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您就医于‘红头盔’组织,就是那个在去年在欧洲难民营的那个…”宁绫明显还没有缓过劲来,语气怯生生的。

“是啊是啊,我们的组织虽然成立于2066年,但是大家都很努力的,能在欧洲那次做出那些成绩,都是大家的功劳…”

在“弗里泽特”肆虐的中东、东欧地区,当地早已陷入了无政府状态,大量的政治、生态难民向西欧蜂拥而入,这次的难民潮的峰值,使得半世纪前的那次难民潮相形见绌。仅德意志首府柏林难民营一地,难民数量在2067年已经超过了10万,而整个西欧的难民数量,据乐观估计,难民的总数量达到了200万。

因为“救赎战争”爆发后,各国的经济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各国贸易、制造能力都有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并且人口也开始锐减。2050迄,世界人口减少了60%。于是绝对人数并不算太多的难民,已经是欧洲各国沉重的包袱。

数量如此之多的难民,绝不是收留国政府能够承担得起的。西欧的政客们也不再摆出从他们前辈就一脉相承的圣母嘴脸——直接使用国家机器的力量,在外围筑起高墙壕沟,美其名曰“特殊保护”,甚至法国政府更是开玩笑一般将数万难民丢在了西提岛上,任他们自生自灭。

至于各类生活物资,仅有象征性的配给,甚至是依靠各类NGO来维持营地内的医疗、食品的配给;或者是干脆招募难民入伍,塞给一支陈旧的步枪,就将其单独编队,投入对抗“弗里泽特”的战场,又美其名曰“充分动员人类所有的力量”。几场战斗过去,总有着“令人满意的战绩”:打击“弗里泽特”;拔除内部不稳定因素;清空陈旧武器库存。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至于退役的人,无非丢一个“退役英雄”的头衔,然后安排个流水线上的岗位,勉强给个温饱,做样子的成本还是低过发补助的,不是吗?

只是大量的难民,在人们看来,总归是人道主义的灾难,一些人不满于欧洲政府的敲骨吸髓,于是各类非盈利非政府组织雨后春笋般的成立起来,成为了维持欧洲各国难民营在最低条件下生存且不出现大规模死亡的重要保障。

而红头盔组织,就是在去年佛罗伦萨难民营出现大规模瘟疫的时候大放异彩——去年夏季,在缺少水源、卫生设备几乎没有的情况下,佛罗伦萨难民营爆发了人类本来几乎消灭的传染病——腺鼠疫。在36小时内,已经出现了多个传染源,而难民营内与中世纪不相上下的卫生环境给了鼠疫绝好的传染途径,这场曾经肆虐于欧洲大陆的瘟疫又一次进入了人们的视线。

意大利政府在随后召开的新闻记者发布会上表示“我方深入关切疫情发展。”“对受疫群众表示深重的遗憾与沉痛的哀悼。”“现已抽调部分医疗人员开始隔离作业。“号召各类国际组织进入疫区进行人道主义救治,让人性的光撒遍全球。”

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红十字会、无国界医生组织等一系列医疗组织进驻佛罗伦萨。而“红头盔”组织,正是因为一张在推特上的照片,名声鹊起。

一名“红头盔”的医护人员,仅佩戴了基本的防护措施,正在给一名淋巴腺已经肿大到鸽子蛋大小的患者擦脸,虽然那医护人员只占了照片的左部三分之一,但是白色的医护服,扎进手术帽的金发,更显得她蓝色的瞳孔纯净澄澈。

而后来“红头盔”组织发文声称不愿透露那位有着“真正白衣天使”美誉的医护人员的信息,那惊鸿一瞥也就慢慢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当然作为新兴的组织,“红头盔”的所作所为,也的确超出了大家对他们的能力预期,当时只有12个人的“红头盔”组织,在两周的时间内,累计接诊3278余人次,平均每人每天接诊20人次!更是有三名医护人员被鼠疫所感染,长眠于难民营内。

联合国卫生组织与无国界医生组织等机构在后续的联合声明中,对“红头盔”组织做出了极高的评价——“人性的闪光”“无愧于日内瓦公约”。

宁绫和予安仔细端详了路易莎一番,直到路易莎都认为自己的脸上是否有哪些不合体的地方时,两人才异口同声地说。

“那张照片上,那就是你吧!”

路易莎羞赧的点了点头。

“那位拍照的,是我们组织里一位很好的前辈,他所做的,其实比我还要多,之后他却感染了腺鼠疫,最终延误了治疗时机…其实他们才是最伟大的人,和他们比起来,我只是做了一些微小的贡献…”

这时,予安接过话头,又问了路易莎另一个问题。

“对于‘红头盔’组织的行动,我们非常佩服,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贵组织有华夏政府的入境行医许可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宁绫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一旁的小笺都竖起了耳朵。

的确,身为华夏最重要的国家安全组织,江宁镇守府并未收到一份相关的告知,而身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甚至连“UNCS”都是五常牵头联合组建的华夏,不应当也不可能没有收到一份相关的申请声明文件,若是有的话,也不可能不会通知江宁都护府。如果…

宁绫不敢再想下去了。

原本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就转向了凝重。

但是路易莎明显没有感受到这个问题的分量,而是开始在自己的上衣里摸摸索索。

予安和宁绫的神经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最近的事情总是发生的太快——BW会场的恐怖袭击;“祁连”突然浮出水面;“弥赛亚”对嬴蔚茹的刺杀活动;那个击伤嬴蔚茹的人又莫名横尸街头;让他们两人的神经时刻保持着紧绷的状态,而“红头盔”组织,就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两个人的警惕,再加上路易莎的手探向口袋…

就当宁绫快要采取行动时,路易莎“图穷匕见”了。

“锵锵!这是我的护照哦!最近组织里得到了一笔出游捐赠,虽然弗雷德里希大叔很想把这笔钱投入到购买器械里,但是这笔捐款明确表示是用来给组织成员旅行的,于是我们就只能让它们遵从捐赠者的意愿喽。”

“而且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华夏是一个神秘又美丽的国度,于是我一直有着来华夏旅行的愿望,奈何从医学院毕业后就加入了组织。这次的机会下,我一定要把握住,于是就联系了几个组织里很要好的朋友,来华夏度假喽。”

路易莎自顾自的将自己的护照放在桌子上,神色就像一个在给自己好友炫耀玩具的小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满脸黑线的三人。看到护照上的德意志雄鹰,宁绫予安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朋友来了有美酒,豺狼来了有猎枪,这句歌词虽然很老了,但表达的意思永不过时。

“果然,金发碧眼的,都是傻妞吗?”予安暗自叹口气。

“我来到江宁之前,跑过很多华夏城市呢,广州、厦门、姑苏、维扬,都是非常美丽的地方!”

“路易莎姐姐的华夏语也是非常流畅呢,看来一定下过苦功夫。”小笺笑着说。

“那是当然,小的时候家里人就一直将汉语作为我的一门必修课,让我吃了很多苦头呢。”路易莎笑着挠挠头。

“只是,我对今天的事情深表遗憾…”路易莎垂下头,之后又抬起头。“当然,这不会让我对华夏的印象产生负面的感受的!”

予安放下重新端起的茶杯,“江宁的贫民窟,其实不是一个特例,或者说,在全世界,都是普遍的现象。你身为一名医护人员,对这个情况想必也是了解的。真正可怕的,不是贫困,而是那颗因为暂时的贫困,就被仇恨所蒙蔽的心啊。”

江宁都护府的贫民窟里,并非全是华夏的难民,恰恰相反,贫民窟里存在着大批的他国难民,和欧洲诸国一样,华夏附近的国家在救赎战争开始后,产生了大量的难民,他们疯狂涌入华夏的领土,而华夏政府则将他们重点安置在了几个大型城市内,难民和本地的民众一起,最终形成了东南亚、南亚难民与华夏难民相融合的现状。

稠密的人口,加上对昏暗未来的无望,自然,贫民窟内为了生存,也就只能放弃那些道德准则与人格下限——没有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事了。而长期的贫困,使得贫民窟里有着数不清的目光觊觎着外面城市的繁华;被一些既得利益者,出于各类目地而催生出数量众多的黑社会组织,控制着这里的商品出入:抽取相当比例的“进出口税”、也组织了一批“维持秩序”的打手组织,甚至这些乌合之众都拥有着军用武器,至于是哪里流入的…

一切的因素合力下,就形成了这片江宁城内的定时炸弹,都护府却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逐步加紧对贫民区的敌方,但是因为外界舆论、内部既得利益者的阻拦,现在萧茕又带领一部分主力驰援淞沪,贫民窟愈发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宁绫摆摆手,“毕竟这也不是一时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是飓风中的飘鸿罢了,既无可能兼济天下,那么只要能守在自己的家人身边,也就不要再想很多。”

“话是这么说,还是…意难平。”路易莎说。

这时,一束阳光刺破云霭,细细的。散射下,在天际间架起一道长虹。

雨停了。

放下已经喝尽饮料的杯子,四人联袂走出破旧的饮料店。幸运的是,那束阳光就照射在离他们几米的距离上。

看,有彩虹了呢,是个好兆头吧。雨后的凉风吹动着他们衣服的下摆,这是四人当时共同的想法。

手机互相@一波,从门口分开后,看着路易莎还在街的那边念念不舍的挥手,予安笑笑。

“不错的女孩。”

“人家漂亮吧。”宁绫在他身边说了一句,紧接着一脚踏在了予安的脚面上。

不理会疼得呲牙咧嘴的予安,自顾自的牵起小笺的手,越走越远。予安看着那个小妮子回头给自己做了个鬼脸之后,也识趣的跟了上去。

“有趣的人很多,但是能让我‘开心’的,只有一个啊。”予安笑意温醇,仿佛看不见宁绫对他的白眼一般,伸出手,将少女凝脂般的脸蛋揉搓成了玉似的包子。当然这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不再打打闹闹之后,两人继续并肩而行,只是那些窥探视线却在没出现过。

“我们现在并没有转头向外面走去,而那些人消失后,应该就是比较正式的见面了。”予安推测说。

“的确,看了这么长时间,想了解的,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宁绫附和。

小笺看着刚刚不再打打闹闹的两人,“真是令人佩服的默契啊。要是能有一天,能和哥哥有这样的默契,才好呢。”

穿行在市场内,原来去世的中年妇女那里,附近的商户仍然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没有人去关心这里死了个什么人,精神已经锤炼连一点点的恐惧都欠奉,毕竟这里每天死人,连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就会躺在地上。

“三位都是江宁都护府来的吧。”

一个中年人,走到他们身侧,服饰干净而得体,语气谦恭。

“我主家备了些小菜村醪,希望三位不要让鄙人为难。”

标准的鞠躬,光看这套言辞与礼节,恍然不似在贫民窟中。

“我们也没有拒绝的可能与必要啊,怎么会让您为难呢?”

“那么三位,请跟我来,主家已经不远了。”中年人伸出右臂,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顺着手臂看去,一幢风格简约素净的小楼,在雨过之后,显得清新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