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从来就没有骗过你。你爹我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世，那我自然会赶你下山。”
“你为何还要再上山来呢？”
老神仙一步飘到两人面前。
“师父，都是我……”无名生害怕师傅生气，赶忙抢着认错。
“师父，我想念无名山，既想念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也想念这无名山上的人了，所以，才想着回来看看。虽然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虽然弟子我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无名子并没有让小师弟替自己背锅。
“哎……”老神仙朝着自己的四弟子伸出手去，无名子温顺的低下了头。
“诶诶？这是什么情况？”边上无名生陷入了凌乱之中。
怎么回事，这一副突然就师父慈弟子顺的和谐画面？
说好的是被赶下山的呢？
说好的骗了弟子的坏师傅呢？
“我才发现，你怎么……跟你三师姐一样……骨子里……还是心小啊。你们啊……终究是不如你们两个师兄。”
“弟子愚钝，自然是不及两位师兄聪慧过人。”无名子似乎很是享受师父的抚摸，仿佛这样他就又回到了当年的无名山一样。
“不是愚钝不愚钝……既然你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那些人又回不来，何不把它们都放在心里呢？只要心里记着，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就像我永远是你师父，你永远是我的四徒弟，即便你在不在这无名山上，都没有区别。”
“弟子……弟子还是想来山上看看。”无名子摇了摇头。
“所以说，你还是心小！！”老神仙听见这话不喜，厉声在他头上连拍了三记，“为师看见你就来气！待一夜赶紧下山去！别在为师脸前丢人现眼！”
说完不理这个四弟子，转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师父……您这也太……”无名生被这突然的情绪转变吓傻眼了。
上山这么多年，没发现师父还有这项技能啊？
老神仙换了一副和善脸：“你不必理你四师兄那个傻蛋蠢瓜。你将来可千万不能学他。乖徒儿，又是一段时间不见，你修行的怎么样了？”
——好吧，师父您老人家是好意思开口问，可我该怎么答啊？
“呃……就还是那个样子，勉勉强强……”
无名生嗫嚅着。
——总不能说，其实你啥都没教我吧？
“这样啊……你准备准备下山去吧。”老神仙说道。
“我……弟子今天刚从山下卖完果子回来。”无名生心里一凉，装作听不懂老神仙的意思。
“为师是说，你准备下山吧，从此不要再回来了。”
如同晴天打了个霹雳。
下山。
不要再回来。
“你不能这样啊！我甘愿跟你入山修行，八年以来一直守得孤寂，耐得枯燥，即使没有寸进，也是因为…………因为…………总之，你不能就这样无情无义的赶走我啊！你…………我…………”
他心中憋了八年的闷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干脆连师父也不叫了，连徒弟也不自称了。
他甘愿放弃一切，只为了跟着老神仙进山修行，为了追求心中那个梦。这些年里他既不敢偷懒又不敢逾越，一直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师父让做何事自己便去做何事，可最后又换来了什么呢？
还什么都没有学会，就要被赶下山去！
只换来了一场笑话而已！
修了一场八年的假仙！忘了一身本来的面目！
那他求到最后又到底求了些什么啊？
只求忘了自己是谁吗？
“你八岁时就敢放下一切随我进山，现在又为何不敢放下这山中的八年下山呢？难道这山中的八年，你就只学会了如何在这山中偏安吗？”
老神仙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这个小徒弟。
“不一样！这不一样！我是想来这山中跟着你修行的，可是……可是……你根本什么都没有教过我就要把我赶走……你……你……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老神仙……你就是个误人子弟的大骗子！我被你骗了！我被你骗了！”
无名子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小师弟在那里质问，不言不语的不知道想什么。
“为师真的什么都没教过你吗？”老神仙一句话让陷入狂躁的无名生安静了瞬间。
——师父真的什么都没有教过自己吗？
老神仙传了他无名道，还任由他阅遍了藏书洞。
可是——
“这不是我想学的，这根本就不是我想学的啊！我只想学修行！我只想跟着你学怎么腾云驾雾，怎么翻山倒海，怎么长生！可你却从来没有教过我！从来都没有！我被你骗了！”
“为师该教你的都教了，至于你还想学什么，就是你下山以后的事了。”老神仙始终保持着和蔼的笑容，等无名生彻底安静下来，才说道:“你是我最小的弟子，为师把自己的一切都传给你了，为师的道，为师的信念，为师问心无愧，至于以后，就全看你自己了。”
无名生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心碎如砸成干末的一地琉璃沙。
他心头曾有过的所有的绚烂期望、渴盼，现在都如尘如末，连一个完整的闪光大块都挑不出来了。
自己为了修一场假仙，却忘了一世的姓名。
他终是平静下来，重重的给老神仙磕了三个响头。
不管怎么说，他名义上也做了自己八年的师父。
现在，师徒缘尽，修行梦碎，自己还是做回那个乡村中的贫苦少年吧。
就当这八年，只作了一场梦吧。
“师父，徒儿知道了。只是还望师父宽限一夜，待明日天亮，徒儿便下山，从此再也不上这无名山了。只是……师父你能不能将徒儿的过去还给徒儿？徒儿以后不做这无名生了。”
“不行。”老神仙笑眯眯的摇着头拒绝。
“为什么？”无名生刚吼出来，就了然的疯笑了起来。
是了，你都被骗子卷走了全部的身家，难道还奢望着骗子会给你留下点本钱吗？
举头一声苍凉笑，两眼干干泪难涟。
寥寥三字无名生，空空如也十六年。
“谁吵老娘睡觉？咦，没名字你怎么哭了？奇怪你怎么哭还没有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干哭？”
懒到极致的小兔狲懒懒终于从大睡中醒来，才醒就发现脚下踩的没名字正在干嚎。
老神仙把小徒弟抱在怀里，如慈祥的祖父在安慰孙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徒儿，不是师父不肯还给你，师父如果还给你了，你下山后，还会继续修行吗？
你当年为什么跟着师父上山，为师很清楚，师父我看得见，你心中那些渴盼。可是，修行路苦，你心中的渴盼又能撑你到几时呢？
你既然拜了我为师，为师自然要圆你这个修行的梦。只要你修行到师父我这个境界时，你的过去，你的名字，你所忘记的一切就全都会回来了。
这是师父我能教给你最后一课了——修行艰难，终是要有一个让你无法轻易言弃的信念，你才能走下去。”
无名生从老神仙怀里挣扎出来，歇斯底里的嘶喊着:“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教我修行！为什么！教我什么没用的无名道！教我看那一堆没用的闲书！可我想修行啊！我只想修行啊！你是老神仙，手段通天，可你为什么不肯直接教我啊！”
老神仙等他喊的嗓子哑了，喊不动了，才依旧笑眯眯的说着:“为师所教你的一切都是修行啊。这山上的修行，你已经完了。从今以后，你就去这山下修行吧。”
“诶诶？所以说，这是什么情况？老娘就睡了一觉这是咋了？”
只有小兔狲在咋咋呼呼的叫唤着，搞不清楚状况。
老神仙伸手捉住小兔狲，双掌亮起十色的彩色光团，把懒懒包在里面。
光团在老神仙手里挣动起来。
“啊……老神仙你……你要干什么……我懒懒呆萌可爱人畜无害……我发誓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过……不要把我扒了皮炖汤啊……”
彩光散，留下一脸蒙圈的小兔狲，人立而起端详自己。
“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了，从今以后，只要你不在人前化形说话、动用灵气，世间除我，没人能看出来你是妖了。”老神仙在兔狲头顶拍了拍，又在依然呆滞的小徒弟头顶拍了拍。
“你在这山里就陪着他，从懵懂无知到化成真妖，比我陪他的时间都长。从今以后你也依旧陪在他身边吧，替我这双老眼，好好看着他的成长吧。”
“懒懒，我们要下山了。”无名生缩着身子，坐在自己的石板硬床上，睡不着。
“是啊……嗷……下山。”懒懒打着呵欠，不断扒拉着那只揉来揉去的手。
“我们要下山了。”
“嗯嗯……下山……”
“我们要下山了。”
“你是个复读机吗？一晚上就会这一句，不会自己翻个面吗（复读机？翻面？咦，老娘怎么会知道这两个奇奇怪怪的词？）……把手拿开，拿开……嗷……别打扰老娘我睡觉……嗷……再不让老娘睡……老娘把你连皮一起炖了……呼呼……”
“你就不难过吗？”无名生终于翻了面。
“呼呼…………呼呼…………”
无名生:“…………”
“是啊，你怎么会难过啊，你都从傻兔狲修成真妖了啊。不像我，就干坐了八年，什么都不会。”
“师弟，明天就下山了，要最后一起在这山上转一转吗？”躺在石板床另一头的无名子，受不了他的癔症，坐起身来问道。
“啊……四师兄你…还没睡啊？”
“师弟你在一边叨叨叨的自言自语，师兄我能睡得着吗？”无名子笑。
“我……对……对不起……”无名生把身体蜷的更紧，好像这样就不会难过了一样。
“走吧。明天一走，你以后可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山间的一切，看一眼少一眼。”无名生搂了搂小师弟的肩膀。
——可怜的小师弟啊，只怕我们以后，都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