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姑娘的情绪终于在那满满一盒纸巾的牺牲下有所缓和时,我适才得以收回一直轻拍着她的背、以至于已经感到些许麻木的手掌——

边索性唤醒体内蓄谋已久的能量,将她先前蹭到我衣服上的泪水也悄然吸收起来作为己用,边伸手捧起小姑娘的脸蛋轻抵上她的额头,总算借机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心头尚久的:

“别哭啦,已经没事了。”适才有幸等来了她自仍难以收回的哭腔中,抬眸望向我轻应了声:“嗯。”

如愿听到这声许是为反过来安慰我的应答后,我也只好故作放心着暂且退回原位,看着小姑娘同样轻笑着揉了揉那已显红肿的眼眶,并在止住抽噎后自嘲似的道出了句:“我的眼睛也快变得和阿川叔叔的一样红了呐。”

这个时候都不忘了拿我开玩笑吗……

仅待她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不远处同样为之动容的那位医生,如今也已耐不住抬起病历本掩住半面小心笑出了声。

至于我、倒还不至于因为小姑娘拿我打趣而感到不快,只是由衷觉得她这点……倒还真是像极了她那位、平日里总是在调侃我的舅舅。

“叔叔这是天生的啦。”

为掩饰心中顾虑而将这双红瞳刻意眯起后,我适才有幸避开了那尚且忙于整理情绪的小姑娘;一时没仔细留意到我动向的眼眸,并趁机递过手中大概是最后一张还没用过的纸巾转移话题道:

“别直接用手揉眼睛,会让细菌跑进去的。”索性替她将已干涸于脸颊上的泪痕轻轻擦拭了下去。

起初我还误以为是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小姑娘虽是终于肯乖乖停下了动作,但不过只是在为此道了句奶声奶气的:“多谢阿川叔叔。”后,倒是索性将手背到了身后。

直到我不得已认命将她仍残存于眼角的泪光也一并擦拭干净,这小姑娘方才在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中幸而恢复了精神。并也不再理会那医生时常投来的恐吓目光,起身便是一个飞扑撞进了我怀中。

待我总算在那医生不由为此惊慌起来的注视下,勉强挺直了身体后;才算侥幸耐住了小姑娘这突如其来的关心——

边将她那几乎软做一团的身体顺势揽入怀中,确保这孩子不会再突然做出什么、来折腾那位医生担惊受怕的思绪后,边垂眸望向她同样眯起至一道缝隙的双眼嘱咐了句:“下次可不许再突然冲过来了、我们会担心你的。”

虽然也不知道小姑娘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但既然她都已经昂首道了声颇显惬意的:“好。”的话……姑且就算作是领会我的意思了吧。

待我终于因此收回了轻揽着她身体的双手,那小姑娘方才肯从我的怀中探出头来,边兀自凑到我的面前,询问出了她大概是早就百思不得其解的:

“对了、阿川叔叔,你和舅舅他们出去这么久,究竟是去忙什么了呐?”边借着等待我回答的空隙,趁机摆弄起了我散开许久的发。

她果然还是问起这点了……

仅待她的话音刚落,那位心热的医生见状、亦不由匆忙动身准备过来打圆场——却不过被我以一个大概比哭还要难看的假笑无声回绝了。

就算现在我能依靠他的帮助,暂且在今天骗过这孩子,难道之后的每一天……我也都要依靠着这注定满是破绽的谎言,继续同其自欺欺人下去吗?

或许现在正是我该为己身的过错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可是……”那位医生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顷刻打断了我将要整理好的思绪:“你有考虑过这孩子的感受吗。”并于话音刚落时,就也不顾小姑娘的躲闪,兀自走过来同样揉上了她的发。

而我也因此感觉到了,小姑娘正不安着将身体、朝我的怀里匆忙缩了缩的微小动作,令我只好先将向她坦白一切的想法暂且收回,匆忙抬手抱住她的身体低声安慰了句:“医生哥哥是为你好。”

可只是像这样全然不顾小姑娘的想法,就将事实随意隐瞒起来的办法……真的是在为她好吗?

望向我这边缄口沉思了片刻后,那位医生也只有在一声长叹中索性收回了手,边转身回到原位再度装作整理数据的模样,边于暗中瞥向我这边等着见证接下来恐将发生的一场争吵。

然而、尽管我眼下也口口声声地说着、不认同他这样独断专行的观点,可如今真正迟迟说不出半句话的那个人……果然还是我自己呐。

说来可笑,倘若叫我当真按照心中所想坚持下去的话,我却连该如何向小姑娘表明这一切都迟迟琢磨不清——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舅舅已经回不来了……而我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要是早点对那一切有所察觉的话,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的发生了……

“唔……我猜到了!”

大概是我没能出声做出应答的时间未免太过漫长,长到让小姑娘已经不由在这份寂静中凭空构造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最为“合理”的说法,便颇显得意着昂首望向我的双眼开口妄下断言道:

“阿川叔叔、你们是不是背着莉莉,偷偷跑去跟别人打架了呀?”

甚至还不忘趁着话说一半之余,为证实自己猜想般的抬手指了指我遍布全身的伤口:“身上还缠着这么厚的绷带——舅舅现在的样子一定也很可怜吧?所以才会特意躲起来,不敢让莉莉去见他。”

言罢,她便也满怀期待的不再言语,只是眨着那双动人的大眼睛、盯着我已耐不住微眯起的眼眸,翘首等待着我的应答。

连分明应该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姑娘、眼下居然都甘愿给我一个台阶下了……总觉得真正在被众人哄骗着的,反倒成了我自己了:“差不多吧……”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不得已苦笑着道出这番违心之言后,那小姑娘也因为终于等来所期许的肯定回答,朝我露出了个难得乖巧的微笑后,就已为此欢呼雀跃了起来,叫我也只好为此同样轻笑一声,并借此迎合了句:

“这都被莉莉猜到啦?”还是不得不顺从着小姑娘亲自编造出来的谎言,将今天的疑问暂且蒙混过关了下去。

好在小姑娘倒还没留意到挂在我脸上的,不过是我早就得心应手的强颜欢笑。只是在听到我的疑问后为此轻哼几声,边学着不知从哪儿看到的老成模样;道出了句自信满满的:“我还是很了解舅舅的。”,边再度握住我的手掌借机抱怨道:

“毕竟他有时候也的确很幼稚呐、明明还板着脸告诉过我好多遍‘不可以和别人打架’,结果自己不还是做着一样的事嘛。”

或许说……即便是心思再过细腻的孩子,说到底也果然还是个孩子吧:“这两件事的性质,其实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借此含糊其辞的向她暗示过现状后,终是不敢再对事件作何详细解释的我,也只好在替她将刚才被医生揉乱的发轻轻梳理整理之余,开口转移话题道:“只不过、这次还要委屈莉莉,多体谅你舅舅一些了。”

却不过只是等来了小姑娘颇显不满的反驳:“莉莉其实是很清楚这种感觉的啦。”说罢,便也不肯理会我的劝阻,就兀自站起身来挥拳示意道:“看到那些让人不爽的坏孩子,就一定要狠狠打下去才对!哪怕受了伤也是值得的。”

小姑娘她……唯独在这点,还真是够可怕的。

“道理或许没错……”抬手示意她重新坐回我身边时,我也只得照搬赵琛成天唠叨她的那句:“不过、女孩子还是矜持点好。”,暂且叫停了她似乎仍要大展拳脚的骄傲模样。

待她终于肯乖乖回到床上,并为此不满的将双颊都一并鼓起时,再轻笑着替小姑娘扎好那头同样柔软的发,才算在她仍不由为此嘟囔出的那句:

“和舅舅一样的语气一样讨厌……”中,勉强哄住了她恐将索性将我抛弃于此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