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处境?这个名为余霞的女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种猜想:她或许是一个强盗,会在我失去意识后拿走这间屋子里有价值的物件;或许是个愉悦杀人犯、对她提到的“外神”怀有信仰之心的偏执教徒——纯粹的疯子……只是想要夺走我的性命。

所谓的“外神”其实是为了欺骗我而编撰的谎言?然而现在应征这个从一开始就有的猜想,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我脖子往上的部分都浸泡在水中,即使想要挣扎手脚也因为安眠药的药效使不上力气,全身充斥着窒息感,除了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有。

梦洁、李文澜店长、警察、医生,尽管彼此不算朋友,在大学里也有互相认识并实际交流过的熟人……有这么多能寻求帮助的对象,为什么我偏偏会选择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呢?

接下来……我会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溺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吗?

算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自己太傻了。

在意识逐渐消散的过程中,不知为何,我感觉我似乎经历过类似的场景。

再度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场所。

包括我的身体在内,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对方全部都浸没在液体之中,颜色就像是在清水中混入泥土搅拌后的产物,给人“肮脏”“不纯净”的印象,但是却又没有肉眼可见的杂质。

抬头看不见水面,低头望不见底部,也无法清楚的感受到现在究竟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我就像这样漂浮在正中央。

很不可思议,这里不存在光与暗的对比,不管有没有光源,整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维持着相同的亮度,由于同样也无法感受到重力,让人完全无法判断方向甚至是正反。

就算尝试张开嘴巴也不会像游泳时一样冒出气泡,哪里都没有氧气,我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呼吸,但却一点都不觉得痛苦,心脏仍然在继续跳动……我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依旧穿着之前那套衣服,身体仍然能按照我的意识活动,但我似乎不是在通过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即使不活动脖子和眼球,我也能调整视线的方向,有几个瞬间似乎还看到了自己的背影,就像是变成了一台可以随心所欲到处移动的摄影机,只有在过去的梦境中我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现在我眼前的这一切都是梦境吗?

很有可能,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不是我从出生以来生活至今的那个世界。

我仍然记得那个叫做余霞的女人对我说过的话,也记得失去意识前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在原本的世界里,我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正对着身体前方从未见识过的巨大生物夺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让我无心去思考这些。

不,大概没人知道把它定义为“生物”是否准确,“那个东西”拥有极为庞大的躯体,宛如几座大山堆叠在一起,外貌的话……应该说像是体型巨大的乌贼,或者是长有大量触手的灯笼,它的没有固定的体色,身上充斥着各种鲜明却又不会彼此混合的色彩,像是半透明的彩虹在一个大型玻璃容器中宛如水一般被搅拌并泛起漩涡……

除去躯体和不知向下延伸到何处的触手外,它的身上再也没有其他类似生物的器官。

或许是因为颜色的对比,在这无法明说到底该算是“明亮”还是“昏暗”的空间中,尽管没有对周围的环境造成影响,在我看来,那个庞大的怪物全身都在散发着光芒。

尽管对方没有可以用来观测我的眼睛,宛如巨大的石像一般定在原处,还是让人不禁认为它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身体本能的发出颤抖。

但我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就只是待在原地静静地盯着它,并不是由于感受到过于强烈的恐惧而无法动弹,而是更为单纯的理由——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如果这是另一个空间,我不知道离开的方法,如果这是梦境,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马上醒过来,想要逃跑找不到逃跑的方向,想要战斗也想不到战斗的手段,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一旦移开视线……连这个似乎散发着光芒的怪物都从消失不见的话,在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中我该如何是好?那样的状态比眼前这只巨大的存在本身更令人感到恐惧。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在这个平静的世界中听到了自己心跳以外的声音,声音的源头不在周围,而是直接从我的大脑内部响起的,我敢肯定那不是人类使用的语言,也不像是动物的叫声,非要形容的话比较接近电视和收音机坏掉或信号接受不良时发出的撕裂般的杂音。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却还是在第一知道了“发出”这些“杂音”的主人,理解了它想要传达的内容。

——哼哼……竟然真的还能以这样的形式与你见面,该说是多亏了那个家伙吗?

它在向我搭话。

——过去到底有过第几次呢?我能清楚的数出来……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是不是先互相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尽管能理解传递过来的信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我能理解,这不过是句玩笑罢了,跟以前一样,我们根本没有介绍彼此的必要,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一切,而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也不是想要知道我的身份。

不……与内容无关,实际令我感到犹豫的是“该不该回复”。

——这次的态度跟之前相比变了很多嘛……为什么要犹豫?为什么要沉默?明明使用以往的态度就足够了。

又来了……这个怪物说它认识我,我们曾经见过面,同时也跟它在开头说的一样,我对此毫无印象,根据记忆来判断的话,我和它确实是“初次见面”。

等等,记忆?我的记忆确实出现了残缺,也正是为了解决记忆的异常才会演变成现在的处境。

在我所不知道空白记忆中……难道存在曾经与眼前的这只怪物见面的片段吗?

——已经主动来到了这里却打算保持沉默到最后吗?还是说……明知毫无意义,却还是想得到我的“许可”?

此时,我终于将它和从余霞口中得知的存在联系了起来——外神。

——好吧,那这次就让我主动向你提问吧……人类,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一次收获“奇迹”的机会,渺小的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没有被欺骗,没有因为相信他人的谎言而陷入绝路,没有被抛弃……还拥有着希望。

强忍仿佛要哭出来的感觉,怀揣着无比感激的内心,我静静地闭上眼睛,亲口念出了记忆中余霞写给我的内容,向神明献上了自己的祈祷,但下一秒又觉得这唯一一句由我主动传递的话语似乎不是出自本意,更像是被诱导出来的。

之后,一切都褪去了颜色,伴随着处于这片空间内的我和眼前的神明被看不到一丝杂质的白所吞噬,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大学时期,父亲的朋友圈里有一个比较特别的人,简单来说就是资本家的孩子,毕业后能立刻进入自己家的公司,理所当然的一步一步提升职位前往上层,可谓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他本人似乎不想接替家族企业,想要拿家里的钱自己开一家公司,去做“更贴近这个时代”的业务,甚至没有等到毕业,便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伴开始实践自己的计划。

用他们的话来说,从公司创立到初期逐步发展,所有的一切都顺利过头了,最终完全超过了短期内预计要达到的规模,而最初拥有股份的人全都得到了一笔难以相信的财富,我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这是我在餐桌上不知听过多少次的故事,拜此所赐,我自出生起一直过着相对富裕的生活,年幼时一家人从未遇到过缺钱的问题,临近初中毕业有过一次谈论花销的家庭聚会,主题不是“节约”,而是准备在我预订就读的高中附近找一间更好的房子住,因此要商量选址和家具的选择,我趁这个机会提出“想要浴缸”的时候,父母几乎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当时的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但是在高二的时候,我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生活出现了变动——父亲所在的公司倒闭了。

并不是毫无预兆的,但那时所有人似乎都还相信能够挺过去。

发展成这样的结果,公司欠下的债务需要由持有股份的人共同承担,幸运的是公司创始人持有接近一半的股份,大量债款都落到了他身上,父亲需要偿还的只有一小部分。

虽说那不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小数字,在通过亲戚帮忙并清空了所有存款的情况下,终于还是想办法挺了过去。

直到此刻,我们的生活还不算坏,至少换房子时是一次付清的,现在不必考虑分期付款的问题,只要这个家庭能再次拥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虽然不可能完全相同,但也能重新过上和以前类似的生活。

父亲、母亲,包括我在内,对于接下来的未来都秉持乐观心态。

第一天清晨,父亲穿上自己的西装,拿起之前花费大量时间准备的简历,怀揣着希望与自信的笑容走出了家门。

正如父亲在告别时讲述的话语,我和基本之前一直都在当全职家庭主妇的母亲也同样相信着——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即使初次尝试以失败告终,父亲的脸上也依旧挂着轻松的微笑。

“看来没有想象中容易呀!”

他的口气,简直就是在讲述一个玩笑,而我们一家人也都认为第一天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什么,之后还有数不尽的机会。

接下来几天,父亲的状态没有明显变化,依旧在各家公司之间进行着与第一天相似的尝试,然而或许是在面试现场,或许是通过短信,得到的总是坏消息。

在不断失败的过程中,我和母亲渐渐都明白了父亲想通过现在的方式找到工作是不可能的。

因为在大学辍学中途跑出来创立公司,能在简历上看到的只有“高中毕业”的学历,就算有过10年以上位于要职运营过程中从未出现过错误的经历,在他人眼里,那也不过是“所在公司最终破产”的失败者,企业……至少面试官肯定不会去选择这样的人。

如果不光把目标放在坐办公室的工作,将体力劳动也纳入考虑范围内的话,或许就有办法了……

但对于父亲而言,从接近董事会成员的地位一下跌到公司最底层员工都还能接受,突然去做清洁工、快递员和工人一类的职业的落差就不行,收入无法长期支持三人最低限度的生活是一个原因,同时由于之前的工作导致长期运动不足,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很难说“适合体力劳动”。

所以就算清楚问题所在,我们也没人知道该如何提出建议。

同样不能一直维持现状,因为钱的问题放着也不会自己解决。

“我也试着出去找份工作吧。”

某天,母亲主动向父亲提议道。

“其实仔细想想,我应该更早就去这样做的,以前可以让你独自赚钱养家,但现在重新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收入不太可能有以前那么多,江霜她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考上大学后的学费又是一笔开销,全部让一个人来负担实在是太沉重了。”

高中时期的我在成绩方面并不糟糕,但也没有优秀到可以令家人彻底放心的地步,只是一个长期徘徊在优秀大学录取线附近的半吊子。

在父亲失业后,他本人和母亲……包括许多得到消息的亲戚最先担忧的就是会不会影响到我的情绪,进而对成绩造成影响,叔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主动给我们提供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现在这个社会,家庭中的男女都出去工作又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对,夫妻都在外赚钱养家是常态,像我之前那样的生活状态才是少数,现在我们必须共同努力闯过难关。”

听到这些话的父亲很罕见的流下了眼泪,不断的道谢,似乎是在发自内心的感叹结婚对象是母亲真是太好了。

他们是在大学时代开始交往的,虽然父亲中途离开了学校,两个人的关系却还是延续了下来。

我的母亲不是那种性格要强的人,大学毕业后父亲的公司已经有所起色,说到希望能不去工作全心照顾家庭时,她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这都是第一次为找工作烦恼,对于这件事,他们都是初次接触的初学者,区别在于一边拥有10年以上的工作经验,令一边多读了两年大学。

然而在母亲准备好简历的第二天立刻传来了喜讯,虽然那不是很了不起的职位,但确实是一份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的体面工作,尽管远不及过去的水平,这个家庭再次拥有了稳定的收入。

“哈哈……没想到竟然败给你了,接下来我也要好好加油才行。”

自嘲地笑着说出了这样的话,父亲也再次坚定了“必须要尽快找到工作”的决心。

我们都认为以这件事为转机,身边的一切都会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为此不能有人偷懒。

而我认为自己应尽的“职责”便是回应所有大人的期待,不要被任何事物影响,尽可能不去想跟这个家庭有关的事情,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学业上。

即使每次回家都会听到父母在抱怨跟就职与工作有关的话题,知道了父亲的求职活动在跑遍了不知多少家公司后仍然不顺利,开始认为无用的努力跟无所事事没有区别,逐渐减少出门面试的频率……

我也让自己不要去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