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年轻的狱卒和沉默的囚徒(八)

柯妮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已身处自己的房间之内。

“你醒了?”不等她仔细思考清楚状况,便先听见了老狱长佐恩的声音。

“狱……狱长!”她慌忙从床上起身,发现一身甲胄都还穿在身上,老狱长就站在她的床前,用一双白浊的眼珠盯着她。

“不必下地,你就躺在床上休息就好。”佐恩一手虚按,阻止了柯妮下床的举动,“这是来自狱长的命令。”

柯妮不好意思真的躺着,只好靠着墙蜷着腿半坐起来。

“事情的经过,鼠先生和我说过了。五灵教的唤火之术是谁教给你的?你爹是个纯粹的武夫,并不擅长那些巫术和魔法。”老狱长沉声问道。

柯妮在那双令人恐惧的白眼珠前生不起丝毫撒谎的念头,只得半低头老老实实答到:“帝都……里的一个黑衣老人教我的。”

“以后你最好不要再随便使用巫术了,如果你不想被当成异教徒驱逐的话。”佐恩警告完,从门外拿进一个食盒放在屋中桌上,“你稍微休息一下吧,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准备去给鼠先生送今天的饭。”

柯妮呆呆的望着那个食盒,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己已经昏迷一天了吗?还是更久?

是谁送自己回来的?狱长吗?

在那间囚室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狱长……”柯妮看到老狱长正准备离开,便出声叫住了他。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佐恩回头,白浊的眼珠再次看向缩在床上的狱卒。

“……为什么还要让我继续给那个囚……给鼠先生送饭呢?”

柯妮看着那双眼睛,瞬间声音小了下来,嗫嚅着问道。

“你不愿意吗?”

“不是……我……”柯妮支支吾吾。

她记得冰寒之狱狱卒守则里,第一条便是禁止狱卒与囚犯接触。

很明显她最近一直在违背这条守则。

而既然老狱长在床前等待着她醒来,就意味着,狱长肯定已经知道了她违反狱卒守则的行为。

可为什么狱长佐恩却依旧坚持让她去给鼠先生送饭呢?

“鼠先生和我说了,他并不希望换人。”老狱长随意的解释着,“所以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就继续由你来负责吧。”

“是……狱长。”柯妮看着老狱长再次准备离开,急匆匆地再次问道:

“可是,狱长,那个鼠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狱长会征求鼠先生的意见呢?

他真的只是个囚犯吗?

老狱长并没有再次用那双白眼珠警告她,甚至都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语气哀伤地问道:

“鼠先生他……没有跟你说起过吗?”

这样的语气,让柯妮着实吃惊不已。

柯妮摇头,边摇头边说着:“他……他只是说……说自己是个恶魔。”

“…………”老狱长沉默了。

这种沉默,更加映衬出了老狱长心情的低落。

“柯妮,你觉得呢?你觉得他……算是个恶魔吗?”

柯妮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因为她从老狱长的声音里,竟听出了若有若无的颤动。

????

柯妮茫然的摇着头:“我……我不知道……”

其实她心里更想说的是——

——我觉得他不是。

“他的确是个恶魔,你就这样认为好了。”老狱长留下这样一句话离去了。

只留下柯妮一个人,揣摩着老狱长的话。

就这样认为好了?

那他到底是不是恶魔呢?

柯妮休息了一会儿,起床拿起那个食盒,走出房门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有些发飘。

她的身体又酸又累,像是大病初愈后的疲惫。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

急于想知道答案的她,慢吞吞向着冰寒之狱的最底层走去。

也许是因为身体上的虚弱,加重了内心的恐惧,当她行走在最底层的寒冰廊道时,两侧的各种声响比平常更让她感到心惊肉跳,深邃幽暗的环境也显得更加诡秘危险。

直到那个和往常一样温柔的声音想起。

“呦,小狱卒,有没有做个好梦呢?”鼠先生语气稍有些轻佻的笑问着。

不知从何时起,半死不活的神态就已经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柯妮不答,只是习惯性的,在鼠先生对面靠墙坐了下来。

并且主动把提灯也熄灭了。

“你怎么了?小狱卒?”这样异常的举动使鼠先生关心道。

黑暗中没人回答。

柯妮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下来,困顿的想要安睡过去。

“你今天不想说话吗?那我们就这样一起安静的坐着,好好享受不被打扰的安宁好了。”黑暗中鼠先生也学着柯妮的样子,将他万年不抬的头颅轻轻扬起,懒洋洋地仰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坐在对面的狱卒。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无声的在黑暗中看着对方的方向。

只不过一个目光涣散,一个两眼灼灼。

“鼠先生,我为什么会晕倒呢?那句咒语有问题吗?”柯妮在黑暗中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

“你在烦恼这件事情吗?”鼠先生温声解释道,“那句咒语本身并没有任何的问题,只可惜残缺不全。”

“教你的人,只教会了你如何唤出燃灵之火,却没有教会你后续怎样使用它。所以当你念出不全的咒语后,燃灵之火便会不受控制的一直燃烧下去,直到烧光你所有的魔力。”

“不巧的是,并非巫师和法师的你,并没有多少魔力可供燃烧,魔力耗尽的后果便是损耗其它的力量,精神力和体力……于是人的身体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便会在无法支撑之时虚脱晕睡过去。”

柯妮回想着,记起儿时为数不多的使用过这句咒语几次,可每回都伴随着模糊的失忆,完全记不起使用咒语后发生的事情。

恐怕都是因为魔力燃烧过度而昏睡了过去。

“这句咒语是五灵教的唤火术对吗?所以你其实是五灵之祖的信徒?”柯妮好奇的追问着。

“不不不,小狱卒,会使用对应的巫术,并不代表着就要有对应的信仰。”鼠先生黑暗里摇了摇头,

“就比如:”

他开口念起另外一种体系完全不同的,玄奥难懂的古咒。

“火之母啊!且遵吾令!命吾面前的火元素,闪亮如萤火繁星。”

黑暗的囚室中,闪烁起一颗又一颗米籽般大小的稀疏光点,宛如十几只被困在幽深地下乱窜的无头红色萤虫。

这便是鼠先生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是四御巫术。我向火之母祷告,只是为了沟通世间之火,而不可或缺的一个必要仪式而已。但并不代表着我是四御之母的信徒。”

“其实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巫师,内心中想要的都只有力量两个字而已。祭祀和崇拜,不过都是为了得到力量的附属品和程式。”

“它赐予了我力量,我便愿意以母之名去呼唤它。”

“我虔诚的以母之名呼唤它,它便会赐予我力量。”

“可是,我心中始终不曾去信仰它。”

柯妮安静的听鼠先生说完,看着那个在火星闪烁中隐约可辨的人形。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确实是个恶魔了。因为这种狂妄亵渎之语,只有恶魔才能说出口。”

“可你就不怕那些至高无上的存在,某天会降罪于你吗?”

鼠先生听着柯妮的疑问面现不屑。

“如果那些被人类跪拜的存在,真的存在着,而且真的至高无上的话,那世上为什么还会有如我这般的恶魔呢?”

“高高在上的存在,才不会在乎蝼蚁的跪拜。它们都只是单纯的希望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凡人传颂,仅此而已罢了。无关真假,也无关是否虔诚。”

柯妮一边听着鼠先生堪称大逆不道的论调,一边好奇的伸出指尖接住一颗飘来的火点。

结果感受到的不是期待中的温暖。

“嘶……好烫好烫好烫!”

鼠先生静静看着年轻的狱卒脱掉手甲,在哪里又是甩手又是吹气,最后从头盔缝隙将白嫩指尖小心的吮进嘴里。

如同烧菜时不小心烫到手指的小姑娘一样可爱。

他喉头蠕动的咽下了口中旺盛分泌的津液。

“好想……吃掉你呢。”

他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低语着。

在成为恶魔之前,他也曾有过欣赏的女人,也曾有过爱慕和被爱慕的对象。

可是,在碰到眼前这个雌性之前,他始终没感受到过灵魂深处那种迫不及待的饥渴。

无论是曾为人时,还是沦为恶魔之后。

在成为恶魔之前,女人在他眼中,只是一种,为了繁衍后代需要,而必须用心挑选一个合适之人,与之婚配、养育后代、共度余生的异性。

而在成为恶魔之后,他连存在的意义都彻底丧失,更不要说其他。

可现在,他看着她,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存在着一个深深的空洞,正好是她的样子。

只有她,才可以恰如其分的将那个空洞填满。

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感觉吗?

这就是所谓的,在合适的地方,碰见了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