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想办法出去了。虽然河伯的神力很虚弱,但记忆河流还在,万一真的被祂找到了窃取我们神力的办法,那就遭了。”

“哦,是啊。”

我迈开脚步,看准了未来的黄婆婆,过去的小姐消逝的地方走过去。轻烟只是轻烟,我也依然只是一个游魂。伸出手去,在周围扇风。笼烟不为所动,按照自己的速度向四方飘散。

小姐当面消逝让我从真人乡土剧里回过神来,眼前人的哭与笑、苦与乐,那都是她们的,跟我无关。她们并不在我生活的世界里。

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小姐与丫鬟,只有每日被狗拖着散步的老伯和每日都去做早操的退休的护士和不要求年轻人上进的老人家,他们就在我的附近。

而我一向致力于在身边设下看不见摸不着的防护罩。虽然最近似乎被某个辣手无情的什么神使打破了一些。但只要我回到家,我相信我对旁人的防御体系就可以重新建立起来。

我要将房子命名为“马奇诺”。

不、不,这个名字不好。

“但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发现冯夷的踪迹,不是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们不是正在祂的‘记忆河流’里吗?”

“就是呢……”

千岁露出了笑容,我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深不见底的耐人寻味,或者半露半隐的嘲讽,她的表情开朗,就像刚刚知道了明天要去秋游不用上学一样。

“一个神的记忆河流里藏着另一个神,简直就像是童贞女怀孕,你说是不是?”

“你要说这些,那也等到出去再说好不好,我相信真福石窟的主教大人对你的说法一定另有一番好说话。”

千岁彷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自己一个走上前。我想叫住她,但看她优游自在的样子,说不定她是真有什么山人妙计,便由她去了。她自己就算是神的一种,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需要我的照顾。我原地打转,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只有黄婆婆旧时的大宅在树冠之间露出一点边角。天空蓝得没有一片云。也望不见太阳,虽然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气温却没有一点九月的火热。

“千岁?”

她蹲在河边,双手探进水中,掬起一捧水。

“你在干什么!”

我走到她身后,正看见她低下头喝手里的水。

因为才听她解说过“记忆河流”,我总觉得眼前这一道流水是有深意的,不可能仅仅是神的记忆中的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流。

“你也要喝吗?”

看见我后退两步,她无所谓地摇摇头,又从河中掬水来喝。

她一共喝了九次,每次也就是一小口吧。

“CC,你过来。”

“你要我做什么?”

要是她要我也学她那样,我该怎么办?

“不要你喝水,只想让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怎么帮?”

我走一步停一停,来到她身边。

她看着我不说话,双手又伸进水里,只是不再掬水喝,只是一左一右,慢慢搅动。

“你还没有发现吗?你看我的手是在哪里?”

这算是什么问题?

“还能在哪里,不就在水……里。”

对啊,她的手在水里。

这不对。

按照千岁的说法,我们的肉身还在外面的世界,被冯夷的记忆河流困住的不过是我们的灵魂。

先前千岁心情不好手拂兰花的身影在我脑中闪过。

“你也来试试?”

我马上蹲下身,也将双手伸进河里。

没错,是水流包裹的感觉。

正当我感受着丝丝凉意,身上突然感受到压力。

“你怎么了!”

千岁靠在我身上,微微喘气。

她举高双手。我一看就看见她的手腕缠着蓝丝。

那是血吧?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割脉?

“CC,你也来。”

她抓起我的一只手,对着食指咬了下去。

“嗯!”

比小时候打西林针还要痛。

“你是僵尸还是吸血鬼啊!”

我想挣开她的手,却忘了她的气力比我大不知多少。

“很快就好。”她咬着我的手指还在叽里咕噜。

她终于松开了嘴,手却不放。她抓着我的手放进了河中。

这是要清洗伤口?

那一开始就不要咬啊!

“神的血,跟人的血,都是最好的请神工具。”

“就不可以事先告诉我一声吗。”

“因为我曾经误伤到你,所以我觉得先做再说比较好。”

“你们地府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失去我这个临时工的。”

她放开我的手。

我连忙查看手指的伤势。指头在渗血,而且隐隐发麻作痛,我学着电视剧的做法,将手伸进口里,用口水疗伤。舌尖传来强烈的铁锈味。

不是很难吃。

“怎么?我们要将冯夷从外面拉进来?还是祂也只是用祂的灵魂跟我们在这里谈判?”

“将我们关进祂的记忆河流已经是祂的杀手锏了,对于绝招出尽的神,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没有什么好谈的不是你们,而是你才对吧?我想,要是老宋的话,祂应该更加好说话,但论效率,没办法,只能依靠千岁吧?

“可是你说请神?”

“我说我们也跟那个叫做阿萝的丫鬟一样,请孟公孟婆出来说话。”

“请他们有什么用?”

哦,他们三个好像都跟水有关。

冯夷是河伯,是河神。

孟公是船神。

孟婆既是风神。再加上千岁的说法,孟婆还要给轮回的魂魄喝迷魂汤,那祂也称得上是千岁的老同事?

“起码,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孟公孟婆会出现在河伯冯夷的记忆河流里。再者,要是能请他们现身,那你身为人族,被一个神这么肆无忌惮地困着,按常理,孟公孟婆不会袖手旁观。”

今时今日,我听见“常理”就起鸡皮疙瘩。

“可是,祂们似乎不愿意出来哦。”

河面这么阔,我们那几滴血够用吗?

要是千岁说是因为我的血不够,我似乎也没有办法拒绝。

“只要有你的血,出来不出来轮不到祂们愿意不愿意。怎么了?”

千岁看着我伸出的手指。

“你不要继续放我的血吗?”

要我亲口咬破自己的手指,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千岁眼珠一转,抓住我的手。

“过来。”

我重新靠近她。

她却不看我,对着河水,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阵,她睁开眼,开始像神怪剧里的问米婆那样低吟——但说的话相当摩登——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无灾无难的四水,

四水有个黄家,我这一家人都有着万众瞩目的声望。

第一代是威严的大官,

置下这宏伟的大宅和广阔的土地。

第二代是富有的豪商,

在大宅中增添许多精致的装饰,在沃土上种植甘甜的果树。

而我这一代,

又开始掌握为人尊重的学识,

发扬公正而博爱的道德,

以不幸的悲惨的结局,

弥补了长久以来对仆人的奴役。

请神细听,

这多愁善感的女主人与忠心耿耿的女仆的故事。

它究竟是会激起神明痛哭的水花,

还是会将滔滔不绝的翻浪平息,

请神细听。

千岁的手微微发抖。

她的体温似乎也因为颤抖而升高了一些。

我却觉得自己的体温下降了。

我们两手相牵,按照热的流动,千岁的体温应该会从手心传来才对。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她的体温太低,以致现在升温了也还是低于我的三十七度半,所以我还是不会觉得热。

“千岁,这是……”

“你骗过人吗?”

“当然。”我微微点头。

“那么,骗神也没问题吧?”

诶?

“小姐,请你行行好,将添了毒药的酒和浸泡过毒药匕首都交给我。要不,随便一样都好。啊!我害怕,我害怕。自杀者必不得升入天堂,我的身体不能在教堂的墓地里得到长久安稳的休息。我的灵魂也要在炼狱中承受净火的清洁,否则只能永远在地狱中跟随恶魔的脚步徘徊。我必须要挑一样,请不要阻挠我,让我最后的欲望顺着我最后的话语,从口中流出。我一定要挑一样——毒酒还是匕首。在这灿烂的午后,静谧如同深夜,难道不是天使对我将自己的灵魂撕成一片片的默许。天主爱世人,我对天发誓,我这一死,不是为了自己的安乐,而是为了给我那颈如天鹅一般的小姐尽忠。尽管她正掌握了我用来戕害自己的两件武器,但我请求天使在她的脑海中说话,接受我的请求。或者,请天使让她为我选择那件可以更好地维持我的尊严的武器。是毒酒还是匕首。小姐,请你告诉我。让我想想你会为我选择什么?我猜是你左手里装满了甜蜜液体的水晶瓶子?这是源自泰西苏格拉底的传统。但我这样一个卑贱的婢女,可以享用这谋杀了天底下最聪明的人的美酒?我也怕从脚底传来的麻木,这一杯酒,延长了我剩下的时间,难道我会像柏拉图的老师一样,在论辩中陷入永恒的黑甜乡?难道我也有狱卒需要感化?又让谁来替我打开世界监狱的牢门?不,我不愿意将剩下的时间延长,也不需要将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婢女之死告诉所有人。请给我匕首吧!我的小姐。不然,那就由你拿着。对,就这样,不要颤抖,好让我在瞬间脱离沉重的肉身。我更愿意选择它。看那,它是多么的明亮,就像一钩弯月,在这一边,映照出将要死亡的人的脸,在那一边,映照出还要活下去的人的脸。来吧!如果我还有什么请求的话,我希望是你,我的小姐,亲手结束我的生命。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你完全信任我,就像我完全信任你。将你的右手中的武器刺进我的左胸。啊!一个忠诚的仆人就要死了!”

嗯,我懂了。

如果说最开头那一段我还迷糊,之后的“骗神”吓了我一跳,那么接下来这一大串,我渐渐懂了。

匕首,毒药。

还有自杀。

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吧?

这就是“骗神”吗?

姑勿论西洋的戏剧是否能蒙骗吾国吾仙——

千岁啊,就你这三脚猫演技和临时抱佛脚的台词也想我配合你改编莎翁名剧?

我的左手根本就没有什么毒药,但将一把“匕首”抓在右手却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啊,你说过,斩仙飞刀是送神专用的吧?你还要我亲自动手?

千岁对我点头。

“来,你近前来。这就是你想要的美酒。我不会让这匕首进入你的身体,攫取你的生命。它另有用处,我不会跟你道别,我也不会因为害怕看见密友的死亡就害怕的回头。我们要一起上路,希望将来在承受炼狱之火的时候,你也会像往日那样,在火中,为我整理还没来得及烧焦的头发。来,你喝吧。让我看着你喝,它的药力缓慢却有效,从你的口进入,滑过喉咙,先浸润你的胃,最后才进入你的心脏。你只会觉得软弱无力,去不必担心不能再扶着我手臂在这河畔散步。不,请你不要阻挠我,让我用这匕首终结自己。让我在你面前,让我先行一步。我们不是一直如此吗?你还要继续待在我的身后,好在我被阎罗王吓到,向后跌倒的时候,扶着我的背。你喝吧,你喝吧,慢一点喝,但不要剩下,将每一滴都喝光。这小小的一个瓶子,还不够两三口。我害怕已经毒酒沾唇的你走得太慢,赶不上我。我又怕在半路上被你抛弃。来,伸出你的手,你觉得怎么样?我的心跳,是不是跟你的心跳一样快?上帝啊,我在兴奋,我跟你一样兴奋,我的丫鬟,你感受到了吗?彷佛是我们一起享用了这忘忧的美酒。如果我会因为这兴奋而跟你一起同时上路,那我就不需要这匕首。你啊你,我的丫鬟,你是因为我给你的毒酒而死。我呀我,你的主人,我是因为你赐予我心跳而亡。你死于我的手,我死于你的心!来,我的丫鬟,不要害怕,躺我身上,你已经服侍你的主人太久了,让她也服侍你一回吧。来,让我将泥土和砂石隔开。死吧!你死吧。死吧!也让我死吧。”

我说着,慢慢跪下去。千岁不懂台词与动作的节奏,她真的就像中毒一样,软软地往我身上倒,没有造型,也没有慢动作。节奏一失,我被压在地上。

呼——

风卷着河水罩住我们,千岁看准了时机,从我颈上拔刀。

哗!

水罩破了,撒了一地,从泥土中升起一个人。

祂还没有自我介绍。

但我知道,祂就是孟婆。

证据之一,是千岁立马翻身,行礼。

“见过老前辈。”

证据之二,是祂手上拄着一支船桨——跟冯夷手上那支一模一样。

孟婆看看我,又看千岁,最后目光定在她手上的刀。

“你是人,而你,是神?”

我从她脸上没看到一点对斩仙飞刀的忌讳。

“当年有幸见过老前辈煮孟婆汤。”

“我可不记得有见过想你这么洋气的孩子。”

她本来就是洋人。

“我本来就是洋人。”

啊,被她说了。

“我现在在宋帝王手下做事。”

“哦,祂老人家还在……”

“是的。”

“那秦、楚诸王可还安好?”

“……十殿之中,除宋帝王外,只知道转轮、都市二王尚在,然都市王虽在,早已不知所踪。”

“没有找过么?”

千岁低下头。

“地府改革,另有任务,一时间还顾不上。”

“这些可都是老上司呵……”

过了好一阵,孟婆才又开口。

“那你找到这里又是为什么?还带一个人来,要放在以前,那可不合规矩。再者,我离开地府好久,不打算回去了。”

“老前辈,我们并不是专程到此地打扰老前辈清净的,实则是被神关进来了。”

“关……是谁?”

“是……那一位自称是河伯冯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