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年轻的狱卒和沉默的囚徒(九)

“鼠先生,你和我们狱长佐恩,是老相识了,对吧?”

其实这个问题,从柯妮第一次给鼠先生送饭时,她就猜到了答案。

而现在,她只是想证实一下。

“是的,狱卒。我和老白狮子,认识很久了。”

老白狮子?是在说狱长吗?

柯妮立即想到那张须发膨炸如狮鬃的老脸。

真是很形象呢……

“很久?你们认识有多久了呢?”

这才是柯妮真正想问的,而且她心里也早已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鼠先生答到:“有十三年了吧!”

“所以,你和狱长是从卫国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战友?然后在诛邪审判的时候,你因为信仰的原因而被当做邪教徒抓了进来?”

她觉得这样去猜测合情合理,可又似乎总是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大概算是吧。”鼠先生略思索了下,回到。

“喂喂,这可不能算是回答啊!”柯妮并不满意这样敷衍的答案。

大概算是,其实意思就是并不是吧?

“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陈年旧账。”鼠先生并不想去纠结这个问题。

这算是什么态度啊?

“……真是没想到呢,狱长他……竟然也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啊!”

柯妮想着,也许自己可以从狱长那里了解到十三年前的历史?

然而立马就有一双白浊的眼珠浮现在她脑海中,吓退了她这个想法。

还是,算了吧……

“狱卒,你好像对卫国战争特别感兴趣?”鼠先生察觉到了什么,“是有特殊的理由吗?”

“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柯妮的确有着自己的理由,可是却无法说出口。

因为她的生命,就是从十三年前的某一刻,开始孕育的。

所以她很想知道,那一年的琳多王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算算时间,上个月和上上个月的今天,你都在轮休。”鼠先生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开始奇怪为什么今天这个狱卒会来给自己送饭。

“我这个月不想轮休了。怎么,你就那么想挨饿吗?”提到轮休,柯妮的心情就像坠入了冰窟般阴冷。

柯罗特依然留在寒武城,甚至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身为一个大统领,既不去边郡统军,又不留在帝都待命,孤身跑来这座北方小城,做什么呢?

柯妮不无恶意的想着,也许是帝都里的那些女人,终究是不如母亲能讨他欢心?

“好吧。为了我的伙食不再减少,我就勉强不问你原因了。”鼠先生明智的没有询问她为什么。

柯妮盔甲下的脸一红。

不知从何时起,她养成了每次送饭时都借机偷吃一点鼠先生伙食的习惯。

——好像就是从第一次偷吃过后?

每次偷吃完,柯妮都会在心里给自己开脱:

——才不是因为馋,是因为这样做很好玩。

——每天都顶着心惊胆战来这地下给他送饭,偷吃一点也是应该的吧?

——这是报酬,是利息,怎么能算偷吃呢?

可当被鼠先生这样轻轻的戳穿,瞬间便让她尴尬的无地自容。

鼠先生并不是没有发觉,只是在善意的配合着她表演。

“鼠先生,你为什么要老是自称恶魔啊?”柯妮生硬的转移着话题。

“因为我本来就是啊!你老是问这个问题,就不觉得累吗?”鼠先生有些心累的苦笑着。

柯妮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可你实在不像啊!你哪有一点恶魔的样子,明明这么……温和?”

她其实是想总结成温柔的,但总觉得用温柔这个词……

感情色彩似乎有些不太对???

“温和吗?”鼠先生仰着头朝从额头前耷拉下来的脏发绺吹了口气。

“那小狱卒,你觉得恶魔该是个什么样子呢?”

“呃……”这个问题把柯妮问住了。

“我又没见过,怎么会知道。总之不该是你这个样子。”

“是因为我不够可怕吗?那我要怎么做你才相信我是个恶魔呢?像你偷吃我的伙食一样吃掉你吗?”

饱含深意的一语双关。

柯妮的心脏听见吃掉两个字,莫名“砰砰”乱蹦了几下,像只屁股被刺轻戳了一下的小兔子一样。

“随便了。你要非想当恶魔,那我就勉强承认你是个恶魔好了。反正不管你是什么,你现在都只是个被锁在大狱最底层的囚徒。”

“说的也是呢。”鼠先生将身子随意一歪,瞬间身体一侧的霜银锁链便扽的笔直。

他现在被锁链束缚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就连躺下这样的动作都不能做到。

“好无聊啊,鼠先生,不如你教我巫术吧?”无聊的柯妮提议道。

“你学那些异教徒的东西做什么?你想当巫师吗?”

“因为好玩啊!”柯妮理直气壮。

“巫术?好玩?”

鼠先生疑惑了一下,又恍然大悟。

“你是说,像这样吗?”

鼠先生轻轻念了两段不同的咒语。

第一段咒语念完,整间囚室里亮起了十数颗稀疏游荡的火红光点,跃动着组成一朵花的图案。

第二句咒语念完,从他的掌中飞出了一只火红的鸟。

鼠先生的魔力并不足以支撑巫术太久,干脆就让鸟飞到花中炸开,于是一团火焰的烟花像流星雨一样在小小的囚室中绽放。

一室温暖灼热的绚烂。

“喔!喔!这是什么巫术?很漂亮啊!”柯妮欣赏着火焰烟花,两眼放光。

“这也能叫巫术吗? 只有那些满脑子净想着怎么讨好女孩的花心公子,才会浪费魔力开发出这种毫无杀伤力的巫术吧!”鼠先生看着眼前亮起的无数火红光点,和火红光点中的柯妮,自嘲的想着。

可特地给女孩演示这两个专为求偶而诞生的无聊巫术之人,却又是谁呢?

“喂喂,反正干坐着也很无聊,你就教我一点吗?刚才的巫术就很不错啊!”

“你就不怕被当成异教徒吗?”鼠先生忍受着霜银的侵蚀,轻轻摊手问道。

“我自己偷偷放烟花玩不给别人看不就行了嘛。”柯妮死缠烂打,“或者,你会不会魔法啊?魔法我也不嫌弃的。”

鼠先生颇有些无奈。

她把术法当成什么了?哄骗女孩的小把戏吗?

魔法他当然也会,只是……

“你非想学术法做什么呢?”

“嗯……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帮你越狱,救你出去了呀!”柯妮随意的撒着谎开着玩笑。

“小狱卒,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这种不现实的想法还是放弃吧!”鼠先生听完她的回答,沉默了会儿才答道。

“咳咳……鼠先生你……该不会真的想让我帮你越狱吧?”柯妮意识到玩笑开大了,赶紧神色紧张地匆忙解释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好骗你教我术法,你千万不要当真啊!”

“我当然知道你是开玩笑的。想从冰寒之狱里越狱,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吗。”

鼠先生当然不会把猫小姐的话当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座牢狱之中,存在多少强力的,针对关押其中囚犯的术法封印和禁制。

因为很多本来就是出自他之手。

就比如专门用来捆缚他的霜银锁链。

他的沉默只是因为

从这里出去……

其实他是能做到的。

可这种事情柯妮并不知道。

“鼠先生……对不起啊。”

柯妮小声道歉着。

这个囚徒本身就已经在这里被束缚了太多年,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喂,狱卒,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鼠先生并没在意柯妮的道歉,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柯妮断然拒绝,随后想到了什么,调皮一笑说道,“你可以叫我猫小姐。”

“猫小姐?你竟然是个女人吗!”鼠先生装作刚刚发觉的语气惊讶道。

“怎么?不行吗?”柯妮干脆就把头盔拿了下来,在黑暗里将盘着的柔顺蓝发轻轻披散开。

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喜欢一直戴着一顶铁盔的。

“你很漂亮呢。”鼠先生看着那张解放了自己容貌的脸庞,再次吞下了一大口津液。

与想象中的一样呢。

一般般长短的蓝发带着一般般的柔顺,一般般形状的眉眼挑动着一般般的秀气,一般般明亮的紫瞳闪烁着一般般的靓丽,一般般肥瘦的圆脸洋溢着一般般的迷人,一般般大小的双唇点缀着一般般的红艳。

就像一块并不华美却经得起仔细把玩品味的质朴玉石。

不是任何的人间绝色,却比人间所有的绝色加在一起都更让鼠先生贪恋。

只因为是恰好能把他心中饥渴填到饱饱的那个样子。

除她之外,人间再无美色。

“猫小姐,你很漂亮呢。”鼠先生无意识的重复着。

“猫小姐啊,你是诱惑着我的猎物,我是垂涎着你的猎人。”

他的心底,已经有一个饥渴的声音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