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轻的狱卒和沉默的囚徒(四)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可这两天对于柯妮来说却像数个世纪般漫长和煎熬。
她强迫着自己每天早出晚归,离开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在寒武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流浪。
她强迫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个赖在这里两天两夜不走的流氓父亲和那个寄生虫般完全腻在了他身上的猫人母亲。
是的,他们都没有任何错。
对于妈妈来说,那个男人就是这陌生人类国度里的唯一依靠,色相、尊严、身体……付出自己仅剩的一切,来取悦魅惑自己的主人,换取到尽可能好的生活,几乎是作为奴隶的她在当时最本能的选择。
毕竟,为了更好的生活下去而什么都可以做,这不本来就是生物的天性吗?
至少,不论人们如何议论,她,一个被俘虏到人类世界的猫人,最终拥有的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类丈夫,而不是沦为一个高级的胯下玩物。
而那个男人又做错了什么呢?难道他没有给母亲想要的生活吗?还是说他没有养育自己?
所以,原来错的就只有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我吗?
柯妮痛苦的想着。
两天前,她几乎以一种逃离般的姿态,走出了冰寒之狱。而现在,她正以一种同样的姿态,逃离那个被她称为家的地方。
难道我此生就无法找到一个让我心安,让我不用逃离的地方吗?
当这样的念头再次出现在她心里时,她又一次想起了那间深埋于地下的黑暗牢房。
还有那个被锁在黑暗里的囚徒。
于是她的手里便不知不觉多出了两块肉饼和一瓶酒。
对于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完全无法感知时间变化的囚犯鼠先生来说,两天、瞬间和永远,其实早已没有了任何区别。
当柯妮再次来到地底的这片黑暗里时,他依旧万年不变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就低下了头颅。
柯妮把今天的饭和两块肉饼一瓶酒都放在囚犯的面前。
“谢谢。”囚犯照例是这充满了客气的两个字。
她在囚犯的斜对面靠墙坐了下来,心想这还真是一个古怪的囚犯。
不挣扎不忏悔不求饶不喊冤不凶恶不恐慌不疯癫。
如果是一个被囚禁了数十年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出现这种死尸一样的平静她还可以理解。
可他的面相看起来还很年轻。
柯妮甚至可以隐约感受的到,即便被霜银束缚着,在他的身体里依旧潜藏着磅礴旺盛的生命力。
难道他是在这个地牢里出生并长大,所以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吗?
即便他真的如他所声称的那样是一个恶魔,恐怕也是这世上最奇特的恶魔了吧?
一个落魄中带着点温柔,不会让人感到害怕的恶魔。
(当然未来的柯妮会明白,她此时的这种想法是多么的错误。)
现在的她只是在这片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坐着,仿佛只要和这个囚犯一起待在这片无人打搅的黑暗里,内心就会得到难得的安宁。
一个能让人感到平静和安心的恶魔吗?她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抱着肩,安安静静坐在墙角,嘴角不知不觉浮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她发现自己竟然难得的,有幸目睹了那个囚犯的进食。
她在提灯昏暗的灯光下,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囚犯镣铐下的双手,是那样的……精致和小巧。
白净、纤瘦、细长,就像是宠物白鼠的小爪子一样。
他拿那双小巧的手,抓起肉饼掰开成一块一块,送入低着的嘴里。他明明吃的很快,可却偏有一种有条不紊的优雅感。柯妮静静的看着他把一个肉饼吃完,地下没有掉下一丝碎屑。
恰巧在这个时候,地上的提灯突兀的灭了。
一下子陷入黑暗,让柯妮小小的慌张了一下。
柯妮听着黑暗里不断传来细小的咀嚼声,不禁让她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说法——野兽进食之时,是从不会轻易让人看见。
“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囚犯呢。”柯妮一边说一边想着,其实自己好像也没见过几个囚犯。
也许所有囚犯都是他这个样子的?
她似乎感到有两束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还在这里,没有走吗?”
他已经恢复了一些言语的能力,说话时口齿清晰了很多,可还是会有磕磕绊绊的古怪停顿。
“你没有发觉吗?”
“光,熄了,我以为你,走了。”那囚犯将目光从她的方向移开,“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柯妮听着他那古怪的说话方式,暗自想笑。
“我为什么不能待在这里?难道人做什么事情都一定得有合理的理由吗?”
突如其来的沉默。
然后便是猛烈袭来的恐惧。
仿佛从一片深渊般得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吃人的魔爪。
“喂?你说话啊?”柯妮感到在这间狭小的囚室里,出现了某种让她觉得【巨大而恐怖】的东西。
是那个囚徒的方向。
就好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史前巨兽,开始有苏醒的迹象。
然而仅是一瞬间后便消失了。
是地底的阴暗造成的心理错觉吗?紧张的站起来的柯妮又沿墙角缓缓坐了回去。
“谢谢。”低沉而温柔的道谢声响起,“你说的,很对。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那么多,理由。”
柯妮总觉得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古怪,那里面包涵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感。
可他为什么要向她道谢呢?
“年轻的,狱卒啊,你有过,梦想吗?”
鼠先生抬头仰望,黑色的目光似乎想要洞穿头顶的沉重。
“梦想吗?”也许是因为身处被人遗忘之地的原因,此时的柯妮听见这个让她迷茫的词,却并不觉得讨厌,反而是有种滑稽感。
她轻描淡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你一个囚犯,和我一个狱卒,在冰寒之狱的最底层里,大谈梦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有,些奇怪啊。”鼠先生尴尬的笑了笑,黑暗中低沉而包含磁性的嗓音继续响起,他开始讲述起一个,离奇荒诞的故事。
“从我,出生时,起,我的父亲就,告诉我,我是肩负,琳多,伟大命运,之人;我注定会,成为名扬,埃迪卡,拉大陆,的英雄”
“肩负伟大命运?这种骗人的鬼话你也信吗?”柯妮不无轻蔑的笑着。
“如果一个,人从你,还在襁褓,中时起,就在你,耳边,一日不停的,重复了,上亿,遍呢?”鼠先生问着。
“那你的父亲一定是个神经病发作的疯子。将伟大的使命全部寄托在一个弱小的襁褓中的婴孩?这是多么可笑的举动啊?如果一个孩子一出生,什么都不懂就必须去承担狗屁的伟大使命,那岂不是说你爹无能到连婴儿都不如吗?”
柯妮毫不留情的给予点评。
黑暗中鼠先生笑了笑,没有去反驳。
“之后呢?你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柯妮好奇追问着,“一个从小追逐着英雄梦的人,怎么会追逐到成为大牢里的囚徒呢?”
“我可从,来没有追,逐过啊!我只是,一直在被,人驱赶着,罢了。”鼠先生不无感慨的说着。
他真的从来没认真想过要成为一个英雄,可却被人强硬的安上了一个必须成为英雄的宿命。
“那,之后啊……我背负,着英雄梦,长大,然后我,像一个,英雄,一样,在万民,欢送中,出征。我甚至,连,自己都,相信了,我,就该是个,命中注,定的,英雄。”
“可,等来的,结局却是,被人亲手,变成了一,个恶魔。理由是,为了一场,急需的,胜利。”
“战争,艰苦中迎来了终结;
琳多,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英雄,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恶魔,却需要被永久关押。”
鼠先生不停顿的一气说完最后四句,像是一个蹩脚至极的吟游诗人,随口编造出的拙劣桥段。
柯妮听着听着,脸上的讥笑消失不见了。
她从鼠先生的话里,推断出了某些惊人的信息。
“你……难道是十三年前那场卫国战争的幸存者?”
柯妮瞪大双眼吃惊的盯向那个囚徒的方向,虽然黑暗里她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十三年前。
卫国战争、邪教祸乱、皇位更迭、诛邪审判。
接连不断的巨变使得历史真相如同逆流之江里奔腾倒涌的脏浊混水般难以澄清。
可现在,她的眼前,冰寒之狱最底层的囚室里,却关押着一个,从卫国战争中存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