百起“深红”的“执行者”啊。我记得我和他没有工作上的关系啊。

“喂,请问有什么事吗?”

“呃,门卫这边有个少女说找你。似乎是‘知道你喜欢抽什么烟’的关系。你有印象吗?”

我回忆了一下最近交往的女性朋友,并没有这样的人。(“交往时,在女孩子面前抽烟是不对的!”这是一个叫阿尔伯特的委员会成员在开会时候教导我的恋爱经验。有时,我真的怀疑这个机构不是什么正经机构——但是它又偏偏承担着守护人类的责任)

“没有呢……该不会是间谍吧,虽然我不觉得有间谍会对咱们感兴趣。”

“好的。”对面回答,“我会用我的能力查一下。”

我正准备挂电话,“等一下,你先给我描述一下那个人。”

“呃……是一个亚裔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似乎是日本人。按照我的标准来讲,也是很可爱啦,标准的黑长直。克里斯汀还怀疑你是不是在外面搞援(交。”

我苦笑道:“别听那个女人瞎说。好吧,你先查查吧。我这边还有事。”

“好,我先挂了。”

画面变成灰色。

“户谷博士,你的报告里面可能有点问题。”身后有人叫住我,“这几个参数可能有点不准确,建议你再做一遍实验。”

“啊?哦,是优呢。我知道了。”说话的人叫渚优,是我的前辈。他平时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只是在搞学术的时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不过,有八卦说这位博士据说在宿舍里面养了一个少女。蔚蓝机关里面尽是一群怪人。

“真是的,优你就不能对后辈好一点吗……你比东川博士还要严。”说话者从楼梯口走出来,“松人,给我根烟。”

“哦,好的。”我将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过去。

对方用他透明的第三只手接住了。他叫白井研,似乎是个人类亚种还是什么的,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在某场实验里面收了辐射变异成现在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哪一种是真的。

他从中拿出一根,点燃。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

“啊~好味道啊,就像血的味道~抱歉,我有时就这样。”他有时会说一些听起来很可怕的话。不过,在我看来,他人不坏,就是有时候行事有点暴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向往黑道。

“对了,你去考察的那个叫科尔的人怎么样?”木之本正义从楼上走下来,嘴里含了一根棒棒糖。

研耸了耸肩,“我和处长倒是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谷星颂和如月游鸟不太喜欢。最后还是以‘为表面世界保留部分人才’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删除了人事资料。”

“太可惜了。”正义耸了耸肩。据说他的父母是警察才给他取了“正义”这样的名字。

“说起来,你让我去找的那个人完全就是个疯子……”研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和那家伙打了好几个来回,他居然问我进入组织之后有没有人肉吃。不过那家伙居然可以操纵颜色。”

正义泯着嘴里的棒棒糖没有答话。

突然,通讯装置变成红色。又是白月辉。

“那个,刚刚找你那位突破了门禁,正在朝你所在的位置本来。保卫部门已经在追击了。请找你附近的‘执行者’求助……啊,这么多人啊。你们小心一点,我解析不出来那家伙的质料。”

我四周的人都相视一笑。

“虽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放心交给我好了。”木之本正义拍着胸脯说。

“那是当然。”研咧嘴一笑,“又可以战斗了吗……真是让人血脉喷张啊。”

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剃刀,“速战速决吧,我还要回去给家里的食客做饭。”

十分钟后。

刚刚信誓旦旦说着没问题的三个人倒在路边,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而我靠着窗台,思考着怎么对付眼前这只巨型蠕虫。值得庆幸的是,这位不速之客没有一点想要在场人性命的意图。但也许只是还没有起杀心。

我现在怀疑白月辉是个瞎子——这哪里长得像少女啊?!还是说他中了某种认知危害,把这只大虫子当成了少女?!

它拖着长长的身体逐渐靠近我,在地面上留下绿色的痕迹。目标是我吗?

不、不要过来啊。

我咬紧嘴里的烟,绝望地闭上眼睛。我感觉到,它伸出触手,将我嘴里的烟拿下来。咦?什么情况?

我睁开眼睛。

“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你好过分,学长。”虫子不在了。从一开始就不是虫子,“刚刚去看望了一下瑶云姐姐,她居然这么老了。嘻嘻,我还是这幅样子。”

“这就是二十年后的学长吗,居然像个社畜一样。”她不遗余力地吐槽着我,还顺便叼着那根烟。

终于想起来了呢,十八岁那年,我在天台上看到一个女孩子。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故事。突然有一天,讲故事的少女消失了,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呆呆地看着她。

“学长,我回来啦,虽然我昨天才见过你。咦?是被吓傻了吗?”她敲着我的脑袋。

“对不起。”眼泪夺眶而出。

“学长,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明明答应过你,不会把你忘记的。”

“什么啊,我们不是才认识一天吗——我不记得你许下过这样的诺言呢。”她又歪着头,就和那天一样。

我不知该说什么。

走上前,我看着她的眼睛。

“谢谢你,雅子。”

在三月温暖的阳光中,她笑了。

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宇宙意识”在世上现身的时间是有个限制的。大约是六十多年左右。在完成了这个世界给她的任务之后,她可以自己选择如何去花费这六十多年。

那意味着我往后还可以活六十多年。

“我回来了,学长。”我听见她这么说。

(第二卷:荒诞世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