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年轻的狱卒与沉默的囚徒(终)

鼠先生在黑暗里爽朗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驱散了积压在他身上、心上十数年的阴霾。

他曾背负着沉重的英雄梦长大,可梦尚未实现就被人变成了恶魔。

他也因此失去了存在下去的价值和意义。

身为一个恶魔,与美丽的世界格格不入,可他却连自我裁决都无法做到,只好在黑暗中把自己永久囚禁。

可现在,他枯死的心又活了。

即便他依旧不知道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

但这种无法言说的感情,他却没有办法传达给猫小姐。

所以鼠先生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柯妮感到无比的费解。

“喂,有什么好笑的?”柯妮向着那个囚犯的方向羞怒道,“我是个女人难道是件很可笑的事吗?不许你笑!”

她本能的觉得,这是鼠先生对于她性别的嘲讽。

于是囚犯的笑声随着她这一声呵斥,十分听话的戛然而止。

囚室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像柯妮第一次来到这幽深地下时一样。

“喂,鼠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了呢?”过了一会儿,柯妮总觉得有些不自然。

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在这片黑暗里,有着另一个人声音的存在,即便是毫无意义的交谈,也至少可以让她感觉到不孤单。

“你不是不许我笑吗?”鼠先生听起来有些委屈巴巴。

“我只是说不许你笑,又没说不许你说话。”柯妮直撇嘴,这个囚犯还真是……

这样的表现也有脸自称恶魔吗?

实在是个古怪到极点的囚犯啊!

“那好吧,我来教你巫术。”

鼠先生最终决定满足猫小姐想学巫术的愿望。

“……你不会真的指望我帮你越狱吧?”然而猫小姐却极度怀疑鼠先生的动机,“我可警告你,我是一名狱卒,即使我学了巫术也肯定不会帮你越狱的。”

“我可从没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指望。”

鼠先生轻轻的说着。

他如果想出去,其实随时都可以做到。

但他现在却还需要等待,等待一场即将有可能到来的造访。

从老狮子告诉他老狱卒全都被调往北方时起,他就确定,有一个人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鼠先生的话听起来像是对猫小姐能力和天分的质疑,就像在令人不爽地说着:

你好弱啊,根本指望不上你来帮我。

但柯妮想到束缚在鼠先生身上的霜银锁链,便释然了。

他说的是事实。

没有谁能轻易解开霜银的束缚。

没有谁能帮他从这里逃出去。

至少在柯妮的认知里,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很快小小的囚室里,提灯又亮了起来,旋即响起了两个“哦啊”作响的声音。

前一个声音低沉温和如连绵青山,跟在后面那个声音轻灵钟秀如连珠细雨,语调却是一样的古怪折拗。

猫小姐红润的唇舌不断张合翻卷着,逐字逐句的跟着鼠先生的示范,去尽力模仿那些发音晦涩的古咒。

鼠先生耐心的一遍遍从旁纠正着她,就像在指导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

随着声带的震颤,柯妮逐渐感觉到有一种玄奥的力量,在她的身体中和周围的空间里流转着,正应和着咒语的音调而活跃涌动着。

就好像是接到了命令而列阵出击的士兵。

而从她口中所吟诵出的咒语,便是下达的命令。

这种奇妙的力量就是魔力吗?

从鼠先生的断续讲解中,她明白了这些古怪咒语翻译成人类语言的意思。

无外乎是对于一些至高存在的祈求、祷告和赞美罢了。

她开始逐渐理解了鼠先生之前说过的,一些渎神的话语。

因为她的内心之中,此刻明明没有任何的崇拜信仰感。对于那些至高存在,她仅仅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

可是只要她认真念对了咒语,称颂了它们,她便可以感受到力量在涌动。

是的,无关任何的虔诚。

所谓的巫术,更像是是一种复杂深奥的技巧。

歌颂神明的技巧?

这样的想法让柯妮觉得有些荒唐。

至于这种技巧究竟是不是神明所赐予给人的呢?……

柯妮不由自主的怀疑起来。

怀疑起神明是否存在。

当这个疯狂的念头猛然出现,柯妮对自己的想法感到了震惊。可是这个想法却再也没有办法从她的脑子里赶出去了。

自己是不是受到了鼠先生的影响呢?

她看向鼠先生,突然觉得这个囚犯当时所说过的那些狂妄亵渎之语,全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她不由得再次思索: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口中的咒语开始不停地走调。

“猫小姐,你在想什么呢?”鼠先生出声提醒她的心不在焉。

猫小姐赶紧收心,继续跟着鼠先生,学着吟唱那些古怪的咒语。

——总感觉,自己就像个课堂上记忆力不集中的调皮学生一样呢。

猫小姐有趣的想着。

终于,在不断的尝试下,当她完美无缺的吟诵完一段古咒后,她第一次发出了成型的巫术。

一团水汽在她的手里凝聚成一杆小巧的蓝色冰矛。

然而她刚想向鼠先生炫耀一番成果,便感到了猛烈袭来的眩晕感。

刚刚成型的冰矛碎裂了,她的身体醉酒般摇了两晃。

不间断的咒语吟诵,对她的精神力和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魔力都造成了严重的损耗。

“哎呦。好累啊。”她疲倦地揉着昏沉的脑袋向鼠先生抱怨道。

“猫小姐,可以把你的手给我嘛?”鼠先生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干嘛?”猫小姐立马提高警惕,看着那只前伸的手,尖声问道。

“当然是帮你缓解魔力和精神的损耗啊。”鼠先生说着,“不然你如果晕倒在这里很麻烦呢。”

要选择相信他吗?柯妮犹豫了起来。

这个家伙可是个囚犯,而且是个自称恶魔的,很危险的囚犯。

可是柯妮看到了他身上的霜银锁链,想到了他平日所表现出的温驯。

呃,还有他方才教自己咒语时那种不厌其烦的耐心和细心。

嗯……反正……他被霜银囚禁着,要不然,试着相信他一下?

柯妮小心翼翼的靠近鼠先生,然后目光立马就被他的手心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在他的手心里,嵌着一黑一白两枚鳞片。

那两枚鳞片之上,镌刻着无数细小而精美的云篆,组成了一副让柯妮看到眼晕的神秘图案。

“是我的法器。”鼠先生说道,“呐,把你的手指搭在这两枚鳞片上就可以了。”

法器?猫小姐顿觉新奇。

她听说过的法器,有法球、宝石、饰坠、戒指、法杖、武器……等等各种类型,可却从没听说过鳞片也能作为法器。

况且,哪有把法器嵌进身体里的?

这个鼠先生,真是越来越让柯妮觉得古怪了。

她并不知道,那鳞片从鼠先生尚在襁褓中时起,就被用邪术融入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连鼠先生也不知道的是——

——那龙鳞是他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猫小姐伸出两根手指,朝鼠先生的掌心探去。

这纤小的手,真的是人手吗?

竟然都不及她的一半大。

当触及到那两片龙鳞时,猫小姐猛的将手缩了回来,瞳孔急剧的放大。

“你……”

她就差没有吓到蹦起来了。

“怎么了?”鼠先生歪头,疑惑的看着她。

猫小姐再次小心的,颤抖着将手指搭在那龙鳞之上。

没有错。

是她念诵咒语时所能感受到的魔力涌动。

可问题是,鼠先生体内的魔力,简直就是一片浩瀚的海洋。

仅仅是第一次接触的短短一瞬,她便感觉魔力涌动顺着她的手指冲入了她的体内,洗刷走了她的疲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