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时候的吴殳却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

“我……还活着?”

醒来的他望着空荡荡的天空,吐出了这样一句疑惑的话语。

“撒,汝觉得有了咱一半血脉的汝,会这么轻易地死掉吗?”

“而且明明只要向咱叫一声,咱就会立刻冲出来救你的。”璇背过脸去,带着委屈和埋怨的表情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你……没事吧?”吴殳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想起了先前的血斗——在被烈焰吞噬之后,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但依稀地,他好像听到了些许璇和塞巴斯蒂安的对话。

就算是璇再怎么自夸,就算是塞巴斯蒂安在当时受了不小的伤,吴殳还是不敢认定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璇能够在和塞巴斯蒂安的战斗中毫发无损。

“咱怎么会有事。”听到这,璇昂起头来好像要把鼻子翘上了天,一脸自豪地自夸道,“咱可是剑圣,无敌的无二的异界的鬼女。那条杂鱼见着咱第一面就被吓跑了。”

“不过话说回来。”璇又低下头来好奇地看向吴殳,“汝的剑术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脑袋还有点发懵的吴殳努力用双臂扶着地面将自己撑了起来,眼睛昂起来看向璇的深邃双眸。

“我是自学的,根据剑圣菲奥雷留下的书籍,结合自己和别人练习的经验,自学的菲奥雷剑术。”吴殳如实地回答了璇的询问。

“菲奥雷?”璇蹲了下来,黑色的眼眸中突然好像闪出了光芒,“那你知道菲奥雷的身世吗?他是哪里的人?”

璇居然一听到菲奥雷就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兴趣?吴殳感到有点奇怪。但他随即一想,璇自称为鬼女剑圣,身为剑圣对于同为剑圣的另一位大师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菲奥雷是北意大利人,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个小贵族……”

“够了。”吴殳刚刚开了个头,结果就被璇立刻打断了。

“不用再说下去了。”璇眼眸中的闪光迅速退去,恢复了平静的眸中只剩下失落。

“咱也知道个剑圣菲奥雷。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北意大利人,不过倒也是图尔帝国的一个小贵族。”吴殳发现璇在谈到图尔帝国的时候,表情显得有些出神。

“不过咱跟汝说的这些汝也一点都不了解吧……”璇举起了右手,手中放出了白色的光辉:“咱刚才就是用这治疗术,还有个光盾救了汝的命。这些法术,咱是跟着一个叫做芮的人学到的。而那个芮的剑术,就和汝差不多,传承自剑圣菲奥雷。”

“咱看汝的剑术这么熟悉,还以为能得到个线索。回想起来也不过是咱多想了而已……”璇冷冷地笑了出来,颇有点自嘲的意味,“也是,咱怎么可能在这碰到熟悉的人呢?”

就算是一个菲奥雷,他也已经过世差不多五百年了……不过身为鬼女的璇,或许能在阴间碰到剑圣菲奥雷?

当然,当着璇的面,吴殳还是选择了乖乖闭嘴。

“撒。说来汝的剑术虽然也算是入了门,但还是有些要诀不太熟悉。毕竟汝是咱的血亲,汝的实力和咱的颜面息息相关。身为剑圣,咱自然不能因为汝这个血亲丢了面子。”璇蹲在吴殳面前,右手手肘架在大腿上,手腕撑住脸庞,笑嘻嘻地看着吴殳,“等咱恢复过来,咱就找个时间好好教教汝吧。”

“不过咱说呀,咱现在可伤得厉害,现在又有个索命的杂鱼上门。”璇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汝先给咱找些食粮来,让咱尽快恢复过来。”

“食粮?”听到这个词,吴殳想起来自己从已经一个早上外加一个中午没有吃饭了,这个时候确实感觉有些饿了。

“这么说来我也确实有点饿了。”吴殳把掉在附近的手机捡了起来,本能地点开地图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店家。

无信号。

“看来得回家才能吃上饭了。”收起手机,吴殳的眸中流露出了些许的无奈。

“不过话说回来,你想吃什么?”坐在地上,看着那双黑白的诡异眼瞳,吴殳终于再次想起来眼前这个女孩,说到底还是个鬼物,“总不会是吃人吧?”

“撒……”璇将中指贴在了嘴唇上,稍稍颔首,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吴殳看到璇这个样子,心中突然揪了起来。

“要是咱平时的话,和汝这些凡人吃的没什么两样。”

还好……

“但现在终归不是平时。”

璇的小嘴微微张开,粉嫩的舌尖探了出来点了一下食指的指腹。

吴殳的心脏在这一刻被再次揪住:难道说,她真的是要吃人的吗?

“咱明白汝的想法。”看到吴殳苦涩的表情,璇的脸色也跟着稍显消沉。

“但汝也看到了,现如今有人正在追杀着咱。”

璇将手指放了下来,看向先前战斗的痕迹缓缓说了下去。

“咱也不想吸血,但咱必须得吸血。”她将右手抬了起来,手臂上流露出了些许趋向凝实的光芒,但转瞬之间便碎裂了。

“不杀人就得被人杀。咱只能自己救自己。”随着光芒的破碎,璇的眼眸中也有一丝消沉转瞬即逝。但她随即便恢复了那副和年龄相称的天真微笑,俯身贴向吴殳的眼前:“不过咱不会滥杀无辜,就杀咱和汝觉得该死的杂鱼吧。”

我究竟为什么要想着救下她?我为什么要救下一只恶鬼……

吴殳根本没心思把璇的话语继续听下去——这个时候的他,满心都是悔恨,悔恨自己当初的冲动。

善的种子却开出了恶之花……自己以前向来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但现在却亲手铸造了这一残酷的现实。

“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吴殳回过神来,眼神中充盈的莫名的情感,和璇的深黑眼瞳对视,“我们可以报警啊,我们可以找人把他赶走,然后你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也说过你平时和我们吃的一样,对吧?”

“撒……”璇将双手背到身后,低头看向正踢动着碎石的小脚,“汝还是太天真了。汝就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附近已经过了一天了,还闹出了刚才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旁人出现吗?”

“在汝这个世界,有一个叫做闲人退避的法术。那帮杂鱼就是用这个法术清场,不让无关的凡人牵扯进来。汝倒是说说,汝还有什么法子?”

“况且……”璇将身子俯了下去,捡起那枚小石子,握在手中直接掷了出去,“咱啊,现在还不能死,就算是活得比凡人还长也不行。咱还有事要做。

“撒。”璇背过手去歪着头看向吴殳,如同一个天真女孩一般甜甜地笑了出来:“咱也不是跟汝商量,就是跟汝通告一声。汝最好带着咱去找猎物,咱毕竟几十年才入世吸上一次人血,没怎么见过世面,万一手滑抓错了人可就不好了。”

但吴殳仍旧坐在原地,两眼呆滞。

这一天来,他已经接受了太多太多闻所未闻的怪异了。而璇要吃人的这个要求,更是成为了压倒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历来奉行无愧心中正义的他,此刻却亲手为人间带来了一只恶魔。

“撒!”吴殳的胸口突然传来一点刺痛。

他低头看去,发现一根手指插入了他的胸膛——是璇,璇将她的纤细食指的指尖透进了吴殳的血肉之中。

璇好像就只是随手一点,便将吴殳的皮肤破开。

但吴殳的伤口却没有流出一滴血来。

“汝可看好了。”璇自信地笑着看向吴殳的眼睛。

话语刚落,璇将手指稍稍挪开,将伤口的血放了出来。

但那血液并没有顺着吴殳的胸膛将衣服浸染,一点都没有。流出的血液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攀上了璇的指尖,顺着璇的纤细手指回旋缠绕,形成一层血红的凝脂,将她的食指包裹在其中。

血不是在自然流出的。吴殳分明感受到自己伤口附近的血不仅是在自然流出,更好像是被一股力量拉扯着主动朝着璇的指尖涌动着。

“汝可真是个废物!”璇生气地鼓起脸,将手指直接戳进了吴殳的伤口中。

“擦!疼!”

“咱给了汝一半的血,结果汝连抢回血液的控制权都不会。”璇的手指戳进吴殳的伤口的同时,上面缠绕着的血色凝脂也顺着手指回到了吴殳的体内。但鼓着脸生气的璇明显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吴殳——在血液流回吴殳体内的同时,璇不仅可以放慢了速度,还在那里左右转动着手指。

“汝可看清楚了,咱可不是吃人,是吸血,是能控制的吸血。”在全部血液被注回了吴殳的体内后,璇将手心贴在了吴殳的伤口上,将乳白色的光辉覆盖了上去,“而且咱也不是像个野兽一样趴着在那里啃咬。”

“这身高能咬到谁……”见证了这一切的吴殳感觉显然要好了很多,小声吐槽的本性再次展露出来。

“疼!”

手还没有拿开的璇立刻揪住了吴殳尚未完全恢复的娇嫩皮肤,狠狠地拧了下去。

“哼!”接着璇站了起来,昂起脑袋双手恰腰,一脸自豪和舒畅:“咱说,汝现在可能带咱去找些食粮了?”

“不杀人就好。”吴殳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往散落一地的背包碎片走去,“你且在这等着,我去给你买两个橘子。等晚上的时候我再带你出去。”

“橘子?咱不喜欢吃橘子!”璇听到橘子,立刻双手抱臂,不高兴地鼓起了脸:“咱要吃泡芙!”

“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不怕长成胖丁吗?”吴殳将钱包捡了起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钱包,开始往城区走去。

“喂,汝等一下!”在吴殳即将走上马路的时候,璇叫住了吴殳,并快步跑了上来。

“汝是打算就穿着这衣服出去丢咱的人吗?!”璇抓住了吴殳的裙摆,手中放出了光丝,编织成一条短裤,“本想弄个恶作剧整整汝就算了,结果汝这个白痴就打算这么穿着去见人?”

这个时候,吴殳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仅是变了样子,更是根本没有下半身!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吃人吃人吃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衣服的怪异。

“多谢你啊。”吴殳摸了摸璇的头顶,“多谢你还有点良心。”

“疼!”话语未落,璇的恶爪再次抓住了吴殳的腰肉,狠狠地拧了一圈。

“咱是不能让汝丢了咱的面子!”

在离开了璇的视野之后,吴殳将手机再次打开。

在刚才,他就看到了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来自家里的表妹吴悦的。但碍于璇的存在,他不方便在那里就把电话打回去。

等到现在,已经进入了城区,再次见到了其他的活人,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后,吴殳估计自己应该已经远离璇了的情况下,才将手机再次打开——他实在是不想把自己的妹妹也给牵扯进这类怪异之中。

解开锁屏,将电话打了回去。

“嘟……嘟……嗖!”

手机放到耳边还没有响上两声,结果就发出了低电量自动关机的声音!

手机关机之后的吴殳就这样保持着把手机放到耳边的动作,在大街上愣住了。

一对路过的情侣恰巧看到了吴殳从抬起手机到愣住的一整个动作,正在热恋的两人不可避免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人惹了女朋友生气被挂断电话应该怎么做上。

“当然是立刻亲自上门道歉了。”男性的一方搂住女朋友的肩膀亲昵地说道。

“你真是做作!”女性的一方这么说着,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我就应该带个老爷机。”

这才是吴殳愣住那一瞬间的真实想法。

“智能机就没有续航能超过一天的。”

但总的来说,此时的他心中所纠结的,是怎么处理好吴悦和璇,或者放大来说,家人和璇的关系。

将璇带回家里是不可能的。

吴殳从来没考虑过这一点。

如果璇只是个迷路的无知少女,吴殳或许还会萌物控发作把璇带回家里藏着。但璇是个货真价实的会吸人血的怪异,而且她自身正陷于一场猎杀之中。将她带回家中就等于主动将家人牵扯进这场猎杀之中,将家人置于危险之中。

但如果不将璇带回家,自己该怎么处理家人和璇的关系。为自己的彻夜不归找个借口很容易,和朋友串个口供就可以勉强瞒过去。主要的问题是自己显然已经被牵扯进了璇的事件之中,并且自己……按照璇的说法,可能也已经是半个鬼物了,也面临着被怪异猎手猎杀的风险。

自己一走了之,那么如何让家人放心,而且自己又如何谋生?如果继续留在家中又很难避免将危险带给家人。

吴殳就像是一尊雕像一般站在路中央,全身心的投入了自己内心的思考之中——他迫切地想要拿出一个双赢的方案。

但直到一个好奇的熊孩子故意在吴殳耳朵边弄炸一个气球将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时,他还是没能拿出一个合适的方案。

“啊……我不行了,我虚了……”眼中带着无奈和失望,吴殳一把按住那个熊孩子的脑袋,两只手在他的脑袋上盘来盘去。

“诶你这人怎么搞的,怎么跟小孩子生气起来了!没点教养!”见到吴殳在盘他的儿子,那熊孩子的妈妈立刻冲了上来,一把从吴殳手下夺开自己的儿子,同时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有病啊你这人。”

“算了,得过且过吧。走一步看一步。”吴殳最终也放弃了继续纠结下去。反正现在的璇似乎还没什么威胁,只能先静观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