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鼠先生出狱记(上)
四人排成一列,行走在悠长的冰道里。
根本不需要任何的提灯照明,摆脱了霜银束缚的鼠先生,尽情的释放着巫术,整个身体都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白光,如一轮明亮的恰到好处的春日暖阳。
与他相应和着的,是穿在伏黎身上,魔皇法圣遗留下来的古旧法袍和水晶冠。
即便岁月的流逝使它们老旧到看不出任何曾经的荣光,可在年轻国王催动之下,它们依旧释放出了不朽的神圣光辉。
高洁而不冰冷,如一轮高悬的朗空皓月。
柯妮夹在这一冷一暖两团光华间,处境微妙。
她的身前,是令人生畏的老狱长和年轻国王,散发着庄重的威严,让她不敢有丝毫逾越。
可她的身后,是自称恶魔的鼠先生,毫不掩饰的带着想要融噬掉她的暖热,让她不敢停步。
她就这样尴尬的夹在四人队列的中间,小心翼翼的保持着与前后的距离行进着。
前方,冰道两旁的囚室里,那些被囚禁在底层的存在,察觉到有人经过,再一次狂欢了起来。
佐恩皱了皱眉,一声厉喝:“都……给……我……闭……嘴!!!!!!”
庞大的精神震波随着老狱长拖着长音的吼叫源源不断的涌来,仅第一个字刚出口,便让柯妮感到了无法忍受的脑浆沸腾。
“啊!”她捂着耳朵,尖声叫着,面目扭曲的软倒下去。
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腋下抱住了。
无形的精神屏障将她包裹在内,隔绝了佐恩的灵魂震啸。
柯妮在那个暖热怀抱的搀扶下站立起来,缓了缓神,又迅速紧张的甩脱开他的臂膀。
然后便又一次在老狱长的恐怖咆哮中捂着双耳尖叫着倒地。
“所以猫小姐?你为什么非要离我那么远呢?老狮子的灵魂震啸,可是没办法分辨敌我的。”
鼠先生有些无奈,只好再一次把柯妮搀扶起来,却没有再与她有什么身体接触,只是保持与柯妮并排站在一起,好让她能身处自己的灵魂屏障之内。
些许精神巫术掺杂在他的声音之中,如柔和的春雨,将柯妮差点被震伤的灵魂轻轻抚慰。
两次被救后的柯妮,终于不敢再随意离开鼠先生的身边。可她却也没有回答鼠先生的问题,只是眼神惊恐的望着发威的老狱长。
被囚禁在底层的种种存在,互相攀比着发出了凄厉的尖嚎,一声高似一声。
最终却全都无力地淹没在了佐恩浪涛般无穷无尽的狮吼中。
她平常的畏惧并不是毫无根源的。
巫王。
除去那些传说故事里的虚无存在,现实中埃迪卡拉大陆之上的人类至强。
老狱长佐恩,全琳多仅次于老国师和四大统领之下的强者。
就连年轻的王者伏黎,全力激活了法圣的遗物,都依然被震慑到面目铁青。
当然,这排名并不包括那些在被隐瞒的历史中,注销掉了姓名的人在内。
比如轻松保护着柯妮的鼠先生。
和其他一些从那场战争里存活下来的人。
佐恩满意的冷哼一声后,结束了他的威慑。
“呦,他们都还活着吗?”鼠先生故作惊讶道,“看来顽强的生命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啊!”
“阿舒哥,当年你替我执行大清洗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解决掉它们,而是要把它们集体关押在这里呢?终究都是隐患。”
面色恢复平静的年轻国王回头问道。
柯妮嘴里再次发出一声轻呼,转头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鼠先生侧脸。
他竟然还是那场大清洗的执行者?
他到底是什么人?跟王国被掩盖的历史真相究竟有着怎样纠缠不清的关系?
“因为那时的我觉得,痛快利落的死亡,并不足以偿清它们的罪孽。”
鼠先生侧脸冷笑着回答。
“不过,它们的囚禁到此为止了。它们都将会成为我出狱的补品。”
“猫小姐,想看一看吗?我好奇的下属?想看一看和我一同被囚禁在这最底层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鼠先生在柯妮耳边低声诱惑着,引着她走到一间囚室门前。
他伸出手去,按在囚室的冰门之上。
冰门之上浮现出华丽的繁杂纹路,如一朵闪亮的玄奥奇花。
当那朵奇花彻底绽放之际,冰门消融了。
冰门消散后,柯妮隐约看到了一具蜷缩着冻僵在地面上形体难辨的僵尸。
鼠先生失望的叹了口气:“可惜啊,并不是每一个生命都那么顽强。”
柯妮忍不住好奇的探身去打量那个死去的罪犯。
“不进来看一下吗?”
鼠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了进去。
柯妮左看右看,见国王和狱长没有丝毫动作的注视着自己,才确定鼠先生是在邀请她。
要进去吗?她思考着。
但身体却已经率先擅自做出了回答。
柯妮走入囚室门口,发现那个死尸早就被冻成了面目模糊的粗劣冰雕,团成冰冷的青色坨块,只有一只手臂歪曲的伸向囚牢门口的方向,五指死死的扣进冰面里。
他到死都渴望着出去。
那种绝望的死态,让柯妮感到深深地心寒。
“活着时,你是多么的不可一世啊?可是最后,还是连死去都被人们遗忘了啊!”
鼠先生站在那具冰雕旁凭吊了一刻,转身出去了。
柯妮也赶紧转身准备走出囚室。
她的脚踢到了什么。
她从指尖喷出一团火光照了一下,摇曳火光之中,被冰冻在地上的,是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一枚胸章,代表着琳多大统领身份的胸章!
柯妮心中生出某种猜想,她蹲下身,顺着胸章看向那具无名死尸,果然发现了另外一件恐怖的事情。
那个囚犯,扭曲着伸出的手,并不是正对着囚室之门,而是正对着那枚胸章!
那是他到死都不愿放手的东西,他身份的证明。
一瞬间,柯妮感到了整个世界都在破碎。
史载,十三年前,恶魔阿米比斯的子体,潜入皇城刺杀了老国王,勾结国内外的敌对势力,准备一举颠覆整个琳多王国。
正值当时的四大统领进帝都觐见,于是四人联手与恶魔大战,最终与恶魔同归于尽。
但正是这四人的牺牲,为之后伏黎登基平乱奠定了根基。
然而这一切都是错的。
老国王是投身恶魔,差点葬送琳多的罪人。
传说中牺牲的四位大统领中的一人,孤独的作为囚犯死在了冰寒之狱最底层,无人知晓。
可从卫国战争中存活下来的鼠先生,亲手替新王执行了肃清邪教大清洗命令的鼠先生,却在暗无天日的大狱之下自我囚禁了十三年。
琳多的人民,活在虚构的历史中,歌颂着伪造出的英雄,遗忘着构筑真实的人。
而诞生于那一年的她,却连造就了她一身屈辱血脉的真相,都不得而知。
那一瞬间,她对鼠先生所有的惊怕戒拒都仿佛变得不再重要了。
她紧跟上了鼠先生的脚步,如一个真正的下属。
她想一路追随着他,去亲手掀开所有被谎言遮盖住的历史。
就像在追随一个被史书污蔑成恶魔的,悲屈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