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年轻的狱卒与沉默的囚徒(六)
“你昨天没有来给我送饭。”
当柯妮再一次走进那间囚室的时候,鼠先生终于没有再说那句“谢谢”,而是流利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迎接她。
他终于彻底恢复了语言能力。
恶作剧被当面戳穿,柯妮的心脏顿时胡乱跳了起来。
昨天她确实没有给鼠先生送饭,而是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将食盒里的饭菜悄悄偷吃掉了。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对自己膝盖摔伤的补偿。
还有对鼠先生故意看戏的报复。
这个囚徒的伙食,虽然一天只有一顿……可是那一顿饭,却远比狱卒每日中午一菜早晚各一汤的简单餐饮,要丰盛和美味。
“你在瞎说什么?我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柯妮盔甲下的脸微红着,粉嫩舌头轻舔着嘴唇。她一边回忆着昨天尝到的美味佳肴,一边想随便的糊弄过去。
反正鼠先生被孤独的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他恐怕早就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了吧?随意糊弄一下就好了。
谁料鼠先生拽起额前一绺缠结后被冰冻住的头发,看着上面一滴水珠正慢慢成型。
“你之前每次来送饭的间隔,会落下50滴左右的水珠。可现在离你上一次送饭,已经超过100滴了。”
柯妮惊讶的隔着面盔捂住嘴巴。
他数的这么清楚的吗?
这个囚犯……他被囚禁的漫长岁月里,难道就是靠着无聊的数水珠,来计时和消磨时间吗?
“你不睡觉吗?你怎么知道你没有犯困数错呢?”
柯妮不信。
“我当然要睡觉啊。可是,这里环境太过于安静了,每一次水珠砸地的声音,都会把我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我便会在地上刻一次划痕。”
鼠先生拿小巧的手,抚摸着冰面上细细密密的白痕,那些痕迹因为反复划刻,已经变成了一排排坑坑洼洼的细长小槽。
柯妮顿感无语,这个囚犯还真是……
“你……真无聊啊!”她不自觉的就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她转念一想,不数水珠,不刻划痕,在漫长、孤单、死寂的囚禁岁月里,鼠先生还能做什么呢?
“其实我过去也没有这么无聊的,我开始计算时间,也只是最近的事。我现在每天都在算,算你还有多长时间会来给我送饭。”
鼠先生低头温柔的笑着,拿手在地上不断的摩挲着那些刻痕。
正是因为有了期待,等待的时光才会显得无聊又漫长吧?
他之前,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很多年了,却从来没有关心过时间的变化。
因为那时的永远和瞬间,对一度心如死灰的他来说,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当这个年轻的狱卒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曾冻结停滞的生命,又开始重新向前走动了。
年轻的狱卒从囚徒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这种她从没有深刻感受过的情绪,使得她枯燥的心颤动了一下。
“一定是你记错了,我……我昨天刚给你送过饭的。”
她嘴里强自辩驳着。
她突然觉得自己偷吃一个囚犯伙食的行为很羞耻。
“是吗?那我就当是自己数错了时间吧。”鼠先生歪头轻柔的笑了,“那么,我今天的饭呢?”
这种包庇犯错小孩儿般的言行,让柯妮心里的羞耻感更重了。
她把食盒放到鼠先生面前,又匆忙退回墙角靠墙坐下。
可是鼠先生却并不吃饭,只是保持着头轻歪、手托腮的姿势,微笑的看着她。
很快,那种两人独处一室时,根本无法躲避的目光就让柯妮浑身上下不自然了起来。
恰巧此时,提灯熄灭了。
“呼……”柯妮轻舒一口气。
然后,她发觉,黑暗让那种恐慌加剧了。
尤其是当她已经意识到鼠先生拥有着正常视觉,而她却眼不能见物的时候。
她总能感觉到,那个黑暗里的囚徒,就在那里笑着,拿他那双黑眼珠盯着她。
甚至她总有一种错觉,那个囚徒下一秒就会挣开锁链,变成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冲过来吃掉她。
“喂,鼠……鼠先生,你能用巫术把提灯点着吗?就像前天……啊,不对,是昨天,昨天那样。”
柯妮急忙问着,一失口就揭穿了自己的谎话。
黑暗总是会让人变得胆怯,如果此时鼠先生再次强调他是个恶魔,那柯妮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
“你现在就已经准备好离开了吗?”微笑着的鼠先生却并没有选择揭穿柯妮的谎言,“我现在的法力,可没法支持火焰燃烧太长时间。”
“那……那还是先算了。”
黑暗中,柯妮感到那双目光从自己的身上落了下去,于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不见了。
柯妮很奇怪,为什么明明黑暗中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却总能感觉到那个囚犯的目光?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第六感或直觉?也或者只是心理作用?
“你真是个很奇怪的狱卒呢。”鼠先生轻声笑了起来。
“我?……我很奇怪吗?”柯妮有些不满的质问,“我哪里奇怪了?”
明明这个鼠先生才是个很奇怪的囚犯吧?
“是的,你很奇怪。你明明在害怕,害怕这里的黑暗,也有些害怕我。可是你为什么不走呢?”鼠先生说着,“我以为除了我,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里。”
“我才不怕黑,更不会怕你……我只是想待在这里,虽然这里不见天日又黑又冷,跟一座墓穴一样……呃,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说我喜欢黑暗,我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嗯,很安宁……呃,总之人做事情,没必要非得找到一大堆理由吧?我此时此刻,就是想待在这里不行吗?”
她越解释越感觉解释不清。
是啊,她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待下去,我不会赶你走。”
柯妮又感到那双目光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游移,就像是潜藏在黑暗中伺机捕食的猛虎。
“可惜,我现在准备走了。鼠先生,你可以用你神奇的巫术,帮我点一下灯吗?”柯妮在那目光之下坐立不安,终于沿着墙角站了起来,决定离开。
“我不要。我要看你像前天一样在黑暗里摔跤。”鼠先生一贯低沉温和的声音却突然变了,变得轻佻如任性的孩童。
可他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却仍是念动咒语,一点火星屈指轻弹。
于是地上的提灯忽的亮了起来。
前后不一、无比幼稚可笑的言行,就像一个有贼心没贼胆儿的坏小子,让柯妮哭笑不得。
“你前天果然是故意的!”柯妮不满的抱怨着拿起地上的提灯,却借着灯光发现鼠先生在看着自己,两边嘴角正戏谑的往上翘着。
她猛然醒悟自己的失言。
“该死的,是昨天!昨天!”柯妮盔甲之下脸臊通红的跺着脚威胁鼠先生,“是昨天!不是前天!如果你这个囚徒再敢污蔑我,我就把你的饭通通吃光,让你从今以后只能啃空食盒!”
“好吧,年轻的狱卒,你说的对,就是昨天。”鼠先生歪着头,两撮白须随着他的话音轻快的抖动着,“就是在昨天,你给我送饭,然后摸黑在冰面上行走时,狗吃屎的摔了一跤。今天不再给我表演一下了吗?”
貌似受到了低级调戏的柯妮,感觉摔伤的膝盖又隐隐作痛了起来,像是中了一箭。
她提着灯,跺着脚,愤愤的离去了。
“哎呀,好像忘记问她的名字了呢。”只留下鼠先生呆呆望着那点灯光消失在视野尽头,有些遗憾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