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兰伦堡南边不远的地方,有两座形状奇特的山峰。

话虽如此,据说那里曾经只有一座山。相传炎神沃尔特曾经在这里,与某只上古红龙发生大战,神灵化身手持的利斧劈开了山峰,也斩伤了红龙的一只眼睛。负伤而逃的红龙狂怒着像地面倾泻火焰,才造就了现在古兰伦的千里沙海。

因此,那两座山也因此被人称作神斧山,嘛,不过传说只是传说啦。

至于两座之中到底哪座才是神斧山,抑或两座都是?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与其说古兰伦堡的南边坐落着神斧山,应该说人们在神斧山脚下修建起名为古兰伦堡的城镇,这样更为妥当。无论如何,就是那个意思了。

尽管大多数人都会对那个玄而又玄的传说报嗤之以鼻的态度,但无可否认的是,每年还是会有为数不少的、信仰炎神沃尔特的教徒,不远千里来到这荒凉混乱的戈壁,只为了朝拜他们心目中的神迹。

 

天气晴朗,星斗满天。在如水的夜色下,三人坐在半山腰的平台,围绕着噼啪燃烧的篝火,头戴尖帽的吟游诗人拨动琴弦,旋律悠扬而辽远。

在惯例的开场白后,曲调渐转激昂,纳乐那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也逐渐带上了热烈的味道,

“那位神明自熔岩中诞生,在创世神鼓励的话语中长大。凭借着在诸神中也无人能敌的胆量和膂力,勇武与胜利总是青睐于他。炎神沃尔特,你左手持着黑曜石的大剑,右手将缠绕火焰的战斧紧握,你光彩的事迹不仅在天上广为神知,更是响彻人间之国!”

执掌火焰与正义、年轻而骁勇的神明,挫败了恶魔入侵人界的阴谋,打醒了沉溺于享乐和淫欲中的风神乌尔,他曾与勇猛的巨人在灵峰之上捉对厮杀,也曾对弱小无助的人类降下恩泽,伴随着故事的一步步推进,终于,叙事诗的篇章来到了“红龙之战”。

“邪恶的古红龙、猩红灾厄、赤煌流星。它诞生于那星辰闪耀的年代,度过了难以计数的岁月。它是瘴毒与硫磺的统领,炽焰与熔岩的同胞克鲁米娜斯。吐息燃烧天空,利爪撕裂大地,振翅一击令山川倾倒,凶焰之盛能让诸神退避。”

“水神奈芙莲的加护熄灭了永劫的焰火,风神乌尔的祝福驱散了致命的毒瘴,英勇无畏的沃尔特哟!你背负着万千众生的信赖,手持着斧与剑,和那狂妄的恶龙扭打在石山之上!”

在故事的最后,被炎神的利斧斩伤左眼的古红龙不敌逃走,它一边飞翔一边向地面倾泻着怒火,制造出了赤地千里的古兰伦沙漠,最后躲入苍茫群山当中。而骁勇的沃尔特也在此战拼斗到元气大伤,不得不消去了地上的化身返回神国。

“嘛,总之言之大约就是这样的故事了。”

停下拨动着琴弦的手指,纳乐结束了他的吟诵,这才回过神来的尤里,看着吟游诗人在火光映照下,不知为何流露着极大满足的半张脸面孔。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是晚饭喝了不少。

“说起来,纳乐你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呢?”

似乎没想到会被如此询问,吟游诗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吗?”

“没错。”

尤里点了点头,

“昨天你说过的吧,这片土地上充斥着混乱、暴力、性与血腥,极度缺乏社会所必要的秩序与善的要素。和从极北来的我不同,作为吟游诗人而不断旅行在各地的你,肯定在来之前有所耳闻吧?”

“那么,为什么你依旧要踏上这片土地呢?”

“啊,你是这个意思啊。”

听完尤里的话,纳乐先是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乐器放在脚边,拧开酒袋的盖子喝了一小口,随后从行李中拿出毛毯,盖在旁边不住打瞌睡的半身人肩头。在不紧不慢的做完这一切后,纳乐把用来当作椅子的石头,往尤里那边少许靠近,他半躺下身子,仰望着天际之上高悬的拉蒂卡。

“尤里,对你来说,吟游诗人是什么呢?”

少年没办法给出答案。

如果说要评选世界上人类最古老的职业,那么农民、战士和吟游诗人,肯定都会榜上有名吧。

从语言诞生那天便开始,将所闻所见所亲身经历的一切,经过少许艺术加工、删减与改编,用朗朗上口的诗歌形式传唱于各处。吟游诗人们的作品,成为了最早的史学家们,对神话时代文明仅有的参考。

他们是如何凭借着风中稻草般渺小而又脆弱的身躯,亲眼观摩那诸神之战的呢?答案远远超乎你最疯狂的想象。有人用缆绳将自己吊在悬崖之上,只为了能够更近一些目睹神明与海怪的较量。有人用蜜蜡做成能够翱翔的翅膀,只为了能够一睹帕拉鲁真实的摸样。

这些生存在神话时代的吟游诗人,无一不是以殉道者的形象出现在后世吟游诗人们的诗歌中,谱写着传奇的他们,大概没有意识到终有一日,自己也将成为传奇的一部分吧。

“对我来说,吟游诗人是赌上一切去守护真实之人。”

因为平躺着的缘故,尤里终于看清了纳乐一直被尖帽所遮掩的相貌,那是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有着与蓝天媲美的洁净眼瞳,与大理石般流畅检定的摸样。

“在这个世界上,能旅行的人太少。太多的人被生活所束缚,被亲情、友情、爱情所禁锢,被父母的期望、子女的未来、自己的想象所限制,终生无法离开生养自己的土壤。”

“那么,他们要依靠什么来认识这个世界?来认识头顶那片广阔的星空、和脚下无边的大地?”

“是诗歌啊。”

拉蒂卡光芒的照耀下,纳乐的眼神闪闪发光。

“几百年间,无数吟游诗人用双脚去丈量土地,用眼睛、耳朵和舌头去体验不同的文化,他们将自己的感受编写成诗歌,弹奏着鲁特琴教会人们演唱。然后文化会传播,诗篇会留下印记。人们会知道,哦,世界的北边是群山和沙漠,西边的大海有着会吞噬流水的渊眼。人们会知道,哦,炎神沃尔特是正义又勇敢的神明,而风神乌尔虽然有些靠不住,但依旧是所有旅行者忠实的伙伴。”

“他们会知道狼人在二月并行的日子容易失去理智,他们会知道五颜六色的蘑菇不可以吃。他们会知道死者必须要火化安葬,也会知道遇到小妖精不必非得躲藏。”

“哪里有饥荒与战乱,吟游诗人便去看看,写下诗篇,流民们就知道别去。哪里的小领主贪腐,吟游诗人便去看看,写下诗篇,把事情闹厉害大领主就会出面。文字比奔马更快,比刀剑更厉害。”

“只是……”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有些滞涩,情绪也低沉了下来,

“也不是没有诗人沉迷在了那种感觉中,有些人被贵族雇佣,成为了金钱的奴隶,从此只会写些充斥着铜臭味的诗篇。另一些则被懒惰的魔鬼附体,仅凭自己的胡思乱想,就开始编撰空穴来风的故事。他们自身的福音,变成了全体吟游诗人身上抹不去的污点。在这个年头,把好的说成坏的,黑的说成白的,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

“所以,不论再怎么听说,我都一定要自己来看才行。”

“不这样是不行的。”

浓厚的夜色下,橘红色的篝火噼啪作响。盖着毛毯的半身人抱紧膝盖,断断续续的发出微弱而鼻音。而在他旁边,是半躺着的年轻吟游诗人,与怀抱着朱枪、同样年轻的北方猎手。

静谧的气氛悄悄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