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我没有明确表示质疑,余霞从带进屋子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个棕色封面的小型记事本,不禁让人回想起我们刚见面时的场景,论纸的规格其实差不多,不过事先预备在包里的绝对是另外一本,封面的配色和样式差距不大,但也能一眼看出新旧。
虽然当时看的不是很清楚,她放在事务所办公桌上方的记事本里确实记录着一些内容,而这次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一片空白。
随后余霞又拿出一支笔,不到半天前我讲述自己的近况时她也是这样的状态,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写,这次没有再询问我任何事情……或者说已经足够了解了,做出来的动作也像是打算单方面写下某些东西。
“你在写什么?”
“与外神接触时,我无法陪在你的身边,也没有办法改变任何结果,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那之前告诉现在的你该如何得到自己此时此刻所期望的。”
简单来说,就是向被称作“外神”的它们献上祈祷时的“注意事项”吧?
“是有特定的祷告词……或者需要遵守的礼仪吗?”
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教徒,在过去也没做过类似的事,不过有时是偶然从其他人口中听到,有时是从网络或书籍上看到,人们在向神明祈祷时总是会联系到这些。
比如用左手捂住胸口,右手画十字之类的,期间还会规定顺序和手的位置并配上祈祷文;烧香时不能使用惯用手;参拜前要先洗手漱口,不能从参道中央通过,投完香油钱摇完铃之后需要“二拝二拍手一鞠躬”之类的……
在不同的国家,人们面向自己所信仰的神明时祈祷的方式也是不同的,那么“外神”又是如何?说到底,我接下来想要去做和这些事情的性质是一样的吗?
对此,我什么不知道,在余霞的眼里,我所有的提问……或许心中的想法全部都幼稚的可笑。
然而这个态度从头恶劣到尾的人这次却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祷告词或礼仪嘛……”不但没有发怒或显得急躁,自我们见面以来这大概是她语气最温和的一次,“至少据我所知,如果能成功与外神见面,那就不可能由于没有表现出尊敬与信仰之心或心怀不洁之类的理由遭到拒绝,比起这些还有更为关键的问题:外神能读取你内心的想法,它们清楚你的愿望,也拥有足够的力量,却不会默默地替人将其变为现实,你必须将自己的心愿组织成语言主动提出请求,它们会替你实现的也只有这个请求而已,即使这个请求与你实际的心愿毫无关联也是如此。”
“那不是很简单吗?”我忍不住评价道。
“你真的这样认为?”余霞加重语气,“那我反过来问你,根据这次的情况,如果你想要恢复记忆该如何提出请求?”
“请让我恢复记忆……”
我大概只思考了三秒左右,其实最先想到的答案是“让我恢复记忆”,不过这样似乎根本不像是“请求”,更像是“要求”。
“你果然没有理解刚才那些话的含义。”余霞皱起眉头。
“这样不行吗?”
“大错特错,我再说一遍,就算外神清楚你的心愿,它们会实现的也只有你提出的请求而已,按照你刚才的说辞,外神确实会让你恢复记忆,但你可能只会想起曾经某天早上吃过什么,结果关键的部分仍然保持现在的状态,因为你没有明确说明范围,把关键部分的决定权交到了它们的手里。”
这些话,在我听来怎么都像是在强行挑剔,假如换做一个有相应能力的人说绝对会帮助我,到最后却故意偷工减料的话,怎么想都只是单纯的使坏,对象换做高尚的神明更令人难以相信。
“那……请让我恢复所有失去的记忆?”
非要规定范围的话,这应该是最简单且最稳妥的说法,结果余霞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范围太广了,‘所有失去的记忆’不光包括你想记起的部分,也包括在过去被大脑过滤掉的各种琐事,而后者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几乎全是多余的部分。”
“这不算很严重的问题吧?”
倒不如说,重新回忆起所有被遗忘的事物应该是种很罕见的体验,顺便体验一下也不坏。
“从外神手中索取奇迹并不是免费的。”
“唉?”
我愣了几秒,接着想到她指的大概是在说合同的事……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一度把手续费的问题抛在脑后了。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付钱给你的啦。”
其实根本就没有保障,可是眼下我还不清楚与外神见面的手段,目前仍然需要余霞的帮助,真的遇到最坏的情况也只能到时候再想办法,毕竟我确实需要解决发生在身上的异常,不然难以继续正常的生活。
“你当然要遵守约定,不过我跟你说的和这个是两件事,支付手续费仅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与外神无关。”
“你想说的该不会是……我还要额外向外神付钱吧?”
这不禁又让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中了某个圈套,因为收取相应金额再替人实现愿望……这根本不像是一个近乎全知全能的神明会做的事。
然而余霞的解释却让我的疑惑再度升级。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或许是钱,也可能是其他的某种东西,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对于你而言又有多少价值……能事先说明只有一点:你索取的东西越多,代价越是沉重,反之亦然,根据情况代价可能在你来看不痛不痒。无论如何都想要依靠外神达成目的的话,只提出恰到好处的请求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说完这些话,还没等我反过来询问“具体该怎么做”,余霞便动笔在记事本上写完了一句话,将纸从连接处撕下后递到我的手里。
她的字不算特别好看,可是也没潦草到让人看不懂的地步,上面明确的标注着我察觉到异常的时间点……也就是我溺水那天的详细日期(包括年份),甚至要注明这个日期是使用我们人类所制定并使用的公年年份算法。
接着又出现了我的名字,本人来念明显会很奇怪,不过这似乎是为了确保最终得到的不是其他人的记忆,后半句使用的词汇也不是“恢复失去的记忆”,而是“还回来”,这是为了确保最终得到的确实是被外神夺走的记忆,避免由于判断错误支付不必要的代价,尽管与耐心二字无缘,余霞也还是会一一解答我的疑问。
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却没有向她寻求合理的解释,而是把不解全都留在了心里——把整句话连起来读大致就是让外神把它们从我这里夺走的某个时间点之前的记忆全部还回来,不加任何修饰的词汇,几乎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余霞曾经跟我说过,这是对外神“请求”……是“祈祷”,但我根本无法将她写下的内容和这两个词汇联系在一起,至少在我看来更像是“要求”。
或许是隐约猜到了我的想法,她补上了这样一句话:“像教徒般怀揣着一颗敬重神明的内心,向外神表示崇拜,献上各种美好的祝词,遵守交谈时的礼仪……这些或许并非毫无作用,但我无法保证它们对于结果的影响是好还是坏,选择权在你,不过我还是会如此建议: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当做请求,所以最好不要向它们说多余的话。”
我没有反驳,看到她写在纸上内容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不禁涌现出了这样的感想——确实,这大概就是现在的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即使想要修改……估计也只能添加一些用于修饰的词汇来让它更像是“请求”或“祈祷”的话语,但这句话的本质,或者该说是我想要去做的这件事的本质,真的会由于多添加几个词而发生改变吗?
不过目前令我感到犹豫的其实是另外一个问题。
“比起这些……外神如果愿意答应任何请求,那只让它们帮我恢复记忆真的就够了吗?啊不,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是你告诉我的,外神使某个和我住在一起的人消失了,记忆丧失是顺便造成的结果,不去管他真的好吗?”
既然是一次可以实现任何请求的机会,仅恢复记忆或许并不足够......虽然不记得,消失的也是我原本认识的人,如今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如果有危险我肯定想帮上那个人一点忙。
“向外神祈祷的话,你确实可以让任何人在任何状态下出现在身边,这和你夺回记忆的方法是相同的,但最初见面时我问过你是不是‘只要能恢复记忆就好’,而你也确认过,所以我只会教你恢复记忆的方法,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会帮忙。”
“即使消失的人可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被卷入危险之中?”
“没错,他现在危险与否都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必须去帮某人忙的义务。”余霞果断以坚定的语气回复,“倒不如说我还想反过来问你,为什么现在就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理消失的人?在没有记忆和证据的状态下,你们和陌生人有什么区别?现在的你有钱,居住在一个宽阔整洁的房子里,可以独自打理生活,大概也没人对你的做法说三道四,这样还不够吗?在原本的你看来,说不定其实认为所谓的‘同居者’消失掉反而比较好。”
“但是……”
“实际情况也可能正好相反”这是我第一时间想用于反驳的话语,“即使是讨厌到令人觉得想让他消失的人我们此刻也应该去帮他”这是其次想到的我认为更合适的说法……
然而这数秒的停顿让我错过了将它们表达出来的机会。
“如果恢复原本的记忆,你就能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或许还能弄清他消失的具体原因,等到那个时候再做判断怎么样?”
我本以为这个争论只能以一方放弃自己的观点收尾,余霞的回答出乎人的意料,可是……
“能做到吗?”
“我想你现在有一个天大的误解。”她耸着肩叹了口气“‘向外神献上祈祷实现愿望’并不是在每个人的人生中仅有一次的奇迹,正好相反,有过第一次,之后反倒更容易见面,只要知道方法,甚至不必再依靠我给予提示。”
听起来通过外神得到某种东西果然是件很简单的事,知道没有“次数限制”后,我的心情顿时也变得轻松了不少。
“不过啊,从外神那里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记忆和你直接让消失的人出现在你身边,两者的性质其实是差不多的,你对于这片空白的记忆一无所知,不知道它是好是坏,它们可能是你想要遗忘的回忆……放弃的话,现在是最后的机会了。”
唯独这个问题,我自开始行动的那一刻便有了答案。
“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大片空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没有实际体验过的你应该是无法理解的,不管那是美好的还是辛酸的回忆,我都渴望能想起来……这或许只是一种感觉,就算那是一段悲伤的回忆我也不能逃避,我有不得不去接受它的义务,因为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东西。”
对于我的回答,余霞没有表示赞誉也没有表示鄙弃,甚至不打算做任何评价,只是轻声应了一句“是嘛”,然后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一个了装满了白色药片的玻璃瓶。
“这是什么?”
“安眠药。”她将装着安眠药的瓶子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与外神见面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是意识,它们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角落,能清晰认知这个世界的人是无法见到神明的,所以需要靠暂时失去意识来切断对世界的认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这个,正常剂量是一次2-3片……”
说到这里,我毫不犹豫的拧开瓶盖拿出两片安眠药咽下,接着立刻发现余霞的表情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是在对我的行为略微感到惊讶,被我问到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她又摇了摇头说没有。
为了满足于外神见面的另一个条件,余霞还没解释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就领着我进入浴室,说是需要装水的容器,很快将目光锁定到了浴缸上,虽然也有脸盆,不过她说容量不够,而且怕在关键时刻被打翻。
最后我们各自搬了一张椅子,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从水龙头里涌出的水将浴缸装满。
我拿着她写给我有关“请求”的纸条,不断默念着写在上面的那句话,确保不会在与外神见面后将它遗忘(这也是余霞的指示)。
随着吞下去的安眠药逐渐开始产生作用,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脑袋中也逐渐浮现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想法。
小时候的我,其实很希望家里能有一个浴缸,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到配合上“泡完澡可以缓解一整天的疲劳”之类的台词,我一度很向往那样的场景。
每当因为学习等一系列理由感到疲惫的时候,都会产生不禁发自内心的感叹“要是家里有浴缸就好了”。
但是在搬到这里后,却几乎没有用浴缸泡过澡。
跟淋浴相比,放水很浪费时间,不累的时候觉得没必要,而到了真正感到疲劳之时……又没心情去做这种事了。
我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余霞,她翘着腿,右手横放在大腿上,挽起了袖子的左手放在浴缸里,不知道是在确认水深还是温度。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泡个澡吧?”我的声音显得疲惫了许多。
“你要是想倒也无所谓。”
“不,还是算了。”
“有马上就要睡着的感觉了吗?”
察觉到我的状态变化,余霞开口问道,我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下一步。”
说着她关掉了水龙头,起身走到了我的左侧,我的视线没有跟着移动,耳边传来了活动肩膀和手机关节的声音。
“与外神见面的第二个条件是精神状态,精神安定的人是见不到神明的,你既不是教徒,也不是瘾君子,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抱有近乎偏执的看法,因此只是让你安稳的睡一觉没有任何意义,想要见到外神的话……就只能靠其他方法来让精神泛起波澜!”
直到数秒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被人揪住头发,面部朝下的按到了浴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