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辣的太阳高悬于头顶,向将本就炙热的地面毫不留情地投射下火焰。自从离开塔塔尔水州后,依旧过去了七个昼夜,就如同巴德隆大叔所说,地形地貌发生了肉眼可见地变化,原本柔软的沙子,逐渐被大块而坚硬的砾石所取代。唯一没有变化的,大概就只有这灼热的温度。

一如既往令人不适。

尤里皱着眉头,将朱枪从蜥蜴的眉心间拔出。他从腰包内掏出临别时被赠与的简易地图,稍微与景色对比了片刻。

“迷路了呢。”

完全不知道在哪里。

从上面写的标注来看,进入到这种类似戈壁滩地形的区域,就代表到达了古兰伦沙漠的边缘。然而对于自己是否一直沿着正确的方向行进,尤里却不是那么肯定。

太阳的运行轨迹和故乡有所区别,夜晚观测到的群星位置也略有变化。尽管他通过过往的知识与经验、尽可能地在进行方向的矫正,但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现在,只能期待这玩意儿的正确性了。”

说着,尤里打开手里约莫掌心大小的金属圆盘,看着上面那根红色的指针。

这是大约两年前,自己在进行巡视北壁的例行使命时、救下的南方人所赠与自己的东西。那是名为了目睹未曾见过的风景、不惜舍弃性命的求道者,虽然很弱事情很多人很麻烦,但倒是不令人觉得讨厌。

“指针永远向南的魔法道具”,这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

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场。

从巴德隆赠与的地图来看,这片沙漠的大半区域,都被划归在名为“叙拉古王国”的国家版图之内,沙漠以东直接临海,向西则是与名为“塞尔法特河谷”的区域所接壤。而距离塔塔尔水州最近、具有一定人口规模的文明聚落,就只有叙拉古王国边境城镇,古兰伦堡。

理论上,在行进了七个昼夜之后,应该能顺利看到才对。

爬上面前裸露的岩丘,尤里手搭凉棚向前方望去。

呈现于面前的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大大小小的砾石与岩丘遍布各处,在沙石的缝隙中,偶尔能够看到仙人掌或沙柳树顽强生长。冷血的沙蜥趴在滚烫的岩石表面,借由地面和阳光温暖着身体,天空中零落三两只秃鹫,振翅盘旋着久久不去。

而尤为醒目的,是前方不远处那块异常巨大的红褐岩山,两道凸起的高峰中间,横亘着仿佛被神明利斧斩断那般醒目而夸张的沟壑,在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物的戈壁上,形成了一道格外明显的风景。

等等,两山一壑?

在与地图上标注的图案文字进行对比之后,尤里提起手中的朱枪。

在经历了大约三个小时路程后,与这片荒凉戈壁无比契合的凌乱建筑群,出现了他的视线当中。

 

无论如何赞誉,古兰伦堡也称不上是座美丽的城市。

在王国的编制册上,此地被划归为恩济古察伯爵的领地。但显而易见,伯爵对这块一斤粮食都钟不出来的荒芜戈壁缺乏任何幸去,他几乎是放任那些逃亡到边疆的罪犯、流民与投机者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房屋住所,睁只眼闭只眼的看着他们在几年的时间内打到头破血流,打出了基本的秩序。

然后便每年固定派遣官员,向此征收一笔不菲的土地税金。

尽管自然资源匮乏,但古兰伦堡附近的土地,也并非没有任何神明赐予的恩惠。在古兰伦堡南侧,因为醒目的地貌而被命名为“斧断山”的两座山峰脚下,就有一条储量不低的赤铁矿脉。因此,恩济古察伯爵这种甩手掌柜般的行为,也被王国内部大部分官员嘲讽为愚蠢,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将朱枪拖在背后,任由枪尖划过地面,尤里漫步在嘈杂的街道上。

虽然被冠以“堡”的称为,但这里着实有点不像样子。别说巴德隆口中那些整齐干净秩序井然地城镇,就连与沙民们居住的塔塔尔水州相比,都显得颇为不足。用岩石和泥土磊成的简易房屋大多残破的不成样子,就算是临街的商铺,很多也都是用帆布或者稻草凑活补补了事。至于脚下行走的街道,则完全是最原始道路的样子,经过千百次踩踏的泥土干燥而坚硬,在其上部飘荡着一层细碎的浮尘。

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

这么想着,尤里将手中的朱枪略微旋转了个角度,锋利的侧刃,停留在不知何时伸进自己腰包的纤细手腕上。

随后,他低头看向满脸冷汗、却依旧硬挤出笑容的半身人。

 

“啊疼疼疼疼……”

“你活该,我都说了不要再做偷鸡摸狗的营生了吧特纳尔。“

“啊但是……”

“没什么但是!”

打断了半身人的辩解,穿着米色长袍、将半张脸隐藏在宽大帽子下的男性,强硬的按住他的头,同时自己也向着尤里弯下腰。

“很抱歉,我是纳乐,吟游诗人纳乐。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是半身人特纳尔,以前是个盗贼。希望这次您能看在他没有得手的份上不再追究,我也愿意对此进行一定程度的补偿。”

听到吟游诗人的话,尤里略微点了点头,收回了始终徘徊在半身人手腕附近的朱枪。

“呼,赞美您的胸怀宽广。”

大约是对尤里的举动感到安心,纳乐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他鼻子以上的脸颊依旧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不甚清楚,但嘴角和脸颊的肌肉显然已经不再用力,整个人显得十分放松。

继续谈话的地点,当然不可能是混乱嘈杂的街头。似乎对这座城镇颇为熟悉的纳乐与特纳尔,带着尤里钻入几乎废墟化的建筑群中,三兜两转便来到了一家招牌看起来颇为有年份的小酒馆前。

“能喝酒吗?”

“嗯。”

或许是为了对刚才的事情进行道歉,吟游诗人的点餐显得非常豪爽。托托鸟的蛋料理、蜥蜴的肉料理、没有因为放置而变硬的柔软面包、以及无论怎么思考都肯定在本地难得一见的果酒。

不过尤里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的摸样。

偷窃行为,在安努族中是需要被割去一只手掌,随后流放至无人冰原任其自生自灭的重罪。应该说是稍微懂了点人情世故呢,还是终于有点常识了呢,在察觉到的瞬间,尤里并没有反射性的斩切下去。

应该说幸亏如此吧。

自称吟游诗人的纳乐,应该确实无疑的游历过许多地方,从食材的来历到历史、再到发祥地的所处位置和风土人情,这位藏着半张脸的温和男性,总是能用平淡而详尽的叙述娓娓道来。相比起来,半身人的特纳尔就显得畏缩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还对刚才的事情心怀畏惧,几乎称得上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杯中的酒。

“话说回来,尤里先生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的呢?”

“目的,吗。”

“嗯,直白的说就是那样。”

用附赠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纳乐略微转了转头,向窗外的街道看去。这家店的位置一点都不好,非常偏僻,完全藏在了众多用途不明的房屋背后,如果没有两人带路,光靠尤里自己恐怕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的吧?正因为如此,从这里看到的古兰伦堡,才显得更为真实。

双目流血的老人,不住叩拜着诡异扭曲的木像。

高大的男人,挥动着健壮有力的肢体,不住踢打倒在地面瘦骨嶙峋的孩童。

浓妆艳抹的女人,裸露着半边胸部和大腿,毫不掩饰的站在街边招揽有特殊需求的客人。

偶尔从此地路过的家伙,无一不将武器放置在最醒目且容易触碰到的地方,如同豪猪竖起浑身的鬓毛。

和这些景象相比,刚才那条只不过“人声鼎沸”“尘土飞扬”的街道,完全可以以秩序井然自居而无需感到羞耻。

“如你所见,这片土地极为缺乏名为善的要素。”

用冷淡的声调叙述着,吟游诗人露出了明显的不悦神色,他的手指从琴弦身上拂过,琴声尖刻而咄咄逼人。虽然无法看清纳乐此时的表情,但无论是特纳尔还是尤里都非常确信,此时在那宽大的兜帽底下,他的眉头肯定已经皱作一团。

随后,健谈的吟游诗人开始向尤里大倒苦水。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自己是如何在这座城市中轮番遭遇小偷、强盗、肌肉狂人、诈骗犯和恶魔崇拜者,而这些人间惨剧又给自己留下了如何多的痛苦回忆云云。

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开心。

当然,这句话尤里只是在心里嘀咕而已。

最后,持续了半小时以上的叙述,以“所以,像你这样冷静而有常识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来这座愚蠢又疯狂的城市?”的问句结了尾。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有要完成的使命。”

稍微思考了一下,尤里如此回应道。

“使命?”

“是的,所以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告诉我这附近发生的异常事件吗?为了确实的追踪到那家伙,我需要逐一进行调查才行。”

“异常事件……是指很少发生、或者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