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点03分。

那是白色电子钟的红色显示屏上显示的时间。

当然,红色是数码和符号的颜色,显示屏上也不会有汉字内容。

织叶得知“7点03分”这样的时间信息的来源并非显示屏上的红色光亮,她在闭眼假寐中马上就明白了现在的时间。

这并非什么奇怪的事,也非借助于超自然能力。

这世上有很多人自诩能够不看钟表就猜中时间,同样也人以能通灵巫术为幌子去四处传道,坑骗他人。

也许世上真的有人拥有这样奇异的能力。至于究竟有没有,有谁知道呢?织叶小时候也曾这样怀疑过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她曾在一天里连续三次猜中家里挂钟上的时间。然而,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具体有多久,织叶也记不清了。

但织叶终究与这样的能力无缘。把织叶从假寐中唤起的,是从室内那边传来的电子闹铃的“嘀嘀”声。

一大清早,寂静的公寓房间里就响起了嘀嘀的闹钟声。

在外人看来,一定以为,闹铃是为了叫醒某个赖床的家伙,才会在这个时候骚动起来的。

然而屋子的主人此刻并不在卧铺安静地睡大觉。床上只平整地铺着床垫和薄毯,盖着叠好的被单。一份体检报告单和几张用途不明的证件被整齐压在枕头底下。还有一件蓝色连衣裙和其它几件衣服被胡乱丢放在床上。织叶,那名年轻的公司女职员,此刻正在阳台上。

一如往常,织叶在天全亮以前就起床了,并为闹钟定好了时间。

早起是她在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无论工作节假日,抑或像现在这样做了普通上班族,她都坚持早起。而且她从来不定起床闹铃,也不认为有定时的必要。

她只在起床之后为提醒自己准备出门上班而设置闹铃。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从来只是睡到自然醒,但这真的没什么可羡慕的。这就像大脑中形成的一种机制,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把她强制唤醒,并阻止她再次入眠。织叶自己无法抗拒这样霸道的机制,只好听之任之。

这并不代表织叶没有对睡眠的依赖。若达不到七个小时的充足睡眠,第二天的工作和生活就会变得非常麻烦,而不得不借助上午零碎的时间和午间补足欠下的瞌睡。否则从下午开始,大脑就会变得异常昏沉迟钝。

其实,由于这些天时常要加班到很晚的缘故,织叶倍感疲惫。不过今天是阴雨天气。丰沛的雨水带来的清爽的空气,能够兴奋人的神经中枢。对睡眠的需求也会相应地减少。这样,今天就不会感到困倦了吧。

当台钟的红色显示屏上的画面跳转为表示7:03的页面时,清脆的电子铃音开始单调地反复低鸣起来。声音不大,却能传递很远。届时,织叶正坐在洗衣盆前的矮凳上假寐,这是她在执行下一项工作前的短暂小憩。在阳台外面,簌簌的雨声不间隙的响着。

隔着玻璃拉门,铃声已经显得十分微弱了,但并没有到人类的听觉察觉不到的地步,只是要费些心思才能弄明白这是闹铃的声音。

织叶的听力犹如潭水中的游鱼,能够准确地捕捉水中游散的微弱的食物气息。铃响第一下她就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并瞅向玻璃门内的台钟。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斜看到屏幕上的数字。确认时间准确无误后,她敏捷地倒掉了盆里剩水,擦干双手,然后伸手去打开玻璃门。

这是一张铝合金框架的双扇玻璃拉门,和这栋破旧的公寓老楼大概有着同样“古老”的历史。灰渍已经浸透原本亮白漆皮,铝制框檐上已经能够看到明显的裂纹了,再搭配上现在这样阴湿的天气,使这扇门的整体色调显得更加陈旧不堪。

这门年纪不小,颇爱发脾气。不知是和阴雨的天过不去还是在和织叶闹别扭,它只是硬咬住门框不肯松口。织叶双手合力,门也定然不肯让步,直到她把住门扣向上方轻抬了一下,过了一道锈住的坎,后续就很轻易地拉开了。但玻璃门却像故意要打破常规似的发出了令人害臊的刺耳呻鸣。有这么一瞬间,织叶的脸因此羞红了起来。

织叶侧身跨入室内,赶在时间走过7:03以前,及时按下了关闭闹铃的电钮,还拔出了藏在一个小巧的十字舵饰品里的收音天线。旋即,一只无名的钢琴曲唐突地闯入了室内,乐声中夹杂着杂讯,不时发出咝咝声。

这只带着可爱的十字舵天线的笨重白色台钟是织叶在她读高中时获得的。外观如小型的万花筒一样,呈一只三棱柱体。让人分不清是铝合金还是硬塑的外壳上,镶嵌着一块矩型的红色显示屏。两个侧面都装有扬声器。

当然,这个台钟最大的特色还在于它具有收音功能。

还是中学生的织叶刚得到这架台钟时,她曾一度趁着月色爬下床来。关小台钟的音量以防吵醒睡在隔壁的妈妈,然后再缓缓地调节台钟上小巧的黑胶旋钮,搜索着电台的频道。

然而,电波繁荣的时代已经过去,除了几个放送着似乎少儿不宜的深夜节目的电台外,只有咝咝嘟嘟的电波杂音而已。孩子们白天要在学校和补习班上课,小城的深夜也不属于他们。

到了深夜,寂静融化在黑夜里,包裹着这个世界。总会有几个睡不着的孩子。他们守在自己的房间里,睁着骨碌碌、闪着光的眼睛,瞭望着夜空中同样孤独的月亮,迷梦着飘渺的未来。

这个时候,织叶就把调频旋钮打到空频道。得益于这架台钟,她能听到黑夜小声的悲鸣,那就像一个幼稚的小男孩躲在大人听不到的角落里抽泣。织叶不知道那个角落在哪里。她帮不到他,只是倚着床脚,默声听着,不能说话。

从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织叶就得知了,如果把收音机打到空频道,是可能听到外星人发来的讯息的。已经是中学生的织叶,对此自然不再报持兴趣。而她却意外的收获了一件事实。这个世界上一直、一直都有一个在嘤嘤哭泣着的小男孩。

觉察到这件事的织叶觉得一点悲伤,但她却不感到害怕。她似乎能够体味悲伤了。她因此错觉,自己是不是长大了?因为她已不再为悲伤而困苦。但不是——要承认的,她并没有获得那样多的、足以与世界对峙的知识和力量。尽管这样的知识和力量的存在本身就显得那样荒诞、虚无。

她还是这样渺小,只是不再同情,所以她终究不会长大,不是吗?

后来她不再使用那架台钟的收音功能了。那是智能手机初步普及的时代。在街角和学校门口的杂货铺里,依然能买到廉价的简易游戏机。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那架台钟是她中学生时代唯一由自己保管的电子设备。她没有兴趣再夜起听那些杂讯了,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叛逆的机会。

每天很晚下晚自习后就会快步赶回家,又为了第二天早自习时不至于打瞌睡而早早入睡了。但那杂讯的声音却总在不知不觉中造访。

上课、考试、临睡时,只要不注意想到了它,它就会立即从桌缝或是书本中钻出来,轻咬住你的耳朵,或者是打个大大的哈欠向你问候早安。

每当这个时候,织叶都会在心底规规矩矩地向它回一个礼,再自顾自地继续琢磨自己的事去了。

还是高中生的织叶心里很明白——那个声音无处不在,无论你怎样做都避之不及。那悲鸣,如无线电波般交织在整个时代的空气中,挥之不去。你不会找到它的源头。它是躲在成人无法看到之处、孩子心中的泣鸣。

你若不打开收音机,也许就不会知道,但那声音一直都在。时代在老去,哭声依旧童稚,没有成长。只是一代又一代的人老去,在渐渐繁忙的交际与应酬中花了心,忘记了那个寂寞的年龄,和那声每每向你道早安的悲戚。

高中毕业后,织叶没再听到那个声音。即使努力回忆起它的模样,它也不会再从哪里窜出来,向你问候早安了。但织叶心里仍然清楚,那个小男孩一定还在某处哭泣着,一定还在。只是自己不再能听到了。

初来这座城市时,织叶所带的为数不多的行李中,偏有这件笨重的台钟。名义上作为不值得纪念的高中时代的欣慰纪念。

这座不大的城市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天黑以后,主干道上依然车来车往,夏季不时就能吹来温暖湿润的海风,冬天也不会下雪,就连这里日照下的柏油路也看起来比小城的黑。

夜晚走在陌生人往来的街市上,织叶发现,在人群中闪烁着霓虹灯的光芒却使树影下和角落里阴影显得特别的暗。这使她不禁想象,在这样的阴影里难道藏匿着什么妖怪或是魔物?

就像是一件事物拥有正反两面一样,与热闹、光明、正确对立的那一面就只可能是异端吧——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当独身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的时候,织叶就喜欢凝视着街角的黑暗。在织叶的眼中,那里一定潜伏着这个城市不可告人的黑色秘密。比如只可能存在于都市传说的城市猎猫人,或者是身披甲胄的蓝色精灵。

但有时,独自走在街上关注着街角阴影的她会忽然感到害怕而在人群中小跑起来。就像叶公好龙一样,织叶没有独自面对神秘的胆量。

只是假设,当揭开黑色秘密的钥匙真的出现在织叶手中的话,她也一定会害怕地选择逃跑。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在这个城市里,织叶感到害怕时并没有可以逃的地方。黑夜里,即使在陌生的人群中奔跑、即使逃到霓红灯下,依旧无法使她心安。

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清楚——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可这正是她想要的。

租住的公寓近乎是在郊外,上班路上就要花去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但她却没有感到任何不满。自从去年4月在这里落脚后,她就再未换过房子。

初搬来时的一次闲暇,她偶然地发现了这个电台。

那天,她独身在家,正懒散地坐着三只脚、带着滑轮的圆凳。把双脚搭着简约书桌的钢骨架,身体则匍匐在桌面上。没有心情玩手机,就这样发着呆,空耗着时间,无所事事。

窗外下着瓢泼的大雨。寂静而昏暗的封闭小室里,时间得以短暂的倒流。室内因此而有了一个寂寞年龄的女孩,玩着不时兴的玩具,好像在悠哉等待着第2天与挚友的约会一般。

大约这些童年所不能得到的,一定要在长大后补偿。

当她无聊地用食指拨弄台钟顿重的黑胶齿轮到某一个频道时,织叶的鼓膜间忽响起了一阵轻松的古典乐。紧接着,从织叶鼻尖前的喇叭里传来了天气预报的声音。

电台女主播的声音十分明朗,有一点像纪录片里年轻的红色播报员的发音。清晰且有力量。不过电台大多时候都在播放着轻松的古典乐,织叶只在晨间固定的天气预报时间听到过她的声音。

曾经,织叶尝试过在公司、餐厅、地铁站、医院等地用手机里下载的收音机的程式搜索过这个频道。然而,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刺耳的噪音。后来她又尝试过其它一些地方,结果总是收不到这个电台的信号。

这个电台的覆盖面积似乎非常小,织叶的住所很巧地可以收到。有这样一层原因,织叶很庆幸自己会住在这里,虽然住址离公司远。她很高兴认识这个女孩的声音。

舒缓的旋律荡漾在晨间潮湿的空气里,这与阴雨天气里独特的、凝固了一般的忧郁格调处处排斥。

和昨天播放的是同一次曲子,织叶心想,那是一支不知名的古典纯音乐吧?

不过,织叶对于古典音乐没有特别的兴趣,也毫不了解,所以“不知名”也是对于外行人来说的。

这样说也许有一点对不起古典音乐。织叶并不讨厌古典音乐,虽说没有“特别”的兴趣,但对织叶来说,可以称为“特别”的事物真的存在吗?

喜欢雨天;喜欢甜食;喜欢奶茶胜过咖啡。这些事物的确都是织叶感兴趣的,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特别”的存在,会是哪个呢?不存在吧……不过也没有必要追究这种问题,即使不存在也没有任何影响,不是吗?

织叶能叫上名字的古典音乐,也就只有中学音乐课上听过的几首。但比起音乐最让她感到震撼的是,在她所不知道的领域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音乐的世界。而且比起这样一个世界,我们所不了解的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然而,如果是我们的话,即使对那些世界不甚了解,却依然能够自然而然地生活着。名正言顺,安于本分。这样想来,人还真是不可思议的浅陋,而又理所当然。

织叶撂下满室回荡的音乐,走去阳台,晾着剩在硬塑盆里的衣物。衣服是手洗的,即使很努力地用手把水拧干,在这样的雨天恐怕也干不了。

从室内传来了那个声音明朗的女孩儿的声音,织叶一边踮着脚尖挂衣服,一边听着。

“……近日,我市进入强降水天气,城东地区……”

声音隔着玻璃门已经听不清晰了。织叶用左手捂住胸口和领子,压住了最后那颗快要滑脱的纽扣,腾出右手去挂一件湿漉漉的蓝色裙子。这是两星期前那个周末和她们一起去海滨公园玩时穿的那件。她忽地想到,明天大概是最后和他见面了吧。

裙子上的残水,顺着手腕滑入松开的袖口,留下一道明晰的水痕。织叶确实感到冷了,和抱双手打了冷颤。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为止,她只披了一张略显大的单薄白衬衣。单薄的衣服勾勒出织叶的美好均匀的身形。

“……大雨将持续到深夜。”

刚走进室内,那个明朗的女声就停下了,紧接着又是一段悠扬的古典乐。

织叶知道那也是一个喜欢雨天的女生。每到雨天,织叶就觉得能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像被雨打湿了一般的开心。

换上了工作时穿的有着蓝色纱裙的套装后,织叶站在梳妆台前犹豫着,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支粉色的口红、还有粉底这样的疏妆用品,但都没有什么用过的痕迹。她还是放弃地叹了口气,没有化妆直接出了门。

锁门时她感到一阵眩晕,等睁开双眼,发现刚才拿在手上的棕色折叠伞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