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你最后的愿望吗?”
有着青白色眼瞳的少年,手执着朱枪。枪刃的尖端,没入中年男子的胸膛。
男人的神色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的五官因剧痛而扭曲,眼神中流露着强烈的不甘和不舍。尽管如此,男人的身上却散发出一种教徒般的虔诚与感激。血液从嘴唇中流出,迅速失温、结冰,好似雨水那样零落滴答在雪中。在生命的尽头,仅剩下的数秒时间中,他将所有的力量,在面部凝聚成笑脸。
尤里拔出了枪,扶住男人前倾的尸体。
今日的北壁雪原,日光晴好,天空辽阔而蔚蓝。
终年难得一见。
穿过狭窄的艾比斯山口,坐落于凡尔纳大森林以东、塞尔法特河谷以西这片辽阔土地上的,是人类版图上最北的国家,叙拉古王国。这个半商贸半军事性质的国家,约有1/3的国土,都被统称“古兰伦沙漠”的不毛之地所占据。
而在人烟稀少的古兰伦沙漠以北,便是生活着各种原生态魔兽、因极端危险而被人所畏惧的苍莽群山,其中也包括着塞尔法特河的发源地、即塞尔法特河谷的上游与源流。
只有全副武装的高位冒险者小队,或者皇室直属王国禁卫军团这样,人类社会中探索能力最强的少数,才有资格穿越荒凉的古兰伦沙漠或险峻的塞尔法特河谷,到达那片存在于故事与神话中的群山。于是在几乎所有人的印象中,那里就已经是世界的极北,不可逾越的境界。
然而,虽然或许百年难得一见、但偶然也会有极度执着狂热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
在山的北面,又会有些什么呢?
沙巴克从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洞窟口沉灰色的轮廓、和那一如既往白茫茫的雪原。若说又什么不同,便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再度感受到那浸透骨髓的严寒、与如刀刃般尖锐的风雪。
“哟,醒了?你应该感谢你的狗,如果不是它蜷成一团,紧紧依偎着你,用自己的身体来帮你取暖,你早就死在这片暴风雪里了,根本撑不到我来。”
明亮而有节奏的声音,沙巴克转动僵硬的头颅,感觉自己的颈椎骨正在咔咔作响。片刻后,他看到了燃得不甚旺盛的营火,架在火上做工简陋的铁皮小锅,和半蹲在那里、有着醒目青白眼瞳的少年。
“别里科夫呢?”
“那是谁。”
“我的狗。”
“它冻死了。”
沙巴克感到一阵悲伤。
为了到达群山的北侧,他雇佣了一整支精锐的团队,携带了耗费掉自己全部身家的器具补给。这些物资和人员,大部分在穿越苍莽群山的途中,因为各种理由而失去了。最后陪伴着他的,只有那条名为别里科夫的猎犬。
而现在,别里科夫也走了。
“所以我才会说你应该感谢它。能动吗?自己爬的起来吗?我想你需要吃点东西。虽然在你昏睡的期间,我有撬开你的牙关往里灌一些汤水,但无法吞咽终究还是吃不到像样的食物。”
说着,少年将那口有些崎岖的铁锅从火上取下,放在沙巴克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臂。在少年的帮助下,沙巴克吃力的将上半身撑起,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虚弱与无力。
对了,自己应该是被暴风雪所困,山穷水尽的倒在了雪原中才对。
是这个人,是面前的少年救了自己吗?
沙巴克的头很痛,他感觉思维非常迟钝。
或许自己的确应该吃点东西。
颤颤巍巍的接过少年递来的勺子,沙巴克从锅里舀起一勺汤喝了下去。
好喝!
时隔多日主动尝到味道,大脑一瞬间便将于平素几倍的饥饿感释放了沙巴克全身。此时这位鲁莽的旅行家,恨不得扔掉勺子端起锅,将那一大碗肉汤一饮而尽。但常年来的素养令他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依旧使用木勺,高频而少量的进食。
肉的味道很熟悉,沙巴克知道那是狗的肉——这令他感到即难过又伤感。在漫长的旅途中,不止一次的有猎犬因为过度劳累或受伤而倒下,起初,所有成员都拒绝食用这些伙伴的尸体,然而到后来食物极度匮乏的时候,现实已经容不得他们再保留些许体面。
泪水划过沙巴克的面颊。
“安努、也就是我的部族认为,生物的大部分魂魄会在死后回归西之海渊,但仍有一小部分滞留于身体。将寄宿着魂魄的肉吃掉,它就会与你同在。”
仿佛看穿了沙巴克心中所想,少年平淡的说道。
“以前也有像你这样的南方人无法接受,就这么拖着濒死的身子离开了这里。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五百米。”
“他们?还有像我一样的人吗?”
“每隔四五年,部族里负责巡视的年轻人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不怕死的南方人,据我所知,你在其中还算走的比较远的,所以才会见到我。”
“部族?你是说,在这片雪原上,生活有人的集团吗!?”
在饥饿得到缓解之后,沙巴克原本僵硬的肉体开始一点点舒缓,精神也随之振奋,思考也逐渐开始清晰起来。他首先想到的,是为自己并非唯一的探索者而感到忧虑和不甘,但这份感情,随即被震惊所冲淡。
无法想象。
在沙巴克看来,古兰伦沙漠与苍莽群山的自然环境,已经堪称恶劣非凡。它们当中的一个资源极度匮乏,另一个则到处充斥着未知的危险。而在这两片公认的险地更北,似乎辽阔无边的广袤冰原,则好似二者的结合体那样恐怖非凡。
极度的严寒、无尽的暴雪、时隐时现如山川般巨大的魔兽、冻土、冰封的海面。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在这片几乎堪称死地的雪原上,居然生活着人类的——集团!?
这真的,是有可能的事情吗?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的感受是如此清晰。
是震惊?是喜悦?是茫然失措?还是夙愿得偿?这个瞬间,无数的想法在沙巴克脑海中翻腾涌现,他高高地将手臂举起,牙关因抖动而不住发出磕碰,却又一声都发不出来。
随后,他再次晕了过去。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够吃到蔬菜啊,真是令人感动。”
大口吃着铁锅内、混杂着肉与蔬菜的炖汤,沙巴克含混地说到。在经过两天的休养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大幅好转。久经锻炼的躯体没有辜负自己的主人,现在虽然还称不得万全,但差不多也能够自如行动。
今天的炖汤中,加入了某种不知名的食材。尽管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绝非肉类,像是灌木的枝干或者树的根须那样、纠缠捆绑着的块状物,在经过充分的煮沸后,有着堪比笋类的清脆口感。
“这到底是什么啊?”
“不知道,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意外的直白回答。
“总之如果能够追踪到雪兔的觅食地,在附近雪层比较松软的位置往下挖的话,不多一阵就能找到大量这东西。妹妹叫它雪兔菜,老爹叫它龙粪草,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龙粪草……是说它的形状像龙的粪便?还是说它依靠龙的粪便生长呢?
真是令人好奇。
虽然是生长在雪原上的植物,吃起来却并不会有冰凉的口感。尽管和祖国的蔬菜相比缺少了些甜味,但依旧称得上妙极。然而相比起那些,最令沙巴克感动的,还是品尝着从未品尝过的东西,这一事实本身。
“呼,真是太感谢了,不仅救了我,还特地为我找来食物,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毕竟我也吃了你的狗。而且,”
说着,那个在相处过程中,得知叫做尤里的少年,抬起那对令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总觉得极为醒目的青白眼瞳,
“我也在等暴风雪停下。”
“等暴风雪停下?”
“嗯。我的方向感不像老爹一样好,没有太阳能够参考来做修正的话,说不定会走反,那样的话反而要额外多花费几倍时间,食物和燃料也会变得紧张。”
说着,尤里向逐渐微弱的营火中添入少许油脂,动作平滑而熟练。
“方向……吗?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
“嗯,今年的巡查,还剩下最后一段。”
北壁。
那是货真价实的,世界的脊背(极北)。
根据尤里的说法,在晴朗的日子里,在目之所及的遥远处、天与地的交界、也是这片雪原的尽头,能够看到高耸入云的白色墙壁。那是名为北壁的神之壁垒,分割邪魔与人间的境界,不可逾越的大门。而看守北壁,阻挡、处理、追踪邪魔的漏网之鱼,正是他的部族、安努人与生育来的使命。
“等这场暴风雪停了,你就启程回家吧南方人。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拒绝。”
对沙巴克来说,这句话这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世界的脊背已经近在眼前。
那么,作为一名探险家,怎可能就此回头?
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就是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旅行。
但即便知道,他大概也会欣然、不,是会更加兴致高昂的踏上路途吧?
这并非沙巴克的使命,却是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