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脱笼的猎人与入彀的猎物(上)

伏黎提着小灯穿过悠长的底层冰道,来到了鼠先生的囚室。

他没有带任何一个随从或者护卫,只有老狱长佐恩,在冰道正中央等待着他。

在囚洞洞口,伏黎无言的站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被束缚在地底的鼠先生。

即便毁掉鼠先生的,是他的父亲而不是他。

终究是要去见的。

伏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一张年轻的面孔,随着灯光出现在柯妮视野中,带着稚涩的棱角,在光中映出鲜明的线条。

和画像上的一样年轻,面孔刚硬而威严。

魔皇法圣传下来的透明水晶冠和灰白法袍,似乎早已在传承中失去了神话里的所有伟力,而仅仅剩下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上千年不变的古旧造型,穿在年轻的伏黎身上,总有一种阳光青年故作深沉老成的不合时宜感。

伏黎轻轻走到囚犯面前,犹豫着在鼠先生面前坐下,手向着鼠先生的肩膀搭去,又略有尴尬的收回来,如一个探望入狱兄长时不知所措的胞弟。

“阿舒哥,这些年……你还好吗?”他轻声的问着。

阿鼠?难道这个囚犯名字真的叫鼠先生不成?

柯妮有些滑稽的想着,又马上意识到皇帝说出口的其实是三个字。

阿鼠哥。

“喔唔!”她赶紧去捂嘴,却隔着一层面甲,无法阻止吃惊的声音。

见鬼,鼠先生,和琳多的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到底是什么人?

“谁?”伏黎警觉的看向发出声音的角落,只见一个穿戴整齐的狱卒站在墙角,他立马伸手去拔腰间的魔法短匕。

然而他伸向腰间的手被鼠先生拉住了。

“别紧张,阿黎,只是个给我送饭的小狱卒而已。”

柯妮慌忙朝着伏黎下拜:“冰寒之狱第237号狱卒,参拜吾皇!”

伏黎将手虚扶,从指环上飘出一股清风,将柯妮扶起。

“狱卒,吾以王的名义感谢你,感谢你这些年对这个囚犯的照顾。现在,本王有要事……”

“阿黎,让她留下吧,不碍事的。”鼠先生打断了伏黎的话。

“可是……”伏黎面现为难。

“她有权利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鼠先生冲着伏黎眨了眨眼。

“好吧……好吧。”年轻的皇帝立马答应了,然后怔了怔又重复了一遍。

记忆里,每当鼠先生做出这种小表情时,就意味着他在谋划什么有趣的事情。

当然,那是在他沦为恶魔以前的事了。

当这个举动再次出现时,伏黎不由自主的就答应了鼠先生的要求。

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鼠先生,而依旧是那个怀揣着英雄梦的阿舒哥。

黑暗里,柯妮起身安静的在一旁站立,不再出声。

鼠先生的真实身份,恐怕比她之前所猜想的,还要离谱的多。

“阿舒哥……唉……”伏黎张嘴又闭,欲言又止,如此往复,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阿黎,你终于和你父亲一样,来寻求恶魔的帮助了吗?”鼠先生洞悉了年轻国王的来意,嬉笑着问道。

伏黎张嘴想反驳,可又突然发现鼠先生的表述没有任何不对。

自己的确是来寻求恶魔帮助的。

“好了,开个玩笑而已。说吧,阿黎,你为何会来找我?”

“……阿舒哥,如果你还记得当年出征前和我的约定,那你就知道我想求你什么。”伏黎朝着囚犯轻拜了拜。

“拜托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鼠先生愕然了瞬间。

“我以为你想求我……算了。阿黎,你终究和你爹不一样。”鼠先生有些欣慰又有些悲伤。

“我很高兴,我们琳多,没有再出一个恶魔一样的王。”

柯妮盔甲下的嘴,张得如同黑洞。

她从两个人的谈话里,推测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讯息。

寻求恶魔的帮助。

十三年前,老国王被恶魔刺杀身亡,新王在动乱中登基。

老国王被匆忙密葬。

新王上台便发动了波及全国的大清洗。

恶魔一样的王。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被修改过的恐怖真相。

老国王极有可能是献身恶魔的仆人!

柯妮感到浑身发冷。

民众知道的,只不过是当权者想让他们知道的而已。

那鼠先生呢?被囚禁在地下自称恶魔的鼠先生,在那被改写的历史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十三年前的春天,北路军出征的前一夜。

“阿舒哥,你……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伏黎一脸担忧,本想送的祝福出口却更像诅咒。

“臭小子你会不会说话?我可是命中注定的英雄,知道吗?等我得胜归来,必受众生跪拜。”夜舒拍了拍伏黎的肩膀。

“阿黎,英雄,是不死的!”

“英雄,是不死的吗?咯,咯。”鼠先生嗓中发出两声短促如笑抽般得低声尖鸣,“这世上不死的,只有恶魔而已。”

“那么,阿黎,我为什么要帮你呢?情谊这种东西,在十三年前我就还给你了。”鼠先生抬头盯着年轻的国王。

伏黎无法否认鼠先生所说的事实。

是的,十三年前,他就不欠自己,不欠这个国家什么了。

“阿舒哥,我……我可以赐予你自由。”这是伏黎思索后给出的答案。

“哈哈哈哈……”鼠先生抬头大笑了起来,虬结的长发披在他的脸上,说不出的狂野与疯癫。

“阿黎,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他沉声说道:

“人只可以给别人带上枷锁,但却没有任何人能给予别人自由。”

“因为每一个活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不自由的。”

“你无法给我自由,那种东西,你自己都没有。”

“不信你想一想,你贵为一国之王,你自由过吗?”

自由过吗?

四字一出,伏黎沉默。

边上旁听的柯妮,也面色凝重的闭上了张着的嘴。

自由,这世上真的存在吗?

“我……我可以让你从这间囚室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伏黎发现自己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于是换了种说法。

然而换来的依旧是鼠先生的狂笑。

“阿黎你又搞错了一件事情。”

“你觉得把我囚禁在这里的是什么呢?”

“是霜银锁链吗?还是王国的律法?还是你的命令?”

鼠先生身体前倾,几乎都要贴到伏黎脸上,身体才被霜银锁链扽住。

“……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年轻的王者辩解到。

他不可能下这样的命令,因为他比谁都知道鼠先生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所以说,你还不明白吗?囚禁着我的,是我自己啊!”

鼠先生声嘶力竭的吼着。

柯妮浑身一震。

她的预感终于被证实了。

鼠先生确实是自愿被囚禁在这里的。

可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伏黎又一次陷入沉默。

单凭外力,是无法让一个恶魔甘受囚禁之苦的。

除非这个恶魔,依旧长着一颗无法容忍自己污秽之血的人心。

“我会以王之令为你的恶魔之名昭雪,将你被埋没的英雄功绩尽皆归还于你,将当年的真相公诸于众……”伏黎说到。

眼前这个人,最需要去掉的束缚,不是他身上的霜银锁链,而是他的心里的死结。

“可那些东西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你不能这么做,为了这个国家。”鼠先生将自己的双手平摊。

这个死结早已经深深勒进他的生命里,勒进这个国家的生命里了。

“那么阿舒哥,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帮我?”

伏黎问道。

同时他的心里无比的紧张起来。

国师并不同意他来见夜舒。

求助于恶魔,这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举动。

他的父亲就是前车之鉴。

可是,记忆里的阿舒哥,真的彻底变成了一个恶魔了吗?

他会提出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代价吗?

“好吧,阿黎,我不吓唬你了。”

鼠先生眼中闪露出恶作剧成功般的得意。

“我可以从这里走出去,去帮你。而我的要求也很简单。”

“我要一个人,一个同伴,一个助手,一个搭档。”

鼠先生一伸手,指向了盔甲之下满脸错愕的柯妮。

“阿黎,我要你以王的名义,命令这个狱卒,做我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