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们出去吧。”
孟婆走向河边,将手上的船桨伸进河里,划水。
“这是在干什么?”我问千岁。
“我可不是什么神仙的法术都通的。”她说。
“来了。”孟婆提醒我们。
从远处,先是有一个影,渐渐地,影便露出了全身,由小变大。
只是没有声音。
那是一艘老式的小火轮,我只在博物馆见过,还没见过能动的。
但这只是凭着孟婆的神力而动吧?既没有声音,又没有烟火。
“多谢老前辈。”
千岁挽着我的手,从岸上跳上甲板。
“你的神力很强,你也是。”孟婆的目光我们之间打了个转。“怎么会被那河伯关进来?”
你不也是在这里。
千岁不说话。
这是对的,不说为妙。
但我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请问……怎么不见尊夫孟公?”
丫鬟阿萝口中一直都是孟公孟婆连称的,现在却只出来了一个。
“祂没了。”
要是这也不说就好了。
我随千岁走进舱中。
地上丢着什么东西。
我想捡起来,又怕唐突主人,便蹲下来看。
那是一份新闻纸。
头条是——
《新式火轮出洋遭劫,七死十二伤》。
我看了看年月日。
新闻纸上的新闻已经完全是旧闻乃至默默无闻,但纸张本身却新净得就像今天刚买回来的。但现在还有人买报纸吗?
要是带去给小菊鉴定,说不定又会被取笑。一而再再而三,说不定我的风评也要掉价。
“我们到了,两位请便。”
“孟婆——”
本来能够回去已经是大难不死了,可现在只差一步的状态,却让我觉得不可以这样两手空空回去。
“阁下有什么事?”
“请问这份新闻纸……”
“这份新闻纸怎么了?”
“我想请问……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七死十二伤’都有谁呢?”
祂不答。我们出到船头,只见烟幕萦绕,根本看不见外面是什么。
“这里是记忆河流的尽头。”千岁说。
“两位请。”
孟婆就这样对着我们,向后退到船舱。
“祂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是太老了,记不起来了吧?”千岁不自觉地突出下巴。“已经失去香火的神躲在另一个神里……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送走冯夷之后得跟老宋说一声。”
“你有把握吗?”
“只要你保护着我出去,祂就不能抢先出手。”
原来如此。
我抱起千岁,助跑起跳,跃进船外的白雾之中。
肉身沉重。
睁开眼,眼前是一头金发。
“千岁,你没事吧?”
“我还担心要是我们的肉身分开该怎么办,这样正好。”
千岁的身体俯卧在地,我的身体则堆在她身上。
只要她不嫌弃我的体重就好。
“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
“这情形可不好。”
我翻过身。
头上黑压压的一片。
这艘小火轮,我刚刚才见过。
“还是先躲避一下!”我提议道。
“扶起我。”
千岁右手像摇铃一样晃了几下,我眼前一晃,亮光一闪而过。
“先说清楚,我是第一次用落魄镜,这东西专门吸神的魂魄,我也不知道要多少神力才使得它动。要是不想被我不自觉吸了你的神力,就离远些。”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轮也轮到该你做我的挡箭牌了。”
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从她身后紧紧地抱住她。
“放松一点,不要紧张。”
“嗯!”我连答应下来都是重重的语气。
千岁举起镜子向外照,一闪一晃的,将阳光反射在船身。我小学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玩,但老师是最讨厌这样的。总有学生在上课时照镜子,不经意就将光打到黑板或者老师脸上。
一般的反光必须要有光源,而且一旦镜子抖动,反光也会跟着抖动。落魄镜打的光却是一旦打上船身,就不再变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反光像一个个斑点,随着千岁右手的快速转动而在船身上慢吞吞地增加。
这样子什么时候才可以将整条船都铺满?
“小心,祂在那儿。”
我指着船头,提醒千岁,河伯已经出现。但千岁不为所动。
据她说,河伯已经是强弩之末、日薄西山,但我实在看不出祂跟之前有什么不同。祂甚至都不再看我们。但小火轮无疑完全在祂掌控之下。一个个四四方方的小窗口里不断有水箭和水炸弹投下,将地面砸出一个个人头大小一手臂深的坑,水箭则将身边的树干都洞穿。
我抽到向上,句上心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果然,随着我一阵头晕眼花,大风骤起。这一次不是河伯的手段,而是我的,大风呼啸着向上涌去,水箭被吹得摇摆不定,撞上水炸弹,一时漫天顿作倾盆雨,大滴大滴的水珠就像小孩子从高楼阳台失手落下的玻璃球,敲在手脚上身上头上,痛得我开口说不成话,只可以凭借体重将千岁的身体压低些,免得妨碍到她。
原来念诗不成篇章也是可以的,那一句“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对眼下的险状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好了!”千岁不再将手上的小镜子晃来晃去,而是举定在胸前。
胡不归来?
魂归来兮!
胡不归来?
魂归来兮!
遍布船身的上百个掌心大小的圆斑,一齐放出耀眼的白光。数不清的光柱缓缓延伸,又因为方向不同而互相碰撞交错,最终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光的多面体。多面体中发出一线光芒,准确无误地射进了千岁手中的落魄镜。
镜中仿佛有成千上万个纤夫,光线就是纤绳,从大船中牵出了一团混沌迷茫的什么东西。光芒太盛,我闭上眼睛,晃晃头,又张开。那的确是一团如梦似幻的实实在在的什么东西,正被强行脱离出大船之中。
那大概就是神力脱离了神的状态?难道我身上的神力在我死后也会是这个样子?
祂会被拖进镜子里,至于镜子里是什么,就非我所能知道了。这首小火轮应该也会消失吧?它会就地消散?还是会在神力的加持消失之后化成木屑,在亮光中纷飞?
但更加让我疑惑的是,为什么孟婆驾驶的小火轮会出现在“这边”?
我马上就知道了答案。
随着那一团闪亮的迷雾进入千岁手上的镜子,小火轮看起来就不那么实在了。祂慢慢的虚化,越来越小,最终连形状也变了,变成了彷佛罩在河伯身上的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蜡。
难道祂会就这么变成一尊蜡像。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书上读到过的,什么仙人遗蜕。什么一件衣服,一截手指都有强大的力量,既可以锻炼成刀兵,又可以整躯作为傀儡、奴隶之类使用。
但那一层蜡越来越薄,最终完全不见了。
我猜是进入了神的体内。
那么,也就是说还要打一场?
“落魄镜的滋味如何?”
千岁高高抬起脸高喊。
“名副其实,真不愧是落魄镜。小神只觉得身体被掏空了大半。”
冯夷笑着,在虚空中往下走。
祂的笑容终于有了苦涩。
走到半路,祂晃了晃,祂张开双臂——从人的眼光看,我觉得祂是想保持身体的平衡——然后直往下摔,掉到离我们五六步之近的地方。
我伸手去拉千岁的腰间。
“现在,不打紧的。”
“小心使得万年船——”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什么诗词歌赋和成语俗语了。”千岁将食指放在嘴上。“何况还是拖‘船’带‘水’那些。要是被祂吸了去那该怎么办。”
我用力拍了两记嘴巴。
河伯仪态尽失,但气度还在。祂按照传统失败者的造型,箕踞而坐。
“冯先生,你可愿动身?”
祂反而转向我。
我一时没能止住脚步,站到千岁旁边,跟河伯是一样的距离。
我的手在千岁手中,感受到她微微增加的力度。
“阁下是人……”
我点点头。
“但为何阁下身上有如此旺盛的龙气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难道是因为送关老爷时,祂那青龙偃月刀上的几条龙钻进了我体内?
这么一想,我有些作呕。但不对呵——
在那之前,千岁就将我误以为是应龙。
不然我也不会被她刺杀,因此见到真正的关老爷。
现在这一位在不久之前也是,直接就称呼我为“龙王”了。
龙女我知道。
但龙王有女吗?
“奇怪、奇怪……”
我不喜欢听到祂这么说,不如说,祂如今说什么我都不喜欢,但这一点尤甚。
“有什么出奇的,那孟婆不也是从人变成神的。我还是人,只不过有一点神力,有什么奇怪的。”
“孟婆……”
河伯点点头,转而看向已经化为齑粉的小桥和小木船。
按照低配版但丁痴淡先生的说法,孟婆在西汉出生,小时候读经书,大了读佛经。其为人不思过去式,不想未来时,只知道自己姓孟。入山修真,一辈子就劝人戒杀吃素。死时八十一岁。鹤发童颜,一辈子不曾结婚。
到了东汉时候,当时世上有不少人知道自己的前世,就跟人攀亲戚。于是乎天庭就敕封孟氏做了幽冥之神。建起了醧忘台,酿成了一种药酒,让死魂灵喝。死魂灵喝了就不知道前世事了。如果死魂灵不喝,就灌。
虽然我不曾进入过孟婆的记忆河流,但按照千岁的说法,我大可以将书上这种说法直接当作孟婆尚为人时的身世。只是这当中有些事还不算清楚。
所谓读经书是什么经?今文还是古文?这个问题跟我对关老爷的疑惑是一样的。
西汉除了《四十二章》之外还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佛经”这又是一个问题。况且当时慈悲我佛与婆罗门字是不是流行到了如斯田地也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样,那药酒是什么东西,酒是什么酒?药是什么药?有什么药是吃了让人失忆的?我唯一想到的是鸡心。鸡心又谓之“鸡忘记”,以前爸爸妈妈是不让我跟姐姐吃的。理由就是小孩子吃了会记不住东西——这大概是跟我那金兰姊妹食葱聪明,食芹勤力一样的药理。但我知道,如今姐姐很喜欢吃鸡心,大家却说她记台词极快,而且正式拍戏时一次就过。
“何必管祂,我问你,你为何帮神使不帮我?”
好像关老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祂说的是要我好好学“华夷之辩”,到没有这一位这么直接。
“她已经帮过你了。”
却是千岁为我说话。
有吗?
留意到我的表情,千岁又说——
“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我们两个帮了祂一把,不然祂未必有足够的神力将我们送进祂的记忆河流。”
“记忆河流是什么……啊——”
祂先是疑惑,马上又摆出一副显而易见的脸。
“你们现在是如此称呼……”
“阁下先前所得西方圣人的神力,就是属于她的东西。”千岁对河伯说。
河伯听了,拱手向我致谢。
“数十年苟延残喘,想不到竟为人所救,惭愧、惭愧……”
“人间难行。”
听了千岁的话,河伯面色大变,那种耷拉着脸无可奈何乃至于自暴自弃的神色不见了,转而成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不甘不服的意气,两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我却觉得人间无限好。”
“只是没你份。”
“神使是从西方来的吧,没听说过天主爱世人?”
“可惜世人爱面包。”
“你就跟这种诸神的叛徒混在一起?”冯夷盯着我说。
嗯……与其说是混在一起,倒不如说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拖落水。但回过神来,我就这样做了,事就这样成了。我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生活而已。
“她、这个……神使,并不想杀害你。”我直面祂。“她只是像送你离开。”
“用你颈上那不属于你的兵器。”
祂脸上在笑,但眼角又松弛下来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给我的。”
“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见我不说话,祂侧着头,对我说——
“在那个‘记忆河流’里待了这么久,可见你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莫不如弃了人身,用心修道。将来嘛……化蛟化龙,寿命千年万年岂不妙哉?何必不在其位却身怀利器呢。人生苦短,何必替神使受苦?想当年,我们众神在位时,这些什么神使哪里敢如此行事,当年祂们也不过是侍奉我们的下等小神,如今居然胆敢对你这样的人指手画脚,还要你来对付我们。要是你事事都按照她吩咐的那样来,那可就失尊严了。”
这神疯了。
“我问你,孟婆跟你是什么关系?”虽然我认为祂已经神智不清了,但向一个神问另一个神的事,我觉得还是比较可靠的。何况祂们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但千岁已经等不及了——
“这个人不信神的。”
也许是担心河伯的话打动了我,千岁已经掏出了镜子,一晃。
河伯整个人都化作了轻烟,被镜子摄了。
千岁又打开封神榜,一摇镜子,一个光斑打在封神榜空白位置上。
圆圆的光斑渐渐变成了黑墨水,留下一个名字。
孟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