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夜幕下,兩輪明月懸掛於空。
在安努族的故事中,這片大陸的創世神“艾希”在離開世界前,將魔法留給了她第三個孩子,嫻靜而膽怯的拉蒂卡。隨後將夢境賜予了第二個孩子,頑皮又聰慧的阿維卡。穩重懂事的帕拉魯,則主動從母親手中接過了名為“生命”的重擔,獨自肩負起世界的一半。
藍月“拉蒂卡”,紅月“阿維卡”,太陽“帕拉魯”。在安努族的傳說中,它們是創世神的子嗣,三位兄妹高懸於天,慈愛而平等的將恩惠施與萬物。
海濤不斷拍擊着沙灘,無邊無際的汪洋在兩輪明月的照耀下便閃着銀芒。尤里俯下身去,用手抓起一把沙子,感受着它們冰冷卻柔和的流失於指尖。
遠處傳來一聲嗤笑。
纏繞着青藍火焰的巨大白狼踏浪而行,它轉頭盯着這位追逐了自己長達百日的獵手,露出極為人性化的戲虐表情,漆黑而深邃的瞳孔中滿是無言的嘲諷。
魔狼芬里厄。
在目睹它的瞬間,生有青白色眼瞳的少年,擎起了朱槍。
“八德魯!”
“八德魯!!”
“八德魯!!!”
“都說了我的名字是巴德隆!算了,不跟你們計較。”
大聲呵斥着旁邊起鬨的沙民,巴德隆將成堆的貨物從駱駝上卸下。即便在敘拉古王國境內也算上等品的名貴絲綢,被他如同處置麻布般隨意地丟給當地人。而那些裹着白色頭巾的沙民,在接過貨物后絲毫沒有表現出哪怕半點貪慾,他們乖乖地將絲綢舉過頭頂,艱難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再把這些來之不易的紡織品放在廣場中央的大架子上。
塔塔爾水州的領導者,是塔塔爾部族中名為塔塔爾·塔丹的勇士。和普通的沙民相比,塔丹的個頭異常高大,他不僅有着水州內屈指可數的個人武力,還精通三種語言,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博學者。
在大約八九年前,那時水州的領導者還是塔丹的爺爺、德高望重的老人塔塔爾·塔穆時,外出狩獵的塔丹撿回來一個半死不活的南方人。當時,族內所有的巫醫都認為這人必定很快就會被仁慈的阿瑪召回座前,但他卻以堪比沙柳的頑強毅力支撐了過來。
男人和所有南方人一樣,有個奇怪拗口的名字叫八德魯。他自稱是南方大國的買賣人,想和水州的沙民們做生意。不過所有的沙民都沒有把這個鬍子拉碴的小個子的話當真,尊貴的首領、塔塔爾·塔穆甚至出言譏諷,
“你還沒到水州,就已經沒了大半條命。我們為什麼要和如此無能的人交易呢?”
只有塔穆的孫子塔塔爾·塔丹,部族中最勇敢的年輕人相信了小個子的話。他花了七天時間,親自騎着駱駝帶這個南方人走遍了水州四方,教他如何辨識沙塵暴的前奏、教他如何在沙漠中尋找飲水、教他如何通過星星辨別方向。
時間過去了很久,當尊貴的塔穆久病成疾,沙民們迎來整年唯一一次降水的那天,南方人再次來了。他的樣子很狼狽,拄着拐杖、包着頭巾、一隻手臂懸掛在胸前、駱駝上的貨物也散落了大半。
但這次,他靠着自己的雙腳,走到了水州。
南方人帶來了沙民們從未見過的精美織物、芬芳撲鼻的香料、和一種比晒乾的水果更甜的白色粉末。即將老朽的塔穆,在舔舐了幾口后,高呼讚頌着阿瑪的名諱向北走去。
那天,水州中另外一個強盛的部族瑪瑪爾部,正因為誰來繼承塔穆的位置與塔塔爾部吵得不可開交。南方人的一句話,奠定了塔塔爾部在水州不可動搖的地位,也讓所有沙民記住了“八德魯”這個名字。
“如果我的救命恩人、勇敢的塔塔爾·塔丹能夠擔任首領,明年我便會帶來兩匹駱駝的貨物。”
這次,沒有人再把南方人的話當作笑談。
“哦八德魯!我親愛的朋友!你比往年晚到了幾天,我還在擔心是不是路上發生什麼意外,正準備派人去找你。”
挎着大步走來的,是如同鐵塔那般健碩硬朗的男子。他穿着一條用亞麻編製的白色長裙,赤裸着肌肉結實的上身,在那張古銅色的面龐上,到處塗抹着由礦石粉末和動物油脂混合而成的妝紋。頭戴插有七根老鷹尾羽的頭冠,手持雕刻有雙蛇紋樣的權杖,與當地其他沙民比較起來,男子的衣物鞋帽裝飾都顯得更加富麗堂皇。
他俯下身去,緊緊擁抱着個頭只到胸膛的巴德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幾乎窒息的巴德隆不得不用力拍打巨人的手臂,示意自己對這種過分熱情的招待感到非常困擾,在好不容易從熊抱中脫身而出后,他也笑了起來,對着巨人塔塔爾·塔丹,舉起手中的酒囊。
“哦!嗝。哎,我也不瞞着你們,實際上老八德魯,這次差點還真的被狼給叼走了去!十五、二十、不,大約有三十匹畜生,就在太陽下山以後不斷衝擊着我的欄杆!嘿,它們每一條都有四步長,咧着嘴,流着口水!嘖嘖嘖。”
圍繞在火爐旁,巴德隆高舉着酒杯,大聲的向沙民們訴說自己一路的故事。他微胖的臉上已經隱有醉意,說話也有些不清不楚,每每講到得意處、還會向旁邊的沙民比劃出乾杯的動作。他炫耀着自己如何如何英勇,用手中的火把和那隻老式燧發槍左右開弓,彷彿受到了阿瑪的加護般將野狼打的抱頭鼠竄,卻收到了沙民們一致的鬨笑與噓聲。
你喝多啦,親愛的八德魯!望着向自己遞來奶茶的塔丹,饒是巴德隆臉皮再厚也不禁感到有些汗顏。
“嘿,剛才那些屁話,其實都是老八德魯吹牛!”
“噓!”
“但你們可別來勁!這一趟,可的確是糟了狼子!如果不是恰好遇到旁邊這位小兄弟,你們就再也見不到我這張老臉了!”
於是所有沙民的目光,齊刷刷看向尤里。
來自冰原的少年似乎感受到了威脅,他緊抓着手中的朱槍,繃緊身體,發出野獸威嚇對手時所發出的呼嚕聲。青白的眼瞳,在火焰照耀下泛出橘紅。
“他好像不是南方人?”
“對,他是北方人。”
聽到巴德隆的話,沙民們紛紛大驚失色,幾乎所有人都取下了頭巾、露出淺褐色針狀的短髮,有些人甚至對着尤里叩拜起來,他們雙膝跪地,高舉着雙臂向大地匍匐,如此反覆五次,口中不斷念念有詞。
面對着尤里大惑不解的神情,巴德隆笑了起來,他拍着少年的肩膀向他解釋。原來在水州本地的傳說中,創造了他們的父神阿瑪,正是居住於古蘭倫沙漠以北、蒼茫無邊的群山之巔。沙民們認為這片綠洲是阿瑪的饋贈,自己是被阿瑪選中的子民。但即便如此,他們依舊比誰都要更嚮往去往父神身邊。
根據古老的傳統,每一位沙民在死期將至、感受到父神的召喚時,都需要戴上七天份的水和糧食,獨自向北出發。阿瑪會根據這個人生前的善惡作為,來衡量他被應允的安眠之地距離自己神座的遠近。所以在沙民眼中,自幼生長於極北、又恰巧“庇護”了他們最親愛的朋友八德魯的尤里,儼然成為了阿瑪的使者,父神座下顯聖的門徒。
少年放鬆了手裡的槍。
酒宴持續到入夜,直到就連明亮的篝火也無法驅散寒冷時,沙民們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大方的塔塔爾·塔丹,將首領的屋子空出來給予兩人居住,自己則表示去部族的大屋住一晚就好。尤里看了看把手臂搭在自己肩頭、爛醉如泥的巴德隆,表示同意的點了點頭。這番乾脆的舉動似乎迎來了好感,鐵塔般的巨人豪邁地笑着,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力道很重,但意外的卻並不會令人感覺到疼痛。
在幾個沙民的幫助下,尤里將軟成一攤的巴德隆拖進屋門,拔去他身上繁瑣的衣物,將這個年紀不輕的商人扔上床鋪。和外表留給人的印象相仿,巴德隆的身體略微有些肥胖,但沒有臃腫的感覺。在表面脂肪的覆蓋下,能簡單觸摸到久經鍛煉的肌肉,也能看到歲月留下的刻痕。
左上臂的骨骼有着不自然的扭曲,雖然他本人不說,但根據尤里的觀察,那隻手臂應該無法負荷太大的重量,也無法做出大幅度的動作。那是巴德隆開闢商路所付出的代價,是沙民們的“父神”阿瑪,對於外來者索取的報酬。
男人之所以隱藏着這個事實,大約是怕知道了以後,他的沙民朋友內心會有所愧疚。
“大叔,你不覺得太辛苦了嗎。”
喃喃自言着註定無人回答的話語,少年倒拖着槍走出屋門。他很小心地控制着槍刃的高度,沒有划傷大屋的地板。屋外,拉蒂卡高懸於空,清冷銀白的光芒灑滿整片綠洲,灌木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洲心湖泛着粼粼波紋。沙漠的夜,或許對久居於此的子民來說依舊太過寒冷,但對自幼生長於北境無邊冰原的尤里來講,根本不需要刻意迴避。
他在月下舞槍,朱紅的槍影猶如花朵般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