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过于平静的反应令他产生了误解、他见状便仅仅在为此发出一声慨叹后,就将视线放回了手中的吊瓶上;却仍不由趁着收拾相关用具的间隙匆促瞥向我这边几眼。
至于我……也不过只是眼看着他似乎几次都险些耐不住,打算冲破这份寂静出言安慰我这罪孽深重之人;可最终还是在其紧锁起的双眉下欲言又止了回去。
可我自然不能麻烦人家一直这样顾忌着我的情绪,便率先开口打断了他本就漫不经心的动作:
“多谢、至少他的努力也算没有白费。”并趁着话音刚落之际,故作释怀的将身体舒展至原本的模样,方才将我险些道出的那不入耳的后半句:尽管他本不该这么做才是。勉力掩藏了下去。
而这位感觉素来敏锐的医生,似乎也已在我弄巧成拙着匆忙抬手抵住额头的动作下,轻易留意到了我难以言说的不安;只得在快步凑近床边,示意我暂且先将手掌放回原位后,适才总算得以借机安慰道:
“泠川,其实你没必要为此产生太多顾虑、我们身为医生,一定会竭尽全力治好他的。”言罢,许是瞧见我的神情,仍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他也只好过分设身处地的匆促追加了句:“也相信赵琛会坚持过来吧。”
眼前人所言倒是令我都已不忍摆出半点因此神伤的模样,惟有从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过分生硬的笑,轻应了个几乎埋没于门外走廊;突兀传来的吵闹声中的:“嗯……”后,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作何宽慰了。
毕竟……面对这样早已不言而喻的结果,我哪还拿得出勇气、同谁谈起那“相信”二字啊?
或许是萦绕于心头的幻觉作祟吧,我总觉得似乎在离我不远的某一处,也有个声音正在奋力呼唤着他的名字,却终究只是和我一样……未能等来他的回应而已。
但凡还存在半点逆转的方法,我也绝不会任由他、在我无能为力的说辞下停止呼吸的——可这恼人的“事实”,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曾满怀于心的希望;在你眼前亲手撕扯至粉碎,再立于制高点傲然睥睨的将过错尽数归结到你身上嘛:
“都是我害的……”
最后还是忍不住把心里话喃喃出来了——八成又要害得那位医生为自己担心了、早知道就该让人家先去忙工作才是……
果不其然,仅待我话音刚落,那位本都已怀抱着用具将要离开的医生,见状也只得匆促止住脚步;方才在满面愁容中轻唤出我的名字,就被我仅以一句过于敷衍了事的:“抱歉,让您见笑了。”刻意打断了。
说到底、我又怎会看不出来,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似我这样只顾为已成定居的旧事黯然神伤之人的情绪。我也应该有些自知之明,赶在人家无计可施前、识相些收敛起自己那不值一提的悲伤为好。
却还没等我从中打起精神,告诉其先行离开即可;病房的门扉就已被来者在一声突兀嚷出的:“阿川叔叔!”中施力拉开,那小姑娘的身影就已在快步冲进房间后停留到了我身边。
“唔……莉莉?”为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拜访困惑之余,我也只得尚且唤出她的名字且做回应,倒也很快就等来了她对此的点头示意。
小姑娘怎么也会在医院里……
而她却也不肯给我丝毫开口询问的机会,就已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说出了句同样甜如蜜糖的:“好久不见——莉莉好想你呀。”,兀自伸出手来轻抱住了我仍倚靠在床头上的身体。
我本想同样回抱住这孩子、比起她舅舅那时要温暖得多的身体且做安慰,却还没来得及伸出双手,就已被那位见势不妙的医生赶忙出声制止了下去。
见医生的态度坚决,小姑娘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本是怀抱着我脖子的小手,却仍不肯就此罢休似的悄然坐回床沿,牵起我的手指轻轻笑了一声。
小姑娘倒是一直都这么有活力呐——可自己却还没来得及问出,她究竟是被谁……以什么理由偏偏带来了这里:“莉莉……”
说起来、她该不会已经看到赵琛现在的模样了吧?再同她提起这件事的话,会不会给她留下更深的心理阴影……
听到她为我所言应了声轻快的:“在。”时,我也不由在满心顾虑中,将几乎含在口中的疑问给悄然咽了下去:如果事实当真如此的话,自己怎么也没从这孩子脸上,看出半点害怕的神情?
可这向来稍纵即逝的时间,眼下自然仍不肯给予我分毫、将事情的始末琢磨清楚的机会,我就已听到一个女人气喘吁吁的呼唤声:“莉莉——”,同样光临了这间算不上大的病房。
小姑娘听闻便也在几声嬉笑下,高声向其回应了个:“是——”,才总算助她确定了这孩子如今的位置,亦不由三步并两步地推门闯了进来:
“姐姐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在医院里乱跑嘛、这样会吵到病人们休息的。”
将来者的身影简单打量了遍后,我适才从更为遥远的记忆中,回想起自己原来也曾见过她的面容: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赵琛的同事。
这段时间里,居然一直是她在照顾莉莉啊……也怪难为她的。
想到这儿时,我本想替尚且病重的赵琛向其道一声谢意,却在因此意识到了更为重要的:但又是谁将莉莉托付给她的?时,而不得不将此化作了一声轻咳:
我记得赵琛当时,分明是把莉莉送到了张姨那儿才……
等到小姑娘终于舍得回首,为其所言出声反驳了句:“可房间里只有阿川叔叔一个病人啊。”,那女人适才在一声惊叹中:
“诶……泠川先生?”匆忙昂首将房间环顾了个遍,方才透过满目雪白;有幸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待其向我这边走近几步时,亦不由为此面露了个写满歉意的苦笑,继而看向我轻声解释道: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莉莉刚才一直吵着要去看她舅舅……”并在话说一半时,不由瞥了眼已兀自回过头来;继而轻握住我的手掌微微笑着的莉莉,只好刻意压低声音示意了句:“可主任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让他们见面。”
在其不由为此停顿了片刻,缄口观察过小姑娘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听清自己所言后,她适才得以长舒了口气,将音调恢复正常继续说起:“我就说先带她出去吃点东西,等下再从长计议。”
并于话音刚落时随即将视线放到我身上,为小姑娘方才突然闯进来的举动苦笑了声:“凑巧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带她走出去多远,小姑娘就在看到你后突然跑进来了。”
而小姑娘许是也不愿任由她将责任全部推卸到自己身上,倒也不肯给我片刻开口向其道谢的机会,就索性回过头去昂首向她娇声辩驳道:“可莉莉也想再多陪在阿川叔叔身边一会儿嘛。”
言罢,见她只是在为此轻叹一声后,便不再理会自己的说辞;小姑娘也只得颇显无助地握住我的手指嘟囔了句:“在舅舅把我送到张奶奶家后,我都已经两个月没吃到阿川叔叔做的布丁了……”
难怪小姑娘刚才会突然说起想我……原来只是在想吃的吗:“知道啦、小馋猫。”
虽然猜到的实情的那刻、心里也确实有些不是滋味,但我也自然不舍得刻意忽视小姑娘难得示软的态度;只好腾出一只手来轻抚上她柔软的发,同样为此苦笑一声后开口安慰道:“等叔叔回去了,就给莉莉做好——多的甜食吃。”
而小姑娘也明显将我所言全部信以为真,听闻便更是在一声匆忙反问出的:“真的?”再度朝我身边凑近了些。直到被身边始终放不下心离开的医生,见状再度厉声制止回去时,才不得已眨着双眼满脸期待地望向我这边。
可我又怎么会有拒绝她的理由呐:“当然了。”只是不可能真的给她做那么多零食罢了。让赵琛知道的话,肯定又得埋怨我太宠她了……
如此说来……等下我又该怎么跟这孩子说明,她舅舅如今的情况呢。
“那……”瞧见小姑娘的脸上不知为何同样面露难色时,她许是也注意到了我的片刻分神,便稍显不满地轻拉了下我的手指提高音调道:“呐、阿川叔叔?”
为其所言匆忙收回思绪,并回望向她;强颜欢笑着道出了句习惯性的:“嗯……我在。”后,那小姑娘适才放心地微笑出声,也因此寻回了时常挂在嘴角的可人笑容,以小孩子独有的天真语气,将我一直心存顾虑着的:
“等阿川叔叔的身体恢复了,是不是就能带我去看舅舅啦?”给轻易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