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子和剑山天人一前一后走在松溪镇的街上,不时引来路人的瞩目。

因为无名子明明是个瞎子,却又看起来不大像个瞎子。

一般瞎子走路,不是要靠人、犬带路,就是要拄着盲杖,身体总是会微微的前倾,以便应对随时可能会发生的险情,连步子都迈的很碎很短。

偏偏无名子不是这样。

他背着手,直着身,大方阔步的向前迈着,脚下步子稳得像个双目明亮的常人。

可偏偏这街上的行人、马车,路上的石墩石子都被他一一绕了过去,就连几个故意调皮装作无意撞上来想取笑他的儿童,也都被他提前避开了。

这就让街上的行人诧异了,莫非这人只是在蒙着眼装瞎子?

无名子当然是个真瞎子。

但上天在夺去他眼里光明的同时,也赐予他一样神异——听声辨物的耳朵。

他每迈一步,嘴里便轻轻的咳一声,借着这声轻咳,他便能大概的判断出十步之内哪里有东西,东西大小又如何,甚至偶尔还能估摸出那些东西约摸是什么。

再加上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嘈杂,他靠着耳朵便能感知到这丰富精彩的世界——虽然根本没有任何色彩。

“剑山师叔,你拘谨什么?”

这便是无名子耳朵的另一项神异——他不光能够辨别物体,也可以通过聆听人呼吸缓急如何、步伐声是否凌乱以及一些小动作所发出的声音(如挠头、插手、拍大腿等等)来估计一个人的心情状态如何。

虽然不是“特别”准确。

“二皇子……”

“师叔,我不是说了吗,离了锦都城就叫我二公子。”

“好的,二公子……”

“师叔你是害怕朱明那个老家伙一路跟着咱们,然后给我爹写密信,说你对我不恭敬吧?”

剑山:“…………”

“你没必要理会他。”无名子随意的说着,“我爹也不会把他的密信当一回事的。让我拜入铁剑门本来就是我爹的注意。所以我该叫你师叔叫你师叔,你该把我当师侄就把我当师侄。”

无名子嘴上说着,心里却暗想着:满朝上下除了你们铁剑门,谁还真把我当个皇子呢?

剑山听无名子这么一说,紧张的神情也算是放松下来了:“师侄你怎么来这松溪镇了?既不带个随从也不知道提前通知师叔一声。”

“我爹过五十大寿,作为儿子的我总得备份礼。可我一没产业二没心腹,只好来麻烦咱们师门了。”

“那你给山上去一封信不就得了?反正师兄他本来也要进都拜寿,顺便帮你备一份就是。你这眼睛,到处乱跑终究是不方便。”剑山不无责怪的说道。

“我想回松溪镇看看了。虽然我啥也看不见。”无名子耳中听着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嘈杂,“这松溪镇,还跟以前一样的热闹啊。”

剑山默不作声。

他知道,八年前,他这个双目失明的师侄,就是从松溪镇被接回锦都城的。

“刚才在公阁里,朱明一句话都不说,生怕我听声音认出他来。嘿嘿,其实我早就知道当年是他接我回的京,也知道他从此就待在松溪镇再也没有走过。”

“我只是好奇,我爹是拿什么把他压在这里八年?师叔,朱明是什么境界来着?”无名子询问道,“你知道师侄我直到现在也没修出什么道行,对修行的那一套,不甚了解。”

“朱明前辈乃是御天之境,虽同是天人却远比你师叔我刚踏通天要强的多。”剑山知道什么话该回答。什么话又该当听不见。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万香园前,守门的见到四大镇守天人之一的剑山,赶忙给两人行礼。

无名子进了万香园,却不直接让剑山带他去找无名生,只是在各个摊位前闲逛,打探一下这各样蔬果的价钱。

那些摊位的主人知道剑山天人来了,纷纷亲自出来接待,却只见剑山天人陪着的竟然是一个瞎子,态度貌似恭敬又有点亲昵。他们不敢怠慢,只好陪着笑给无名子介绍起这天南的各样果蔬。

等无名子转过一圈,才问道:“师叔,你说那个什么无名生,就在这万香园里摆摊儿?”

“不错。他顶着玄机门试种人的名义,在这万香园已经摆了数年摊了。师侄你对这人可是知道些什么?”剑山好奇,自己这个师侄对这个无名生为何感兴趣。

“他真叫无名生?”无名子只是追问。

“至少玄星是这么叫他的。这个人也是玄星找来的,玄机门其他的人都不清楚这无名生是谁。”

“师叔,你知道师侄我叫什么名字吗?”无名子抛着手里刚买来的一颗小孩儿头大的糖瓜,突然这么问道。

剑山不言语。

他不知道,但是他也不想主动去问。

连掌门师祖这么多年都不敢去过问的事,他怎么敢随便去问?铁剑门的命脉可是还在锦都城那位的手里捏着。

“你师侄我,叫做无名子,跟那个无名生,只差着一个字。”

“师侄你原来叫做无名子啊……等等,无名生……无名子……莫非?……”

剑山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师侄在拜入铁剑门时就说过,自己原本是有师承的,因为资质太差修不出门道才离了师门。

“不错,我怀疑这无名生,便是在我离山之后,师父又新收下的小师弟。”

无名子把糖瓜一拍几瓣,散给了几个孩子:“走吧,师叔,我们去看看,这无名生,到底是不是我原来师父,给我新收的小师弟。”

无名生正在继续努力埋头卖着他的瓜果。

他头上的小兔狲懒懒,最先发觉了剑山与无名子二人。

一个深不可测的天人,在一群凡人中间实在是太扎眼了。

“咦,怎么还换了一个老头子来。”兔狲懒懒见又来了一个天人,赶紧把懒态尽收,呲着的虎牙也藏回去,把大眼珠瞪得炯炯有神,装着呆萌可爱的样子拿小舌头舔起毛来,扮起乖来

——像我这样可爱的小妖精,应该能把他唬住吧,刚才不就唬走了一个嘛!

剑山按照吩咐离远了站定,无名子径直走到无名生的摊位前,不等他介绍便从星蕉堆里千挑万选,挑了一根出来问道:“这是何物?”

无名生心中不喜:都像你这么随便翻,我还卖不卖了?不过见他是个瞎子,就没有发作,笑着答到:“大哥哥好,这叫做星蕉。”

“哦?可我听说一般星蕉都是五条果肉,质量好的也不过七条果肉。你这星蕉怎么足足有九条果肉?我读书少,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你是干脆眼瞎没法读书吧!无名生腹诽着,不过却还是认真解释着:“这位哥哥,我这星蕉可是玄机门上老神仙们育出来的新种,个大不说,一根可比普通星蕉足足多出了四条果肉呢,四舍五入那可就是一倍啊!价钱却只比普通星蕉贵两成,你买了赠亲访友凸显诚意,买了自吃物美价廉,绝对不亏,哥哥你要来两根吗?”

那蒙眼的瞎子青年却把星蕉放下,又从一堆番红果里左揉右捏,捡出一颗问道:“这又是什么?小小的都还不够塞牙缝的,你卖的就都是这样的东西吗?”

无名生心说,好家伙,自己这算是摆了八年摊儿终于头一次碰上找事儿的了。那我便陪你玩一玩,反正这几筐果子糟蹋就糟蹋了,我又不心疼,就看一会儿我把玄星叔叔叫来你怎么收场。

他一扬笑脸,甜甜的说道:

“哥哥,这可是好东西,可不是用来塞牙缝的。这东西是从星方传来的番红果…………”

无名子就这样把他摊上所有的果菜全都翻过一遍,才问道:“你叫无名生?”

好了,这就算是日常找事的开场白了。

无名生干脆把笑脸一收。

“我是谁并不重要,可是大哥哥,你最好看看我这摊位牌子上写的是什么?哦,我忘了哥哥你好像看不见,那我给你念念啊,你听好了啊:玄机门果蔬专卖!”

无名生故意把声音喊的大了一点,于是一群人就都瞅了过来。

无名子被他这样的行为逗笑了,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一出口无名生心中就感到了一阵不妙。

在印象里,他见过的几回欺行霸市,捣乱的人总会来这么一句。

可是……不会真的有人敢来找玄机门的麻烦吧……

“去去去,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边剑山已经开始轰人。

无名生这个时候才看到剑山天人,他对这个老头儿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他见过玄星上人给这个老头行礼。

呃……好像……把玄星叔叔叫过来估计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想着,那该怎么办呢?掀摊子跑路?还是先问清楚这个瞎子到底过来找事是为什么?

他正想着,那个瞎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名字叫做无名子,你听说过吗?”

无名生一激动都结巴了:“你……你……你……你是……”

无名子一听他急促的声音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嘘……小师弟,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