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吧飞雪,穿刺吧冰枪。”
将朱枪夹在右侧腋下紧握,尤里用左手食指在空气中勾勒出符文。伴随着低声的吟诵,松软的积雪好似被狂风席卷那样呼啸而起,向着紧追不舍的雪熊劈头盖脸的打去。但那不过是障眼法般的小手段,真正的杀招,则是在雪片覆盖下,地面上悄然冒出的晶莹冰枪。
生性蛮勇的雪熊毫不犹豫地冲破了雪雾,作为这片雪原上高等掠食者之一,它几乎不会畏惧那些体型远逊色于自己的对手。然而突如其来的贯穿伤,还是令它痛苦的咆哮出声。利用符文临时制作的冰枪,不足以穿透雪熊厚实的肌肉,伤到它的骨头,但作为消磨体力的手段,却已经足够出色。
“融化吧冰雪,冻结吧流水。”
将积雪融化为水,再将雪水冻结为冰,依旧保持着前冲势头的雪熊,将要着地的前足顿时被固定在原地,庞大质量带来的惯性,令它失去了对平衡的把控,不自主地翻了个滚儿,重重向前扑去。
将手中地朱枪反转,以逸待劳地尤里用枪柄的末端,接着雪熊下扑的势头狠狠打在它的下巴上,紧接着转了半身,在几乎同时于刚才击打部位对角的额角上追加了一记重击。
于是雪熊干脆利落地扑倒在地,完全没有起身的迹象。
“收工。”
轻松写意的甩了个枪花,尤里呼出一口寒气,仿佛刚刚打倒的不是一只熊,而是兔子或者狐狸之类的小型动物。
对此,沙巴克唯有无言以对。
南方诸国的王公诸侯们,时不时也会举办被冠以“围猎”之名的娱乐活动。那些风度翩翩的贵族子弟,往往带着三五名擅长打猎的随从、训练调教了数年之久的猎鹰猎犬、骑着良种战马呼啸山林。而作为他们对手的,通常都是一些狐狸、鼬鼠、雉鸡,了不起会出现年幼的花豹或是受伤的野猪。早些年颇有身家的沙巴克,也数次参加过那种“围猎”,甚至一度以此为荣。
这和那些完全不同。
对手是体长3米以上、重量超过半吨的巨熊,哪怕是全副武装的步战骑士,做好准备摆好架势,再拿上精铁铸造的盾牌,也决计无法正面接下一爪。比这小得多的棕熊,就能够单独面对凶狠的狼群,或是将三四个熟练的猎人追逐至狼狈逃窜。然而现在,就这样一个只有一柄朱枪,年纪尚轻的少年,竟如此轻易简单的将最顶级的掠食者玩弄于股掌之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尤里快步跑来,二话不说就将他按倒在积雪当中。冰冷的雪片从衣服的缝隙内钻入,刺激的皮肤一阵战栗,令人感到非常不适。但已经习惯了少年种种突兀行为的沙巴克并没有反抗,只是下意识的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尤里没说话,只是很快的将那柄醒目的朱枪也埋藏到积雪之下。
大约过了两三秒,在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小点。
是鹰吗?起初,沙巴克如此认为。
随后便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头龙。
仿佛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地,银白色的巨龙惬意而舒适的飞行于半空。它的姿态是那样的张扬舒展,没有丝毫谨慎拘束,没有丝毫隐藏的意图,就像一朵飘过天空的白云般,仅仅在地面投射下庞大的阴影。
“龙的好奇心很旺,如果它们发现了你,很可能会把你抓回龙巢去研究。”
等到那个令人畏惧的身影差不多消失在天边,尤里拉着全身僵硬的沙巴克从积雪中爬起来,毫不在意地拍打着身体,
“安努人和冰龙一族有过条约,但那对南方人不适用,它如果想带走你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所…所…所…所以,现…现…在…是…是…没有、危险了吗?”
冻到牙关打颤的沙巴克关切地询问道。
“应该没事,龙的感官很强大,但它们的注意力非常分散,而且往往边飞边睡觉,只要别被盯上,稍微藏一藏就能蒙混过去。”
边飞边睡觉,真是令人惊叹的行为,沙巴克默默想到。
随后,他突然发现,一直以来阴沉着的天空,不知为何突然放晴了。
虽然说在和尤里一路的同行中,并未遇到遭难那天那样夸张的暴风雪,但夹杂着雪片的北风与挥之不去的阴云,依旧是头顶天空的主基调。然而此时,伴随着龙的飞过,云层在转瞬间四散而去,自来到这片雪原后便不曾遭逢的太阳,久违的向沙巴克展露出身影。
少年将朱枪插向地面,面向朝北,单膝跪地开始祈祷。
于是他也向北望去,视线跨越数十公里的距离,
那是沙巴克在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所见到的最为壮丽的风景。
存在于自然景物中、巍峨肃穆的人工造物,明明带着异样的违和感,却又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敬畏。
自地面耸立而起,其高度已然跨越目之所及。
从东侧地平线蔓延而来、只是静默的横亘于眼前的墙壁,又向着西侧的地平线毫无保留的伸展而去。
看不到尽头,望不到边际,充斥着全部视界的,是庞然的“北壁”。
这就是世界的脊背,大陆的尽头。此刻,沙巴克无比清晰而确实的,感受到了安努族少年那漫不经心的话语当中所蕴含的沉重分量。
这个瞬间,他的精神彻底沉沦在了其中。
尤里拔出了枪,扶住男人前倾的尸体。
今日的北壁雪原,日光晴好,天空辽阔而蔚蓝,终年难得一见。
大概是冰龙一族中诞生了新的后裔,居住于灵峰山顶的龙神大喜过望,才动用伟力驱散了风雪。对于居住在冰原上所有族群来说,这都是难得的好事,除了这名半途遇到的南方人。
他抬头向北望去,比山川更加连绵的北壁依旧静默矗立。
在寻常人眼里,那不过是道太过夸张的墙壁。但尤里眼中映照出的景色,却与沙巴克眼中截然不同。辽阔无垠的北壁,一半散发着彻骨的寒气,另一半则被紫黑色的荆棘包裹,前者只需远望便能够冻结人的灵魂,后者只需远望便能够错乱人的心智。所谓世界的脊背,并非是凡人能够接触的境界,即便只诉求遥望一眼也会逢遭不测。
“我应该早已告诉过你不要看。”
将男人的尸体横置于地面,尤里将染血的朱枪插在雪中。尸体上的伤口迅速结霜冰封,即便艳阳高照,雪原上的温度依旧低的惊人。他将男人随身的包裹打开,从中取出一件件东西。
并不大的包裹,被非常有条理的区分开来包装完整,是早已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感?还是随时都有赴死的觉悟呢?这些物品每件都贴着小纸条,写着一些很有个人风格的简略说明,就像知道有谁会来看一样。
食物。
“就只是一些吃的。”
调味料,绝大多数瓶子都已经空了,剩下一个还留有少许粉末。
“激辣!”
有着磨损痕迹的狗牌,写着“别里科夫”这个名字。
“请把它和我埋葬到一起。”
有着许多长相不同的人的奇怪图片,他们相互之间勾肩搭背,似乎很愉快。
“这个,是叫做照片的东西。”
一个印有奇怪花纹,盖满各种印记的本子。
一本贴满了被叫做照片的东西,记录着许多风景的册子。
一把做工精致,刻有“温莎”字样的匕首。
一枚素银打制的纤细戒指。
一封信。
这五件东西被放在一起单独占据着部分空间,并附有一张小小的字条。
“神圣海尔兹帝国,梅坎特伯爵领,塞顿大街16号。”
只有字条,没有东西的空间。
“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黑水晶眼镜可以有效防止雪盲!”
镌刻着古怪字母的圆盘,有点像族长家里的钟表。
“会永远指向南方的魔法道具。”
最后,也是占据了大半包裹的,是一架在尤里看来极为稀奇古怪的设备。它有着木制盒子的外观,打开后却会蹦出有弹力的漆黑组织,顶上镶嵌着圆形的水晶片,旋转处用金属部件相连接。与它占据的空间相匹配,附加的纸片也尤其大,用小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话语。
尤里长叹了口气。
真是的,到死都是这么令人不省心的家伙。
在遥望到北壁的瞬间,男人的身体便被那满溢而出的恶之气息所夺取。为了不让这座躯体被邪魔利用,尤里花费了相当多的功夫——比制服那头雪熊多出几倍,来尽可能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杀死他。
本来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男人的灵魂却并未被瞬间冻结,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并说出了存世最后的留念。
这是艾希的垂怜与加护,南方人求道者般的行为,得到了神的祝福。如此思考着的尤里,选择了遵照男人所说,打开他的包裹,看到了如此之多的……纸条。
没办法。
“让我看看…这里要这样,这里要…这么弄…,然后是…这里对准…”
半晌后,雪原之上响起了一声未曾出现过的声响。
咔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