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南方向的小镇里,秋天总是姗姗来迟。
运动会放在了十一月份的时候。然而并没有什么不妥。天气晴好。气温也很宜人。唯一让人感到些许不快的只有结果罢了。
作为运动会的常客,越芙竟然难得地在最后一场接力赛中扭伤了脚踝。虽然并没有因此而丢掉第一,但是毕竟是不便了些。欢呼雀跃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独留她一个在那里拖着脚步挪向停车场。而一起骑车的伙伴早就在运动会刚刚开始的时候溜出校门玩乐去了,越芙慢慢走着,只能叹了叹气。
“怎么,受伤了?”
突然从身旁冒出千谭的声音。毫无端倪的、正常的语气。
“是啊,经常这样。”
莫名地转成了欢快的调子。越芙脸上堆满了奇怪的不自然的笑容,仿佛是在掩饰尴尬一般挠着头。等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怪异时,为时已晚。对方已然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你坐后面。我载你。”
千谭非常自然地跨上车,等着她坐上来。
“不不不,不客气。”越芙几乎是一把扑过去将男生推下车,抢过车把。她甚至没有勇气来细想自己为什么会作此举动,只是努力地想迅速离开这里。她以为此时的状况就像是面对着一树一夜之间盛开的花朵一样,太过突兀。让人不知所措。而违背了自己控制和规律的花朵会有什么结果,无人知晓。她只想远远地躲开,不愿意多想。
千谭脸上终于露出担心的表情:“你乱来什么啊。”
他坚决地夺过车把,坐在了座椅上。
“我载你。上来。”
越芙察觉到自己的行为非常小气。没有纠结多久。她坐上了后座。
坐在前面的,和自己传了两个月纸条的男生。
终于在薄薄的纸页之外的地方好好地看见他。不再是存在于清秀字体中的模糊影子,而是眼前的这个人。依旧和从前的印象一样。单薄的背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隐约意识到这两个月来有什么在发生着变化。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去想。意识仅仅是在远离水面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冒出一个气泡,无力地探出水面便消失不见。
前方传来男生断断续续的声音。低低的。
“我小学的时候,家里离学校很远······”
“那时候总是骑车。人很矮。车是旧式的那种,不知你见过没有。很高很不好骑······”
讲的是他自己的事情。
在眼前自动构建出千谭的身影。那些她所不曾知道的过去里,那个少年是怎样存在着。
想着想着,越芙脸上浮出了无意识的笑容来。
待到明白这再危险不过,她已经收不回笑了。
于是那个浅浅的笑就这样有些僵硬地凝固在那里。
现在,有点来不及了吧。
有点懊悔,但又不像是懊悔。总之,越芙就这样维持着那个笑脸被千谭载着回了家。
在楼下,临别前千谭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是这一树花?很漂亮。不知道下次开花是什么时候。”他把车还给越芙,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千谭转过身,又停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就走了。
他问了下次。越芙以为自己一定是疯了。
但是有莫名的喜悦慢慢从心脏那个地方涌出,温暖地流过全身。
男生口中的下次未免来得有些迅疾。
越芙左思右想,只觉得这一年在即将结束的时候运气急转直下。
她仰面躺在床上,仿佛能够看见自己的脑袋上方顶着一团代表着衰运的黑色雾气。这都是怎么回事。她万分无辜地想着。继上次运动会摔伤后不过三个星期,自己先是被骑车的伙伴拿去替他女朋友挡枪(这件事不幸闹得挺大,导致越芙近来走在走廊里都觉得如芒在背,一气之下和那个见色忘义的车友绝交了);而后月考的成绩下滑了二十名被老师叫去谈话(“我真的没有和那个人在一起!”越芙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对着老师用力吼出来);紧接着,衰神三连击中的最终大招降临--胃炎外加高烧卧床不起。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树影。白色花朵已在凉意日渐浓重的风中瑟瑟发抖,一副朝不保夕的可怜模样。再没有当初凛然的姿态。
兴许是报应吧。
越芙嘴边牵扯起讥讽般的笑容。
理应离千谭再远一点的。现在的自己,当真是没有什么心力去想那些遥远而模糊的事了。
她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穿着校服的背影。单薄而挺拔。
瞬间的梦境而已。与自己已然毫无关联。
但绝对有什么事情在暗中阻挠着自己。绝对。
才刚刚沉入睡眠,就有门铃不屈不挠地响起来。
越芙原先想不理会那刺耳的声响,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起了床,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声音,把身边所有东西的祖先都问候了个遍。她摇摇晃晃地把门打开,然后就死机一般愣在那里。
穿着校服的少年看似随意地倚在墙上,胸口却似有微微起伏,像是一路奔跑而来。
千谭抬起那经典的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眉眼:“我来看你。”
越芙神情恍惚地请他进门,又把门关好,机械地想去拿水壶烧水泡茶,却被千谭的轻笑打断:“班长这么客气?哪里有探望病人还让病人泡茶的道理。去躺着吧。”男生非常自然地接过自己手里的水壶,一边催促着自己回房间去。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越芙在走回房间的路上拼命想着。
做梦吗?是在做梦?可是她狠命拿拳头砸了砸墙,痛感真实得让人无力。
那到底是哪一点出了问题呢。
我已经不断地在后退了。已经尽我所能在远离了。为什么危险却越来越近呢。越芙想着想着,几乎流出泪水。事情已经超出了所能控制的范围太远了。孤身一人陷入敌方的将军。焦躁不安。孤立无援。
躺回床上的那一刻,她竟然发觉自己无比软弱地想着,如果这个是梦,那就不要醒好了。
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她再度睁开眼,发现千谭就坐在床边悠然自得地看着书。显然,方才的都不是梦。越芙叹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又仿佛无可奈何。
“怎么,才一会儿就醒了?要喝水?”
千谭合上书,拿过床头的水杯。
越芙只是盯着他:“能不能不要弄得我好像残废一样好吗。况且这是我家。你这种反客为主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她抢过水杯,狠狠灌了自己一大口。
千谭笑了笑:“没怎么回事。”他的笑容理所当然又无所顾忌。
越芙一时无话可说,只好继续喝水。喝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差点把自己呛到:“等等,你怎么没有去上课?”她好奇地抬头看着千谭镇定自若的脸,内心吐槽道这家伙不是万年好学生吗。
“这个么。”千谭的语气突然尴尬起来,他翻过头去,语气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调子,不知为何却沾染上一丝紧张和小心:“高一年考试,教室作考场,所以就没有上课。”
“胡扯。”越芙被对方不着边际的谎吓了一跳,但还是不客气地拆穿他:“我只是胃炎发烧又不是烧坏了脑子。教室作考场这种事情我不可能不知道的好吗。你觉得我班长是白当的?”她眯起眼睛,看见男生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说实话!”越芙语气莫名地凶狠了起来。
千谭反而放松下来:“你又不是看不出来。逃掉了啊。”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终于回过头来看越芙的脸。不知为何,越芙竟没法正视他的面容。原本占尽上风的对话就这样结束,她干笑了两声,也转过头去。
“好吧,什么理由才哄过老师啊。”像是认输一样地小声问道。
“没什么啊,显然就是头痛生病之类的。”千谭耸了耸肩,把椅子拉近了。
越芙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老师没有亲自去宿舍看你这个好学生诶?”为了掩饰刚才的动作,她急急忙忙地大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说想请假回家啊。”千谭又笑起来。
一时间找不到话再接下去,于是突然就有沉默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怎样的场景呢。
眼前这个拼了命想要躲开的少年,此刻居然就坐在自己面前。真的像是梦境一样的场景。那些所有说不清楚的事情,用尽全力将其掩埋进湖底的事情,此时全都卯足了劲从淤泥之中翻腾而出,像是要将自己淹没一般。
不是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毕竟是在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也算是正常。但是越芙偏偏不愿意去承认。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仅有的信任分给了眼前的少年,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默默地看向那个方向。会不自觉地关注他的成绩,他的举动。会莫名地笑起来。她不想承认。因为现在的自己,离千谭非常遥远。
非常遥远。以后也许会更远。
在这个时候遇见他,会有什么未来呢。越芙是一个实际的人。也许因为太过实际而有些不近人情。那个总是在人前耀眼得仿佛会发光的千谭,怎么能够奢望他的脚步会因自己而停留。越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能说出来。
千谭打破了沉默:“对了,我······”
不知从哪里来的冲动与勇气,越芙居然真的把那句想问的话问出了口:“为什么?”一说出口就是一阵后悔,然而面前的少年并没有犹豫多久:“没为什么。”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
放心之余还有说不上来的遗憾。这样就好,了吧。
从心脏的某处却传来细微的痛感。
“对了,你最近绯闻众多啊。”千谭轻快地接过话题,还是那张自如的笑脸。“班长大人,你也要有所节制吧,纵欲过度的结果就是如今这样啊。”
“别说了。”
越芙听到他讲这件事,无名业火就直上冒。诡异的焦躁感。
千谭也没有显露出惊异的神色,只是静静地重复了越芙刚才的问句:“为什么。”
“我不想和我不喜欢的人到处乱传绯闻!”越芙生气地吼了回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生气,愤怒中又夹杂着细微的痛感。让人无所适从。
千谭的眼里却闪着奇异的光彩:“哦?那,你喜欢的是谁?”
越芙突然说不出话来。
千谭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是多敏感的话题,仅仅是轻易地问着。
也许这对他而言,是不必看重的事情吧。
原本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想到这里便又静静沉入水底。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越芙摆出一副八卦的表情,回复成平日里和一票男生一起混时的嬉皮笑脸,朝着千谭伸出手:“好学生,咱们交换。你也把你喜欢的人告诉我,不然我凭什么相信你嘿嘿。”她眯着眼挑起眉,是些许挑衅的姿态。
“好啊。”
没有想到的是,千谭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
“怎么换?”他问道。
“啊?这个······”没有料到对方竟然答应得如此迅速,越芙心里也没有底,一时想不出什么方法:“你先说嘛。我这人是言而有信真君子,只要你讲了我肯定讲的啊。”她装出一副信誓旦旦很老道的样子。
“好啊。”千谭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我就看看你怎样一个君子法好了。”
“你说啊!”越芙一时急起来,“我都说了你讲我就讲嘛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干脆啊不然我先说好了!”一口气冒出这么长一句话,她觉得自己脸都被憋红了。
“你就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千谭轻轻笑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越芙僵硬的面孔。
什么意思。
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脑中拼凑出无数种可能性,却没有一种是可以接受的可能。
对面的少年,说这句话时没有郑重的语气,只是随意地,仿佛是故意看自己反应一样地说出这样的回答。
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和难过就这样哽在喉咙,和因发烧而疼痛的脑袋一样阻碍着自己思考。什么东西,异常冰凉。慢慢流进了心里。把之前所有的冲动都冻结起来。要冷静。他不过是在开玩笑。要冷静。然而那么多哽在喉咙的情绪终究还是没能平静下来,越芙突然地起身:“我去拿水果,你要吃什么,我一起削。”
背对他的一瞬间,眼中的酸楚几乎就要落下来。
对你而言,这样的话不过是可供逗乐的笑料。对我而言,却是穷极一生也无法说出口的言语。一直如此受欢迎的、想要什么都仿佛触手可及的你,怎么能够理解我的感受。之前那么多的文字与优美的句子,不过是我们各自的自说自话。所谓的理解,不过是幻觉。
但她没能走出两步,就被突然的禁锢所阻挡。
千谭从背后抱住她,没有说话。
“一起考到上海去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又过了很久,越芙才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中是仍有酸楚之意,却又有掩盖不住的释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