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小姑娘尚且不肯转过来的背影苦笑出声时,我适才回想起自己还一直没来得及询问她怎么会那个同事姐姐一起出现在医院里,却在适才开口唤出了句:“对了,莉莉……”
就被她匆忙在一声欲言又止的:“说起来——”中回首投来的视线打断了思绪。
为两人过于同步的开口时机轻笑出声后,我也只得索性做出谦让:“莉莉先说吧。”,才在她有模有样地道出的那声“谢谢。”后,等来了她突兀提起的:
“阿川叔叔你身上还有这么多伤口,一定也很疼吧?”
的确……对一个孩子来说、让她看到熟悉的人这幅伤痕累累的模样,难免会对她造成一定影响啊——他们本就不该把小姑娘带来医院才是。
可小姑娘如今所言,却似乎并不是为了从我口中求得丝毫安慰、只是不予理会我方才强颜欢笑着道出的半句:“已经不疼了。”,就自顾自说出了应该是她心中最想表达出的那句:“所以看起来才会这么伤心呐……”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啊……
为自己的后知后觉不由苦笑出声时,我却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小姑娘这满是善意的质疑,也只得在缄口思索之余;敷衍了事地揉了下她同样有些发红的鼻尖,并在心中暗自感慨过:
亏我还自以为演技足够精湛,应该能骗得过小姑娘那尚且年幼的眼界来着……后,勉强向她道出了句过分直白的:“抱歉,让莉莉担心了。”
“阿川叔叔。”
可能是我这番不走心的歉意又惹得小姑娘为之懊恼了几分吧,总觉得她本曾轻快的声音,似乎都在她垂首轻唤出我的名字时,不由染上了些许颤音:
“舅舅他这次……会不会也和爸爸妈妈一样、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后,就丢下莉莉不回来了啊?”
“莉莉……”就连那位在一旁静听许久的医生,如今都耐不住出口轻唤了声她的名字,可小姑娘眼下却也无心回应他尚且不明的用意,只是在闭口不言中;颇显忐忑地攥住了自己身着的这件洋裙的一角。
她是在等待我的回答——看到她已眨着那双再度透出些许晶莹的眸子昂首望向我这边时,我也不过是在相对无言中;勉强忍耐住欲要与她错开视线的无能想法后,深吸一口气道出了个故作坚定的:
“不会的。”
至于一切是否如此,就暂且交给时间来证明吧……我总不能偏偏赶在这孩子最为无助的时候,还要执意同她说清实情吧?她被迫承担的已经太多了。
待到我的话音已落,小姑娘脸上本是同样为此紧绷着的表情;适才在满心喜悦中,经由她不觉扬起的嘴角稍显缓和,却还没等她再开口向我追问些什么,就被那位匆忙赶来的医生开口道出的:
“莉莉,泠川叔叔虽然看上去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但还需要再安心休息几天才行,咱们暂时先别打扰他了。”强行咽了回去,只好为医生所言连连点头示意过后,仍不忘回眸望向我这边轻笑出声道:
“我相信阿川叔叔说的话。舅舅一定会回来的。”
可小姑娘对我所言过分的信任,却令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做出回应才是,只好强颜欢笑着将她说出的后半句话索性复述了遍:“嗯……一定会的。”,才算瞒过了她那几乎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并在为她接下来所言:
“那阿川叔叔再见,要好好休息喔。”中挥起的手掌,同样挥手示意时;终于看着她在纵身跳下病床后,快步跑过去牵住了那位医生的手掌,昂首向他询问起了:
“医生叔叔,那我明天还能再来陪阿川叔叔待一会儿嘛?”
那位医生虽是为此了思索片刻,但最终还是只得苦笑着道出了个爽快的:“当然了。”并于话音刚落时,还不忘特意低下头来帮她出起了主意:
“明天你就去一楼大厅找值班的护士姐姐,让她们带你过来……”
待到他们两人的身影,终于顷刻消失在被医生随手带上的房门后;我适才得以在满屋寂静中动身倚靠回了床头,边将对那番吵闹声的依恋藉由一声长叹倾吐而出后,边索性昂首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暗自感慨了个:
终于安静下来了。
可实话说……我其实并不适应这种将我一个人丢弃于此的寂然感,除了因此而再度席卷至耳边的耳鸣声外,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肯陪在我身边了。
他那边想必也是这种景象吧?
可我却在下意识瞥向那扇仍被窗帘遮掩住的窗户,看到本曾散落于地面的光芒,如今也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殆尽时,突兀想起了他或许也正目睹着同样的场景。
只身一人被抛弃在这满目纯白的病房内,却只能在满目昏花中重复着徒劳无功的呼吸……却偏偏一时忽略了最为重要的那点:他分明还尚未恢复意识,哪还注意得到这些本该映于他眼中的光景。
真正应该与那遍地尸骸一同长眠之人,从最初开始,就应该是我才对……
似乎连这些被医生们极力掩藏于层层绷带下的伤口,如今都已不由为此剧烈抽痛起来,惹得我不由在为此倒吸几口凉气之余,只好吃痛着将身体暗自蜷起。
可此举如今却再也遏制不住这肆意萦绕至心头的苦楚,自一声不觉零落出的呻吟中、迫使我再度忆起了曾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于侵袭中轰然倒塌的房屋、被深灰与赤红尽数涂抹的天际、他曾在危机之时伸来的双臂……
要是我还能再做到些什么就好了。
直到我终是敌不过那早已被铁锈味浸染的回忆折磨,不得已乖乖倒回病床上竭力调整了许久呼吸,适才总算在一阵目眩后;勉强夺回了这本该由我掌控的视线。
待我终于可以将视线暂且从天花板上移开,悄然感慨过这只是虚惊一场时,却只是在随意一瞥中,再度瞧见了那扇仍透不进丝毫微光的窗户。
或许是出于百无聊赖吧,我竟会突然心生“至少去将窗帘拉开”的想法,索性抱着尝试的心态勉力支起身体,可只是方才拖着那不免显得过于僵硬的双腿站稳身体,就已拿不出丝毫再向前迈进的力气了。
还真是不中用啊。
为自己如今这幅只能搀扶着墙壁踽踽前行的狼狈模样苦笑出声后,我倒是也舍不得放弃这难得能简单活动一下的机会,最终还是费劲力气,总算将手掌搭上了面前的窗沿,继而腾出一只手来将窗帘施力拉开——
目之所及尽是万家灯火摇曳于窗外的温暖景象。
自打与暗灵的战争开始之后、我似乎就没能再有幸看到过,像眼前这样美不胜收的光景了。
肆意占据了这些本来应该是留给他欣赏的风景……让他知道的话,是不是还会再开口埋怨我怎么不等等他呢?
本因无力支撑身体而一直扶着窗沿的手掌,如今却不由在某些突兀涌现的念想中,暗自伸向了同样紧闭着的窗户——
“啧……”也不知是该说可惜还是庆幸、以我现在的力气,居然已经可怜到连个窗户都拉不开了。
不得已在一声长叹中将手重新搭回窗沿时,我也只好将视线索性投向了那与我仅有一窗之隔的灯火辉煌之景;本是打算借自己之眼暂且替他将所视之物铭记于心的——
却不料竟会有幸在这片早已融入了夜色的天空中,看到了突兀绽放于此的一束绚丽的烟花。
那不如就去……做点什么?
而这抹稍纵即逝的花火,也着实点燃了我只顾一味沉浸于过往中的思绪,借着缄口思考之时:
毕竟、依照那位医生所说的话,他只是“还不知道是否能有醒来的机会”。或许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当真能在这绝境中……找到逆转现状的办法呢?
匆忙向下望去,本打算找出点燃这束花火的那人将会是谁,却不过只是被这车水马龙之景模糊了视线,也只好在一阵头晕的催促下不得已抬起头来,可心中倒也已经没了再为此叹惋的心情:
这种想法说起来倒还真是足够幼稚呐……但如果连尝试的勇气都迟迟拿不出来的话,不就连这弄人的命运,最后还留给我的那点“可能”都给随意抛弃了嘛。
说起来、不知是他还是别的何方神圣,似乎曾同我说起过:“心情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思想状态的。”,或许我现在正是亲身验证了这句话的真实性吧——
总觉得在因此意识到,自己说不准还将存有改变现状的机会时,就连这本是沉重的身体,如今都不由为之变得利于操作了些。
不至于再像刚才那样浪费了大多时间,就已搀扶着墙壁走回了床边,并趁着弯腰整理床铺之余,暗自琢磨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今天就先按照医生说的,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等到身体有所恢复后、再和他提议去见赵琛一面的话,应该也就不会遭到拒绝了。
待我忍耐住这浑身的伤口、因被反复牵扯最终席卷而来的满心苦楚,乖乖坐回床上反复调整了许久呼吸后;方才得以一把拭去额头已不由为此渗出的冷汗,继而施力拉过被子躺下身去,再度望向这仍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缄口思索到:
哪怕只留有零星希望也好……我想救他。
而后,待到我的意识也已禁不住这份寂静的引诱,于满心愧疚中:这也是我唯一能够自我赎罪的机会了,绝不能再乞求他来为我的过错承担一切了。逐渐模糊了意识后,便也终于伴着体内仍有序鼓动着的心跳声陷入了满目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