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鼠先生出狱记(中)
鼠先生已经走到了另一件囚室门前。
他伸手消去了铭刻着囚禁法阵的冰门,露出了门后坐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显然是刚刚被狱长佐恩的灵魂震啸伤害到了,正陷在无法控制的精神错乱之中,低着头,嘴里胡乱发着如泣如诉的不明低响。
鼠先生走进囚室,蹲在那人面前,双手将他的脸捧起。
紧随其后的柯妮,看清那人的脸,只觉扑面而来的毛骨悚然,几乎被吓到失足摔倒。
那张脸,早就该是一副画在史书里的遗像才对!
苏禾。
老国师曾经的爱徒。
十三年前,恶魔刺杀老国王时,他第一时间发现,英勇的挺身而出,替老国王挡下了恶魔的第一击而壮烈牺牲。
史书里是这样记载的。
可问题是,这张与史书中画像一模一样的,活生生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那个疑似某位琳多大统领的死人,只不过是一具身份难辨的尸体,就已经让柯妮感受到了世界观的崩塌。
而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疑似明明真身活着,却死在了历史记载中的人。
在这一刻,她只觉得无比的荒唐和难以置信。
琳多王国的史书对于那一年的记载,有一句真话吗?
“苏禾,好久不见了啊。果然,你也还活着啊!”
鼠先生的话彻底证实了柯妮的想法。
这个囚犯真的是苏禾。
一个顶着被后人称颂的【英名】,【壮烈牺牲】在了【历史】中的人。
“苏禾啊,你说,命运为什么如此的可笑啊?你明明披着一张人皮,却偏偏长了一颗恶魔的心。可我呢?从小便渴盼着成为英雄,最后却只能流着一腔恶魔的脏血。”
“苏禾,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一直再想,有没有什么邪术,可以把我这一身脏血抽出来全都换给你呢?”
“这样呢,你就会成为一个完整的恶魔,而我,只要一具干净的身体。”
“这样的邪术,你应该掌握了不少吧?怎么样,不考虑一下吗?”
“我可是很认真的在求你啊?你不是从小就喜欢听我求你吗?”
“…………”
鼠先生用他那独特的,听起来又平淡又柔和的声线不断絮语着。
宛如一湖没有任何起伏波澜,却能把人活活溺死其中的凉水。
这世上的所有东西,都是物极必反的。就如人间最极致的喜怒哀乐,都莫过于再谈论起时的古井无波。
柯妮耳中听着那一览无痕的平柔语音,心海里却翻涌起了无名的哀怜。
这个人,鼠先生,他到底…………
他真的是个恶魔吗?
在鼠先生不断的低语中,那个囚犯终于有了反应。
曾经熟悉的声音,使得从精神混乱中逐渐恢复过来的他,整个人都激动疯癫了起来。
“阿舒,阿舒是你吗?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吾主没有抛弃我!伟大的阿米比斯母上没有抛弃它的信徒!阿舒,你是奉了吾主的命令来救我出去的吗?……”
“够了,苏禾。”
鼠先生伸手抓住了苏禾的头。
“会从这里出去的人,只有一个,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的力量,就乖乖都给我吧!”
“你……啊……”苏禾突然癫痫发作般抽搐起来,能量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的被抽离,吸进鼠先生的掌心龙鳞。
鼠先生松手,有些意犹未尽的看了看被抽干力量晕倒的苏禾:
“真是可怜啊,你的力量就只剩下这么一点了吗?”
然后,他转身而出,向另外一间囚室走去。
猫小姐看着力量被生生抽干的苏禾,终于明白了鼠先生所说的“补品”是什么意思。
她耳中传来国王伏黎与老狱长佐恩的交谈。
“佐恩狱长,他要怎么处理呢?”
“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就让他留在这里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吧。”
猫小姐跟在鼠先生的身后,跟着他一间囚室一间囚室的扫荡过去,却再也不敢刻意的去窥探那些囚室里都是些什么人。
她在害怕。
十三年前,从惨烈的卫国战争开始,直到邪教祸乱的平息,这之间涌现出了太多为了琳多【舍生取义】的英雄人物。
而现在,她却无比的害怕那些被人崇敬的英雄人物,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这阴冷的地下囚牢里。
一间、两间、三间……
鼠先生就这样一路扫过,看见死人便摇头轻叹,看见活人便夺走它们残存的力量。
而柯妮无意中扫过两眼,她发现她所害怕的事情正在变成现实。
那些她在史书里见过的某些画像,正在她的眼前变成真人。
国王伏黎和老狱长佐恩,则缀在两人身后,对鼠先生的行为和那些被囚禁的犯人视而不见。
终于,发生了意外。
在一间囚室前,冰门消散后,从囚室里冲出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从鼠先生的身边一闪而过,夺命狂奔,鼠先生却连一点阻拦的意图都没有。
佐恩和伏黎,也并没有任何动作。
被吓到的柯妮,刚想出言提醒三人,却发现整条寒冰走廊,都亮起了微光。
环环相扣的法阵,仿似两条锁链一样突然出现在头顶和脚下的冰面上,互相共鸣着。
然后闪烁着光芒的屏障,便将那个黑影禁锢了。
是魔人。
将人在邪阵中用术法活祭,而得到的术法怪物。
被腐蚀的丑陋面孔和佝偻的身躯,长满了恶心皮瘤和其它衍生物、如林中长满菌斑的朽木般的躯体。
还有魔人最显著的特征——不属于人类的身体结构。
比如眼前这个怪物身后的漆黑膜翅。
柯妮看着那个嘶鸣着不断冲击魔法屏障的怪物。
这就是,从诛邪审判后便在琳多王国绝迹了的魔人吗?
头顶脚下的法阵,同时发出亮光。
暴烈的魔力对流,宛如雷电之雨般淹没了屏障中挣扎的魔人
“噼……啪……嘶……咔……”
炫烂的闪光过后,地上只剩一堆被撕烂如棉絮般得肉体碎片。
“看来我留下的法阵和打在囚犯身体里的魔力烙印,依旧在起作用啊!”
鼠先生感慨道。
“只是可惜了,多好的补品啊。”
鼠先生继续向前走去,可柯妮却不敢迈步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逐渐消散的连环法阵,像是站在熔岩海中的一座孤岛,除了脚下,再也没有安全立足之地。
她心中知道,这肯定是专门针对狱中囚犯的,可亲眼目睹法阵的恐怖,还是让她变得战战兢兢。
鼠先生走出几步,发现柯妮没有跟上来,一脸担忧的看着冰面,便又走了回来。
“风降人间,如羽飘悬。”
“诶?!”
柯妮满脸惊诧的,在微风的环绕下,摇摇晃晃的飘飞了起来。
“这样,可以放心了吗?我的下属?”鼠先生微笑地看着她。
她试着迈出一步,双脚离地,多少让她心中的顾虑减轻了一点。可在从没感受过的失重环境中,柯妮立刻空中翻滚了起来。
在她翻得头晕脑胀简直想哭之际,一只手准确的抓住了她的手,帮助着她慢慢平稳了下来。
“你看,所以你为什么非要远离我呢?我的下属?”
鼠先生牵着她慢慢向前走去,就像牵着一支漫无方向迷失在天空里的风筝。
然后,他消开了又一扇冰门。
可这次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像是被人突然在心口猛插了一刀般惨烈的哀叫起来:
“老黑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