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年轻的狱卒与沉默的囚徒(三)
柯妮走在寒武城的大街上。
不断有行人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那一头显眼的蓝发和曼妙的身姿上。脱下了一身狱卒甲胄的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蓝发紫眸粉脸的明艳女人。
在路人的各种目光注视下,柯妮开始毫无理由的烦躁起来。
她发现脱下了那一身皮甲,暂时脱离了那个狱卒身份,离开了那个深埋于地下的冰冷狱穴,重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这一切都并没有改变她心里的空虚和压抑。
在很小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之所以老是会感到寂寞,是因为她无法认同和理解,同龄小孩子世界的简单幼稚。
后来长大了一些,她又以为自己的无聊,来源于整天的无所事事,就好像慵懒如一只圈养家猫的母亲。
当她忙忙碌碌试图用各种各样的琐事来填补心中的空缺时,她又觉得无聊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太过平庸缺少刺激。
于是她来到了臭名昭著的冰寒之狱,成为了一名冰寒之狱的狱卒,可她却发现做一名狱卒比她之前的生活更加空虚和压抑。
当她结束了这一个月的地下狱卒生活,重新行走在地面上的世界,她才猛然醒悟道:
原来从头到尾无聊的都不是生活,而是那个不知所措的自己。
看看吧,这些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顾客和商人为了一分钱的利益激烈的争来吵去,父母和孩子为了街边一个玩具的归属来回博弈,年轻的情侣为了掌控对方和保护自己的隐私而斗智斗勇,一对老人安详的路过看着小夫妻的争执互相一笑回想起当年…………
这整条街在她的眼里都是那样的充满生趣。
可问题是,她,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融入进去?
当她第三次赶走一个自认为英俊潇洒儒雅风流,实际上油头粉面还一身痞气的白脸搭讪登徒子时,她心里开始思考着。
似乎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满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位置和意义。
只有她不清楚。
只有她格格不入。
只有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应该迈向哪里。
她到底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拥有什么样的想法和目标,她的人生才不会感到空虚?
一种只有生而为人才会有的奇妙沉重负罪感,开始不断压迫着她。
柯妮停下脚步,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我究竟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我的这双手,能去抓住些什么东西呢?
她想来想去,只得到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她不知道。
仿佛街上每一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里都开始带上了鄙视。
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规划的人,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方向的人,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楚的人,除了浪费空气污染土地,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她感觉连自己的呼吸都在逐渐变的困难。
——原来我只是一个没有为人觉悟的低级麻木之人。
——不,不,我只是,我只是……
——我只是对我的人生感到迷茫而已。
一瞬间又仿佛有无数尖酸的嘲笑回荡在她的脑海:
——什么迷茫?说的那么好听干嘛?其实不就是想混吃等死吗?
——不,不,我绝不是想混吃等死,我绝不是想混吃等死……
——我只是真的不清楚自己存在于世的意义。
大街上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像是带着荆刺般尖利,柯妮心虚又慌张地朝着人少的地方跑去,她一边跑一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也许此刻大街上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这个姑娘是不是疯掉了傻掉了,她想着。
她不想听见那些路人的议论。
当黑夜降临大地,天幕亮起了繁星,在外漫无目游荡了许久的柯妮,终于决定回家。
她并不想回家,当老狱长佐恩告诉她有一个惊喜等着她时,她就知道自己回家后会看到什么。
可她终究还是要回去,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寒武城城南边缘种满南方花草的小院子。
“妈妈。”她推开院门朝着屋里喊到,“我回来了。”
果然出来迎接她的,是她的父亲,琳多四大统领之一的“蓝发流氓”柯罗特。
柯妮在原地停顿一下,面无表情地慢慢走了过去。
“父亲。”她有些不情不愿的低低叫了一声。
“我来看看你们母女。”柯罗特见女儿站的离自己稍远,便笑着向前主动跨了一步,“这几年在寒武城,住的习惯吗?”
柯妮不答,本能的稍稍后退,想从侧面绕过去,却被自己的父亲一路拉进了屋里。
“尼娅,我们的女儿回来了。”柯罗特朝屋里喊到。
一个衣衫不整的纤瘦人影,光着脚从内屋一路小跑着扑到了柯妮的怀里。
尼娅,一个以人类体型来看,十分娇小可爱的雌性猫人。
尼娅·星瞳,柯妮的母亲。
柯妮一边摸着那颗在自己的胸前拱来拱去亲昵的毛绒圆头,一边面带讥笑地冷声问站在一旁的柯罗特:
“父亲,您怎么有空来这里呢?您来这里做什么?准备接我们母女回您的统领府吗?”
“柯妮,不许你用这样的语气和你父亲说话。”她怀里的母亲抬起头来,用漂亮的紫色双眼注视着她,里面是浓浓的不安和担忧。
然后那个娇小的身体就轻盈的离开了她,灵巧地钻入了边上那个男人的怀里开始撒娇。
柯妮脸色阴冷地转身出去。
她不愿意看见接下来母亲向那个男人献媚的场面。
即使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
也许是因为,猫人这个丑恶名声昭著整个埃迪卡拉大陆的种族;也许是因为,星瞳这个充满着淫靡故事的该死族名;也许是因为,那些流传在琳多国朝野上下的恶心八卦传闻;也许是因为……
不,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也许,她就是没法去接受这种事情——
一个被俘虏的猫人公主,甘愿作为女奴,用身体去取悦讨好自己的主人,从而避免了更加悲惨命运的故事。
为什么,那个女人偏偏要是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自己偏偏是那充满着耻辱的取悦的结果?
难道我活在这世上,只是为了承受这流淌在血液里的无耻和羞辱吗?
她烦躁的躺在院子里那一小片星绒草上打滚,直到浑身都沾满了蓝白混杂的碎屑和汁液。
那是她年幼时从妈妈那里学来的习惯,属于猫人的习惯。
她多么希望那来自母亲遥远家乡的淡淡草腥能够使她平静下来。
然而总有人想破坏她内心的安宁。
“怎么?不欢迎我过来吗?”柯罗特瘦削奸诈的长脸挡住了柯妮头顶的天空,他拿小指和拇指轻轻捋着嘴边那两撇性感的红色小胡须,像是一个嫖完娼后心满意足的老流氓。
“怎么会呢?您是我的父亲,来看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有什么不对?”柯妮对着那张永远没有正形的脸露出一个讥笑,在心里恶意的补充道: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的欢愉时光,也不想你们彼此享受过后来恶心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看不起尼娅。但我不希望你恨我们。”柯罗特挨着女儿坐下,撩起清爽的蓝色短发,似乎是故意向女儿炫耀着自己留给她的强大遗传征,“我知道有许多人编造着各种版本的恶心传言,来绘声绘色的描述当年尼娅是如何不知廉耻地勾引了我,或者我是如何毫无人性地强迫了她。”
“难道您还想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情我愿吗?”柯妮愤恨的看着那个制造了自己的无耻男人,她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如此淡定的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谈论这种让她无法接受的话题。
“也许可以算是吧。”柯罗特耸了耸肩,“至少从我和尼娅的角度来看,我们都并没有做错什么吧?她需要我的庇护,所以选择了付出她仅有的姿色,来委身于我;而我则光明正大把她娶回了家,在这个陌生的人类国度里保护着她,给了她想要的生活。我,你的父亲,贪恋属于我自己的女人,你的母亲,这有什么不对?”
是,这听起来的确没有什么不对。
可柯妮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嘴脸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那副流氓一样的行径着实让她恶心。
这就是给了我生命的父母吗?
难道在他们的眼里这一切就都只是一场公平合理的生存交易吗?
柯妮脸上的讥笑更甚,隐隐含着屈辱的泪水。
那自己又算是什么?交易的副产品?一不小心而诞生的失误?
——所以,你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有这个无法接受这一切甚至也许根本都不该降生于世的我吗?
柯妮头疼欲裂。
她渴望着能够找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无声息的躲起来,永远永远的躲起来,谁也不会来打扰,什么也不用去想。
——冰寒之狱最底层的那间囚室。
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冰冷,黑暗,安静,被抛弃般的与世隔绝。
也许,自己就该和那个奇怪的囚犯一样,在无尽的孤独中被世界遗忘。
也许,那才是自己最应该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