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仍然是连绵的大雨。繁华的淞沪市,已然变成了一座要塞。在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一个半世纪后,人类再一次在大地上出现了那绞肉机般的光景。

高耸的城墙作为防御体系中最显眼的部分,构筑成了星堡的样式,墙体的强度可以抵挡150mm口径的炮弹直接命中,城墙上的暗门与城头组成了交错的火力网,城下则是纵横的壕沟、铁丝网和棋布的雷区、炮击预置点,最远处布设到了15公里之外。

市内的都护府中韩黄裳两天未眠,已经是满眼血丝,拿着一份报告,冲进了指挥室里,状若疯魔:“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指挥室里,梁希和萧茕也是两眼青乌,却也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雨水洒在指挥室的落地窗上,外面的景色显得模糊不清。

大雨之中,是很难以有广阔的视野的,这是常识。

“喂,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还不都是那样。”

在一处暗哨中,有着齐踝深的积水,两名“祁连”的武装分子,一名观察手,一名通讯员,泡在泥水里,举步维艰。

暗哨低矮,大部分的构造都位于地下,只露出高于地面的狭窄观察口,外部覆盖有树枝土壤等遮蔽物,在江南丰沛的雨水作用下,生满了小灌木与草茎,即便是抵近观察也很难看出来与附近其他景致的差异来。

通讯员骂骂咧咧的抱怨着天气,一边取出一份速食口粮,啃了一口。忍着想要把它吐出来的冲动,强行咽了下去。

观察手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继续注视着附近的风吹草动。狙击手出身的他,要不是因为在一次行动后出现了应激反映适应障碍,也不会从狙击手的编制上撤下来,而那次行动的对手,就是淞沪都护府的都护军。

手中的观察镜,是从北美来的高级货,红外镜头、微光镜头都是必备的配件,甚至就连探测心跳的仪器,也有配备。只是自从下雨后,观察镜里偶尔会出现的人影也就不见了踪影。当然,观察手也知道哪些人影并不是都护军,毕竟佝偻的不像样子。至于“弗里泽特”,他也在很久前见过,之后就再没看到了,毕竟那东西不是谁都能看到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镜头中好像闪过一个人影。

再仔细的搜寻了遍,那个人影又消失了。就在观察手打算让通讯员告知其他单位与前指的时候,人影又出现了。

仔细观察下,只是一个瘦小的孩子,观察员也就松了口气,之所以那孩子会消失,也是雨大,土地泥泞,摔了一跤罢了。

这个方向上的暗哨不止一处,肯定有不止一道视线盯住了这个孩子,但她肯定是不会知道的,而附近的一处山谷中有一个伪装得十分巧妙的指挥部,她更是是不知道的。

在这孩子再次摔倒在泥泞里,观察手不由得轻轻的笑了一声。只是那孩子却再没站起来。观察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迅速让通讯员将情况报告给前指,但是通讯员却惊恐的发现刚才还畅通的线路现在已经受到了干扰。

“喂,你们两个。”一个孩子的生意响起。

暗哨内的两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进来的,但是他们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回击。甚至没空去拿靠在自己旁边的ARX步枪,狙击手出身的观察员自大腿的枪套上迅速出枪,关闭保险,标准的据枪姿势下,GLOCK17手枪本就优秀的稳定性更加凸显。

那个神秘的小姑娘跨步向前,低矮的暗哨内部十分适合娇小的她快速活动,五指握拳,砸在观察员的腹部肝脏投影略下的位置。肝脏大部分处于肋骨的保护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处于柔软的腹部,被猛地击中后,带来的痉挛与痛感使得观察员的脸瞬间变成了紫色,窒息感使得他只能蹲下来艰难的喘气。

之后灵犀有感一般,小姑娘向旁侧一靠,躲过了通讯员三发点射。左手拔出匕首,准确的插在通讯员的咽喉部位,之后用力划下,脖子几乎被切开一半的通讯员扔下手枪,徒劳的用双手尽量捂住喷着鲜血的创口,慢慢的蹲坐下来,没了声息。

观察员捂着腹部,艰难的嘶喘着,肝脏的痉挛使得他的呼吸都暂时变得不规则起来,但还是趁着那小姑娘杀掉通讯员得间隙,痛恨将步枪拽了过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虽然步枪不利于活动,但是想要躲开子弹形成的火力网更是难上加难。

小姑娘的匕首由左手交至右手,倒持着划过ARX的枪身,将枪身的前半部分切割了下来。观察员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半截枪身,回过神的时候,才看到这柄匕首与其他匕首不同的地方。

“是都护军……”这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想法。

萧茕甩了甩并不存在于匕首上的血迹。“天理”所构造的武器不可以常理来揣度,甚至“天理”所构造的,不仅仅是武器而已。

萧茕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名为“篆箓”的匕首,“篆箓”大体上与其他的匕首并无二致,但是从修长的锋刃上不是划过的莹绿色的流光来看,如果将它当作寻常匕首,那是相当严重的错误。

“其他‘钉子’都已拔除,完毕。”耳机里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淞沪都护军的侦察兵们已经趁着雨天,顺利的扫平了“祁连”外围的侦察哨位。暗哨暗堡共计十三个,共有派驻人手三十二人,已经全部被侦察兵所击毙,无一人逃出,无一道信息发出。

“抓紧时间,贼窝里如果长时间没有接到前方的信息反馈的话,肯定会加大我们进一步动作的难度的。”萧茕说着,摸出狭窄潮湿的暗哨,与其他侦察兵向“祁连”前指渗透。

而更加外围的地方,由萧茕一心二用亲自指挥的东南各节镇的都护军,四个折冲尉的兵力共两千人,和一些抽调来的翰林学员一起,已经开始迅速向指定区域移动,在以前指为半径的五公里左右的区域撒网布控。

周密地计划下,所支持的是有关“祁连”组织详细的情报。

穿着囚装的李参谋,经过了几轮的审讯后,就对“祁连”组织的藏身处和盘托出,利落程度,让已经准备好未来几天内都要陪着这位参谋好好玩玩的韩黄裳都感到有些不真实。

在经过反复的确认后,雷厉风行的萧茕,就带人迅速向“祁连”的前指奔赴过去,而淞沪节度使梁希,则在镇内,进一步加强了淞沪市的防卫,全市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全府上下六个折冲尉共计三千人,除去派出的两个折冲尉,其余的四个折冲尉已经全部完成了动员;镇守府签发了高年级翰林学员动员指令;颁布宵禁法令,军警单位取消了所有的休假与日常任务,同时进入战备状态。

韩黄裳走过审讯桌,将一杯咖啡放在审讯椅上的小桌板上。“速溶的,将就点吧。”

“什么将就不将就的,有的喝就好。”拿起纸杯子,轻呷了一口味道寡淡的咖啡,李参谋神色淡然。

“其实一开始你黑脸演的挺好,旁边的那个白脸一点气势都没有,车轱辘话来回说。”

“军事法庭的开庭时间预计在八月初,你这案件情况,有期徒刑是不用想了。”韩黄裳没有接话茬。

又呷了一口口感卖相俱是不佳的咖啡,李参谋笑笑“既然是自己做的,那就要认。”

淞沪都护府这次算是及时止损,在上次会场袭击之后,在技术部门的支持下,淞沪、江宁、姑苏、临安等都护府都已经开始逐步换装更加先进的身份认证系统——和“天理”系统进行个人绑定,杜绝了之后再有此类事件发生的可能。

“其实我最开始怀疑的并不是你…”

“是因为以你对我的了解,我没有动机,是吗…”韩黄裳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李参谋打断。

“的确,我是没有出卖镇守府的动机…”

“但自己没有,不代表自己身边的人没有啊。”

“怎么…”

“韩使君,你有缉毒经验,栽在你手上的毒枭足有两手数了,对吧。”

“这么说…”韩黄裳眼睛眯缝了起来。

“你的‘天理’,真是没天理。”李参谋调侃了一句,继续说。

“我不会、也没胆去贩毒,只是…”

“我知道。”韩黄裳十指交叉,抵在颌下。

“毕竟都护军的薪金还是太少了,而自己的妻子又罹患毒瘾。爱妻心切,不忍将她交付戒毒所…”

“所以你的‘天理’真没天理了。”李参谋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总要给人保留些隐私。”

“都现在了,也就没有什么隐不隐私了。她染上毒瘾啊,可以说是有我的过错的。”

“有一天啊,她独自去棚区里,谁让她那么善良呢?孤身一人去到那个地方,总是孤身一人,她也不去想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

“倒是去了几次也没有什么为危险的情况出现,我也就没有再持激烈的反对态度。”

“在之后的一次义务劳动中,她收下了一杯水。的确只是一杯水,但是杯壁上,却有着毒品的涂抹。”

“她怎么就那么傻,好好的做老师不好吗?非要想着‘总要让那些孩子有些希望’明明自己的孩子都没法照顾好…”

“毒瘾犯了后,看着她满地打滚,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自己却没有任何的办法,毕竟,薪金还是太少了,少到连每天的必须的营养液都买不起。多少次拿起电话,都要拨进戒毒所了,但还是放弃。”

“有天一个人找到了我给了我一单生意,报酬让我无法拒绝。于是我就接下了这笔生意,毕竟只是一些我手头上的平常资料,唾手可得——即便是机密并且这笔钱,也能让她暂时缓解痛苦。”

“对此,我深表遗憾。”

“不用什么遗憾不遗憾,还是那句话,既然是自己做的,那就要认。只是希望韩使君能在之后彻底的根绝棚区与外部的关联。说得难听些,棚区的每个人都枪毙,那是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枪毙一个,绝对有漏网的。”李参谋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真的解脱了。

“还是谢谢你,没把我所有的都读出来。”在韩黄裳起身出门的时候,李参谋说了一句。

韩黄裳走出审讯室,过道外面,大雨未歇,雨滴落在屋外的地面上,碎裂出薄薄的雨雾,使得地面上的景色都显得模糊了一些。韩黄裳又点起一根烟,看了看自己新买的烟,“以后要变烟民了啊。”

随着外围包围网的逐步形成,“祁连”也发现了外围的异样,在短暂的试探性接触战中受挫后,立即放弃了添油战术,对阵都护军的由战术小队转变成了完整的作战班组,在充足的自动火力之下,原本就是以渗透姿态进入而使得人力大多分散的都护军受到了极大的麻烦。

并非都护军没有重火力,而是仓促间,重火力阵地并未完全展开,而渗透人员最难熬的就是支援兵力和支援火力都未到位的时间差。

萧茕伏在泥泞里,耳边充塞着子弹划破雨幕的呼啸声,在她前方50米左右的一处灌丛中,有一个机枪组发现了她的行踪,很快12.7mm的子弹就开始向她所隐蔽的地方泼洒。被集中攒射的萧茕只能不断地变换着掩体,或是手指扣紧泥地中,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缓慢的向前挪着。最终又一次躲开火力扇面后,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进到了25米之内。

趴在一处灌丛中,好不容易平复下自己的喘息,萧茕在自己的腰间取出一枚烟雾弹,微微侧身,卧姿抛出,烟雾弹划出一道弧线,抛到了机枪班组的附近,几秒种后,烟雾升腾起来。

篆箓倒持,萧茕跃起,转瞬间掠到武装分子附近,萧茕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眼中映出了一柄莹绿的匕首和一双莹绿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