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先前的对话听来,他们一定是这件事的始末有所了解的——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我又能从哪儿听来丝毫关于他的消息啊?

更何况、我也想在亲眼见到他之前,对现状多少保有些心理准备。也不至于在知道事实当真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下去时……

“你们那时不是在一块儿的嘛。”而他们中一直未肯作声的那位医生,许是已被我这份优柔寡断折腾的有些不耐烦;便也不顾身边同事的劝阻,就兀自转身替他们说出了:“他伤得有多重,你应该也记得吧?现在还……”

却在说到最为关键的地方时,就被从门口匆忙赶回来的那人以一声苦笑强行打断:“在隔壁病房休息呢。”并借机将其推到旁边后一转话锋到:

“说起来、听之前去接应你们的人说,泠川你当时好像还把他们误认成了暗灵,差点就把领头人打伤了——真有这回事?”

“去接应……我们的人?”

将他所言下意识复述了遍后,我也藉由他这番话的提醒,幡然回想起了那股曾突兀出现在我们附近的能量波动,以及曾将我的意识短暂唤醒的声音——那些人原来……是被派来援助我们的?

自己还真是不中用啊。情急之下,竟会连友方和敌人都分辨不清了。

不得已将满心对那险些被我误伤之人的愧疚,融入这声长叹且做回应后,我也只得匆忙面向那人道了句于事无补的:

“有机会的话,还请务必替我跟他们道声歉。”却果然只是在片刻停顿后,就等来了其不由低声感慨出的一句:“还真是这样啊……”

是啊……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们:“也麻烦您了。”

为我所言简短应了声:“言重了。”后,那位医生却不知为何在一声轻叹下刻意收敛笑意,抬眸望向我这边借机郑重其事道:

“但出于职业道德,我还是得嘱咐几句——你当时的做法也未免太过莽撞了。明知道伤得那么严重,就别再使用能力损害自己的身体了。”

待其话音刚落、其身后的同事许是见他的表情终于稍作放松,适才敢将己身隐藏到人群后,为此低声嘟囔了句:“只是为了救你,我们就已经两天都没阖眼了……”

即便是似我这样的无足轻重之人不慎犯下的失误……也会害得他们被迫为我一人的过错承担责任啊:“非常抱歉、以后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差池了。”

可在这其中、为此付出最多的就是他啊。如果不是我的话……

“还请别这么说。”

被那位终于耐不住索性回过身去,把自己这些过于直言不讳的同事们抬手赶出去的医生出言打断思绪时,他方才看到我终于将视线悄然放回了他身上,便匆忙干笑着开口安慰到:

“毕竟这些本就与你无关——像我们这些只能竭力与那所谓‘命运’抗争之人、只要尽力做好自己能做到的就够了。”而我也因此有幸看清了他微眯起的双眼下,已难以再被他手中的病历本遮掩起来的黑眼圈……

却只是在短暂失语后,仍不知道该对他作何回应才好。

分明为此付出更多的是你们,为什么还要强颜欢笑着、反过来照顾我这个始作俑者的情绪啊?这样也太委屈你们了……

“泠川……”

而他也许是在我迟迟不肯言语的别扭模样中,瞧出了些许端倪。便颇显担心着向我身边凑近几步,轻唤了声我的姓名且做尝试后;又压低声音追加了句:“别和那帮实习生置气。都是些靠关系进来的公子哥,脾气一个比一个大。”

为回应眼前人的关心,而匆促垂眸整理过思绪后、我方才算将这颗已耐不住席卷而至的记忆肆意侵袭,再度陷入悸动的心脏所带来的痛楚;藉由一声长叹勉强压抑下来,并同样眯起双眼为其的善意道了声:

“多谢。”

瞧见我的状态终于在表面上有所缓解后,他方才在一声放心的轻笑中直起身来。应该是以为这下我总该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了吧,却还是不由为我低声询问出的那句:

“不耽误您工作的话,可否麻烦您在临走前、先将赵琛的情况告诉我吗?”再度止住了脚步。

“他那边……放心交给我们就是了。”至于他含糊其辞的缘由、大概也是在为我尚未恢复的身体状况着想吧,亦或是觉得我还对这早就了然于心的现状毫无察觉,索性便能拖一时是一时:“你就趁着这段时间安心休息吧。”

总不会是为了逼迫我亲口将事实讲出来吧:“‘情况不太乐观’……对吗?”

看到他刚刚还挂在嘴角那抹僵硬的假笑,如今都已耐不住在这句后知后觉的反问中:“你都听到了啊……”随着一声叹息黯然滑落下去时,我也终究只得狠下心来,为其的用心良苦致以了句态度明确的:

“嗯,所以也请别再瞒着我了。”只是将我丢弃于这白的骇人的病房中凭空乱想的话,我大概也只会把一切朝着最坏的方向预测下去……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就把一切说开来干脆。

待其回望向我仍倚于病床上的狼狈模样缄口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不得已屈从于我紧接着追加出的那句:“拜托了。”,为此唏嘘过后面露难色道:

“赵琛的情况也着实复杂……仅凭短短几句,恐怕一时也说不清楚。”

颇显无奈的将手中病历本轻抵上额头沉思片刻后,他或许也终于在将视线放回我身上的那刻整理好了言语,边以半商量半哄劝的语气开口示意道:

“我就把你想知道的结果,暂且简单说明一下吧——但你得答应我,在这之后就得安心休息,在身体康复之前,绝不再过问与其相关的事情。”边将手中板子随手放到床头,替我将已输完液的针头拔了出来。

“一定。”

可笑的是、就在我自以为早已做足了准备,总算将要从他口中听来那期盼许久的实情时;我却不由为此心生惧意,甚至曾想赶在其开口前表明自己的心意已变,索性打发他趁早离开——

毕竟……即便明知事已至此,我却也确实不敢面对,他或许已因我的一时失误;而断送了性命这样残酷的事实。

而他也不知是一时忙于整理着那些已经用不到的医疗设备,还是因我太过恐惧着他随时将会道出的回答;竟不由觉得这相对无言的时间未免太过漫长——

以至于我已耐不住在这充斥了满屋的仪器运转声的掩饰中,将身体下意识蜷起;适才在满心对于现状的懊恼内:就算得知了结果,我也仍旧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被迫接受的那刻才是最为折磨人心的啊……终于等来了他的回答:

“他还活着。”

话说一半,我也在其趁机瞥来的担忧目光下,意识到了他特意于此停顿片刻的缘由;不得以为其所言勉强致以一个苦笑来掩盖自己的本心。

可这连我都自知拙劣的伪装,也果真没能将其眼中为之流露出的落寞挽回分毫,令他见状也终于放弃了继续隐约其词的打算,索性双眼一阖同我坦白道:

“只不过、他现在仍处于昏迷状态,也说不准是否还能有醒来的机会……毕竟,你也知道他伤得多重。”

“嗯。”我当然清楚——所以才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束手无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能为他流出来……看上去倒也是相当不近人情呐。

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