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轻的狱卒与沉默的囚徒(二)

恶魔。

这个回答让柯妮震惊了一下。

不过当她仔细观察了那个相貌奇特的囚犯很久,才镇定下来,确定的说道,“你并不是什么恶魔,你分明只是个人类罢了。”

无形魔物、变体恶魔【阿米比思】,那些恶心如鼻涕的果冻凝胶状妖邪魔物们,虽然的确拥有着变幻形体的能力,但处在号称“恶魔克星”的霜银压制下,它们那柔软而充满流动性的躯体必将会现出原形。

所以这个有着清晰毛发和具体面容的囚犯,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变体恶魔。

他的本体必然是个人类。

也许他只是一个疯狂的邪教徒?一个阿米比斯的迷信者?

可是,在霜银束缚之下,却依旧存活着……

这绝不是个一般的邪教徒。

甚至在柯妮的潜意识里,这都不该是人能做到的。

或许他是某个被剿灭的邪神教派首领?

囚犯见她不信,并不解释,又低下了头恢复了一动不动的死尸状态。

见他不再理会自己,柯妮捡起了地上的空食盒,朝着囚室之外走去。

走了几步后,她心中一动,突然回头,也不知为何,出声提醒那囚犯道:“明天后天,你可能要挨饿了,我轮休。”

那囚犯又抬起了头,错愕地打量着眼前的狱卒。

“谢谢。”温和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这可能是鼠先生这些年里说过的最为流利的一句话。

柯妮费解地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又把头轻轻低了回去的狱卒。

他真的是个邪教徒吗?

他在谢什么?谢自己把轮休的消息告诉了他?可是这也值得他感谢吗?

等她走出寒冰长廊的时候,她才觉得多此一举,既然狱长会专门安排自己为他送饭,又怎么可能在自己轮休的时候就饿到这个人呢?

所以,归根结底,这个最底层的囚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犯人呢?

被独自遗留在黑暗囚室中的犯人,一双漆黑的眼珠盯着渐弱远去的提灯微光,无人知的笑了。

“有……意思……的……狱卒……呢……”

柯妮把空食盒带回狱长室的时候,狱长佐恩已经来了。他正坐在椅子上边抽着自己制作的劣质烟卷,边翻看着一些囚犯的资料和卷宗,像是一个依靠燃烧纸上黑色墨迹来制造出大量白烟的烟囱。

柯妮看着那个缭绕在烟雾之中,白发白须连成一体蓬炸如雄狮般的老人,犹豫着问到:“狱长先生……咳咳咳咳……”

她一张口便被满室的烟雾呛到了。

“有什么事吗?”佐恩熄灭手中烟卷,用他那白浊的眼珠看向年轻的狱卒。

柯妮一点都不喜欢这双白色的眼睛,那密布的白翳老是让她联想到死去的鱼鸟。

象征着不详与死亡。

“狱长,最底层那个囚犯他是……”

佐恩出声打断了她。

“柯妮,你要记住,你只是一名狱卒,不要老是好奇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年轻的狱卒从那双白色的眼珠中看到了不满和警告。

“是的,狱长。”柯妮低头受训,尽量不去想那双让人不安的眼睛。

“好了,你这个月的工作完成了,之后的两天,休息愉快。哦,对了,赶紧回家吧,还有一桩意外惊喜在等着你。”

“是,狱长。”柯妮匆匆的走了出去,她不想一直面对着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的老人。

柯妮走了之后,佐恩看着那个被她带上来的空食盒,陷入了沉思。

老人决定去看一看那个人。

上一次去看那人,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半年?还是一年?

他拿起一盏提灯,走在最底层的长廊里,微弱的光亮让他走得很慢。

自从有狱卒在最底层巡逻时被吓疯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安排过人来这里巡逻。

因为没有必要。

所有被关押在这里的囚犯,不论他们如何哀嚎,如何疯闹,等待着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

——在被遗忘中死去。

——或者说,连死去都被遗忘。

可那个人却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三年了。

他也已经做了十三年的狱长。

黑暗里,感知到有人经过,囚室后的各种存在再次“狂欢”起来。

“都给我安静!”佐恩须发皆张的粗声吼道,发出煌煌镇邪伏魔之音。

囚室里很快回归了一片寂静。

佐恩口中发出一声满意的轻蔑哼声,继续向前走去。

老人感到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从黑暗里亮了起来,又很快的熄灭下去。

那是那个人的目光。

他知道只有那个人,才会有这样一双无视世间所有光明与黑暗的眼睛。

因为那个人的双眼比这世间所有的黑暗,都更加的漆黑;可他的目光却比这世间所有的光明,都更加明亮。

佐恩的一双老眼已经开始昏花,他看不清楚,但是他却知道,那个人此刻恐怕依旧是低着头坐在角落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就像十三年前,他【自愿】到这里时一样。

佐恩摸索着,走进囚室,坐在了那人的身前。

“怎么……换人……给我……送饭了……【‘老豪猪’】呢?……”

听到那人会主动和自己谈话,佐恩吃了一惊。

感觉那人的状态,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

就像是死去多年的尸体,又开始重泛生机。

“‘老豪猪’被征调去【清河驿】前线了。”

“哦……但是……可以……换成……其他……的人来……为什么……非要……让别的……狱卒呢……她……会被……吓到……的……”

“所有的【老狱卒】,都被征调走了。如今这里,还认识您的,就只剩下我了。”

“现在……外面……是……又到……春天……了吧……”

那人突然问道。

“对,又到春天了。”佐恩回答着,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个人,已经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待了十三年,他早就已经感知不到外面季节的变迁了。

那么,他又是如何知道外面已经是春天了呢?

因为佐恩告诉他,老狱卒们,都被征调去清河驿前线了。

“它们……终于……要……卷土……重来……了吗……”

鼠先生低声的说了一句,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北郡发现有大批隐匿的【壳虫族】开始苏醒活动,而在逆流之江以北也同时观察到了大量壳虫聚集的痕迹。”

“除了我之外,所有【北方战场】幸存的老狱卒,都被征调去清河驿了。”

佐恩作了一个简短的说明。

那人终于又有了反应。

“【老狮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应该跟您说一下。”

“哦……那你……说吧……”那人似乎又没了反应。

“一个月前,【摩加】老统领的儿子【摩耶】率军北上了。临行前前他喝下了国王敬献的【凯旋之酒】,发誓要将那些入侵的可恶壳虫全部赶进逆流之江,不达目的誓不回师……”

“好了……老狮子……够了……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他像是在回答自己,又像是在提醒佐恩。

作为一个恶魔,他只能待在这里,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狱里,直到生命的终结。

佐恩嘴唇抖了两下,不再说话。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老狮子’……”

那个囚犯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发表了意见。

“摩耶……他……大概……不会……成功吧……现在……季节……不对……‘老狮子’……你是……知道的……那些……虫子……们有多……么恐怖……现在……出征……即便……可以……拖到……下一个……冬天的……休眠期……我们……也……已经……无力……驱逐……它们了……”

“我知道。不光我知道,国王知道,摩耶也知道。那些被征调的老狱卒们,个个都知道。可是,我们已经无法再继续等下一个冬天的到来了。”佐恩说道,“我们琳多,需要一次胜利。”

“又是……我们……需要……一场……胜利吗……”那个人轻轻的笑了。

佐恩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明白那句“我们需要胜利”曾经带给了这个人多少的痛苦。

“看吧……等……最后的……结果吧……”

“摩耶走之前,征调走了所有当年北方战场幸存的老狱卒,我们并不是毫无希望。”

“‘老狮子’……你……明白的……当年……我们……能够……胜利……的真正……原因……除非……我们……年轻的……国王……他愿意……做……和他……父亲……一样……的事情……”

“您是说,在那凯旋之酒中……”佐恩白色的须发抖动着,他仿佛看到了下一场灾难的降临。

“‘老狮子’……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太多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鼠先生】,即使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您……”佐恩说道。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老狮子……我……不过……是个……恶魔……而已……从我……喝下……【阿米比思……之血】……那天起……我……就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恶魔……而已……这个……国家……的未来……又和……一个……恶魔……有什么……关系呢……我又……没有……办法……成为……英雄……去拯救……什么……恶魔……只会……毁掉……一切……罢了……既然……存在……是个……错误……的话……不如……安安……静静……永远地……待在……这里……”

“鼠先生……”

“老狮子……没事……的话……你……也许……可以……走了……恶魔……并不值得……你总是来……探望……”

白眼珠的狱长知道,自己该走了。鼠先生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就不会继续再跟自己交谈下去了。

果然,囚徒鼠先生将头一低,再次进入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狱长佐恩走出囚室,背后传来了鼠先生断断续续的嘱咐。

“……对了……明天……和后天……就不用……找人……给我……送饭了……如果……那个……狱卒……休息……的话……我……偶尔……饿两天……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