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笨蛋!今晚怎么了?动作那么迟钝!”
当我扑过去,扶着他倒在我怀里的时候,他身上已经被血染红了。因为他在幻境里总是一身军服,看起来就像现实中壮烈牺牲的战士。他如果不是有充足的能量自愈,恐怕今晚就真要壮烈了。
这是他成为梦击士以来,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之前哪怕面对怎么样的臆梦,他都毫无压力,哪怕对战外敌,他也就受过两次轻伤,血都没流过多少。这次就像是要补上以前的欠债似的。
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所以之前并没有陪在他身边,而是照看其他梦击士去了,回头却发现他这里情况不对。以他的实力根本不该如此,又不是出现了幻梦那样高端的强敌,怎么平时手到擒来的事变成这样呢?
他今晚不是劲头挺足的么?为了不让他分心于现实,我都避免和他争论了,就怕他三心二意的……可他的动作显然不是分神或大意的问题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口齿不清地念叨着,眼神茫然地扔掉手里的剑,慢慢将我推开。我望着他摇晃站立的身影,很是不解。
“啊?什么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伫立良久,又捡起剑来,再次加入了战局。今晚的梦癔的确也有不同寻常之处,那就是数量比平时多多了……
这一次,他恢复了以往的水准,很快就清理了一条贯穿城区上千米长街的梦癔,并一直四处清理到天亮才收工。好像是在宣泄情绪,可能是为刚才失常的表现找回颜面吧……我这么理解着,以为只是一次意外,没想到……
两天后,他再次受伤了。这一次是直戳心脏的贯通伤,险些当场要了他的命。也就运气好,虽然是戳到了心脏,但是边缘穿过去,不是最致命的核心位置。加上不远处有队友发现,及时给他用法术止血疗伤,才控制住伤情。
据他自己描述,那个臆梦趁他不备,用变形成锥子的手刺的。
趁其不备?怎么不备?为什么不备?
这要是从身后刺的还能勉强说得通,正面胸口被臆梦偷袭?开什么玩笑!别说以他的身手了,就算是刚入门的新手也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那个臆梦长什么样?”
“一个……女孩儿……”他眼神迷惘地说着,似乎没在思考。
“女孩儿?”一听这话,我心头无名火起,“什么样的女孩?很漂亮么?”
他迟钝地缓缓点下头。
“哟呵~,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好色之徒?看到漂亮女孩就变傻了?反应迟钝了?所以才会被当面偷袭?”
“啊?你在说什么?”他的眼睛终于对焦了,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本来我并没有真的那么人为,只是一种调侃,但我有点控制不住情绪,感觉很火大,收不住语气,听起来成了严厉的责备。
我不该责备么?他不止一次受伤了,莫名其妙地受伤,还是伤及生命的程度,作为负责他的梦仙长老,我当然有理由责备他。但我的情绪却不是,而是一种担心和不解之余,还有种……酸溜溜的奇怪感觉……我生前和死后都没有过的新奇感觉。
“这种人?我是哪种人?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你说为什么!还不是以为你蠢!!”
当时我的确不明白,只觉得奇怪,因为我生前就没萌发过那种感情,当然,后来明白了只觉得很可笑,但当时就是搞不懂,很烦躁。
“啊……”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位置的染着血的破损之处,“也是啊,我是太蠢了,下次不会了……不会那么大意了……”
“真的只是你一时大意么?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没说?”
“没、没有啊……”
眼神闪烁,别开视线,口齿有点不利索……这些都表明,他的确有事。但当我想继续追问的时候,他一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还是仅仅为了转移话题,让我当时好一会没说出话来……
“啊,刚才那个臆梦是迷惑了我,可不是因为她漂亮啊。我只是被她的外形骗了。你这么漂亮,天天在我眼前晃,我不是也没有受任何影响么?”
说罢他就离开了,留下本想追上去追问他的我。现在想来,当时我一定是脸红了,所以下意识不好意思追过去。
想来也够可笑,我竟然被个少年不经意间撩到了。
当时我的外表,是以那个时代所推崇的健康阳光的女孩子形象来塑造的。两丫大辫子,面目清纯,一身不显身材,性别特征都很模糊的粗布衣服……
因为在那个誓要扫灭一切牛鬼蛇神的时代里,要是不以人的面目示人,是很难得到对方信任的,沟通起来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要说漂亮,我当然有这个自信,不论身材还是面容,但每个时代审美都不大一样,经历那么多朝代,我对美早已经没什么概念了。甚至连曾经作为人的个体概念都很模糊了。我记不清了,有多少年没人当着面夸我了,尤其是他这种,不带有任何谄媚讨好意味的赞美……
也许,也是我化为的人形时间长了,就反向作用到了我自己的意识里,让我有了一些与之匹配的少女情怀……要不然我这种千年老朽,本该早已经没有性别感觉和生理心理需求的梦仙,怎么就忽然就有了心动的感觉?
之后几天他没再受伤,而现实里的混乱愈发严重,大街小巷,到处贴着标语口号,到处可以看到自诩革命者的热血青年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闹革命……实际上,早在导火索点燃之前几个月,总部附近已经出现了动乱,并为此多次发出预警,随着局面公开的爆发,乱局终于辐射到了龙组全境……
这种时候,一开始意气风发的乔国朗却没有跟着瞎胡闹,他变得很安静,不论是现实中,还是在幻境里……冷静得出奇,这可和他一直以来给我的热情乐观的印象不符,就像是换个了人一样。
他看起来是在冷眼观察,有时候还会紧锁眉头地陷入沉思。他究竟在想什么呢?我问他,他也不理我。就像之前的疑问他不正面回答一样,这回连转移话题的敷衍都不做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这让我既不解又气恼。既然你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你!我开始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他,奈何他总是那么显眼,总是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而我总是板不住自己的嘴。
“你是傻子吧?刚才那个臆梦明明很笨拙,你为什么用正面拼的方式?绕道他身后就行啊,多简单的事。”
“蠢材!先砍掉他们的老大啊,另两个明摆着是在牵制你呢,你的速度优势呢?”
“你跟谁赌气呢?蠢货!都说了好几回了,你的灵性呢?”
“你怎么现在笨的跟猪一样?只会横冲直撞?!”
……
他越不理我,我便越是气恼,骂他越凶。
终于,骂了几天后,终于把他给骂恼了。
“你能不能闭嘴?老妖婆。”
他朝我瞪着眼睛,眼睛发红,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这话。
“什什……什么!?”一听这话,我整个都炸了,“你、你竟敢——!竟敢……”
我气的话都说不清了,真是太丢人了,竟然被个孩子一句话骂到失语。
换成其他场景,其他人,我可以用一千种方法回击他。嘲讽嘲骂乃至爆粗口,我可以骂他一个小时不重样的。而且,以我的身份阅历,本来也不会被这种话气到,着难道不应该像成年人面对三岁顽童的冒犯一样么?但我却被切切实实地气到了,就因为那句老妖婆。更精确些,就是那个“老”字戳了我的肺管子。
还有他犹如陌路人的愤怒眼神,更是刺痛我。竟让我僵在那里,眼中噙泪,浑身发抖。
幸好,当时周围没别人,没有让人看到我这副窝囊的样子。要不然我的身为梦仙长老的颜面何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见我这样,他似乎缓和了口气,但问题却让我一头雾水,这不是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问题么?我强压着刚刚被刺激起来的情绪,没有回答,而是用疑问的眼神和蹙眉回应他。
“你们的组织真的是正义的么?梦击士到底是祛除妖魔的战士还是妖魔的打手?你的本来面目到底什么?”
他语气低沉地抛出三个问题,从眼睛里透出深深的怀疑之色。
这个原本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当初和他接触,我是以他最可接受的方式,最可理解的说辞,让他接受的。我也知道他早晚还会有疑问,所以这种质疑并不会让我感到措手不及。只是眼下的情形,明显说明他从根本上动摇了。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勉强地平静下心态,再度开了口。
“回答我!”他又瞪起了眼睛。
“你吼什么?”恼怒的情绪,让我重振起精神,也瞪起了眼睛,“你干这个不是一两天了,怎么还问这么蠢的问题?”
“回答我——!”
他突然激动地冲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我的双臂,厉声质问。这时我爱看清,原来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他的情绪比问出的问题要复杂得多。
“我没什么可回答的,我的答案一开始就给你了,我没有骗你。”
对于前两个问题,我的确没什么可说的,但第三个我必须骗他,如果我变回成为梦仙后的姿态,恐怕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我了。
见我如此平静又不容质疑的回答,他终于没有继续那么激动,只是盯着我眼睛看。
四目相对,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仍然是清澈。尽管还透着怀疑的、不信任的神色,但真诚一点也没有减少。这便是他打动我的地方,聪明又不失纯粹。
“你捏疼我了。”
“啊,”他慌忙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退了一步,“抱歉……”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这回该轮到我问他了,“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奇怪?”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一条小巷走去。
我以为他又要回避问题,没想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我紧跟上去,跟在他身后,乖了几个弯,来到一条没有路灯的死胡同。
胡同里很黑,只能靠天上皎洁的月光,和漫天漂浮的光华碎片的光亮,才能分辨出里面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形黑影。这场面,看着有点恐怖。
“这是……”我看向他停下来的身影。
“这就是我……”
他刚要解释,忽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是本地的另一位梦击士,也是我带的。这小子二十多岁,常用武器是一把朴刀,是我所带的几个里最弱的,却也是最有小聪明的一个。
嘭——!
随着他的落地,他的刀也顺势劈了地上其中一个人影。随之,那里放出一阵白光。而这一瞬间,也把周围忽地照亮了。
“嘿,乔老弟,你今天又给我留大餐呢?谢啦~那我就不客气喽~!”
这小子总是油腔滑调的,以前也是常常投机取巧,在人家高手身后捡便宜抢着补刀。一般队友都不喜欢这种人,也就乔国朗不介意。但显然今天他来的不是时候……
嘭嘭嘭……当!
他正砍得起劲,又接连干掉了三个。接连的白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也照亮了乔国朗铁青的脸,但这小子竟还不知趣,直到人家拔出剑来,挡住了他的刀。
“滚开!”
“你这是……”
“滚啊——!”
乔国朗的怒吼,终于赶走了这个不速之客。他不用解释了,我已经明白了。
明白他现在为什么会生气,不是被人抢了胜利果实。如果他怕抢,也不可能用把这些臆梦打昏的毫无必要的高难度方式。同时,我也明白了,他这几天情绪问题的根源是什么。刚才为什么要动摇地问出那种问题。甚至连他之前的那两次险些让他丧命的受伤,背后的玄机,也在这一刻彻底搞明白了……
是的,刚刚的那一阵光亮,让我看清了一切。那人形臆梦的外表衣装,以及胳膊上标志性的红袖章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啊……”他带着哭腔扭头看向我。与其说是在问我,不如说是求助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啊……为什么……”
“……”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太多话想要讲,又没有话可讲,不是讲不出来,而是不知怎么说合适,怎么才能让他理解而不怀疑我的用心。
我慢慢走过去,抱住了他,从侧面轻轻地,将双臂环抱着他的背和他的肩。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个例,是某个人的问题……但我发现现在越来越多了……不是说梦癔是人的妄念么,不可能实现的虚妄梦幻么……这么说……”
“不,不,”我抚着他的背,试图安慰他,“事情从来不是那么简单,世界本来就很复杂,这些臆梦的产生还说明不了什么……”
好空洞无力的安慰,连我自己都说得有气无力。但我就是不想让他遭遇我以前体验过的那些打击,那些绝望……他,是希望的存在,是龙组和华夏的栋梁,不像我已经丧气到朽木的地步了,我不希望他变成我的样子。
“可、可我在现实里看到的也是……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争论和批判,也分不清敌友,好像大家看谁都是敌人,以前的朋友都可以一言不合就轻易反目,这实在太荒唐了,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他痛心地说着,我听着也痛心,对他来说的打击,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以我的阅历来看,就算这场运动历史上找不到先例,但其乱象确实跟很多乱局是相似的,连对于幻境的影响都很相似。由此可见,这场风波正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不会轻易平息,因为发动者的至高的威望,和参与者的普遍程度都决定了,哪怕掌舵者发现了下面出现了问题,也难以挽回了。凡是这种涉及面极广的乱局,其背后局面的复杂程度都会远超人的想象,不是谁可以左右得了的。
由此可以预见,这样下去势必要演变为一场灾难。而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场乱局中所倡导的理念,必将会受到重大挫折。而这个理念,正是我期待可以破局的方向……这种打击,这种挫折,会直接影响以后的走向,很可能会被反弹到相反的方向。
想到此,我的绝望感又发作了。明明我在安慰他,可我自己却控制不住消极的情绪。
“唉……这是必然的吧……”我无奈地叹息一声,“这就是人性使然。理想主义终究无法克服的人性……一旦打开了闸门,所有人性中情绪化、盲目的和丑陋的一面,便会像洪水一样泛滥……”
我心痛地说着。说着这些我早就见识过无数次,这次却因为看到了太多奇迹和希望,而暂时忘却的历史经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必然?人性使然?你的意思就是群众很愚昧?”
他推开了我。他当然不理解,以他阳光积极的天性,以他的年纪和从小到大所形成的世界观来看,自然无法理解。即便眼下被打击到怀疑人生,还是不愿听到我这样的消极言论。
“呃,我的意思是说……”我赶忙往回打圆场,“群众需要成长,才能控制那些不好的一面,尤其是那些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更容易……”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我的心很乱,我想静静……”
他就这样丢下我跳走了。我想追上去,但他速度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这就是他的真正实力……
“唉,那这些臆梦怎么办啊……”
我扫视了一下地上,还有三个倒在那里,有一个似乎还动了一下,看样子要醒过来了。我当然并不真的在意这几个,这些天泛滥成灾的臆梦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我来啊!嘻嘻……”
“是你?”我转过头,看到刚才被赶走的那家伙又回来了,“你原来没走啊?”
“那当然,我可都看到喽~”
他一边解决那三个臆梦,一边嬉皮笑脸地朝我别有意味地挤眉弄眼。
“看到什么?”
“看到你们搂搂抱抱啊……嘻嘻,原来堂堂梦仙长老也可以有私情啊?”
“什么私情?你们在我看来不过是些需要哄的小鬼头罢了。”
“真的么?那你也抱抱我呗~”
“滚!”
我白了他一眼,跳起身也离开了这里。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敢这么跟我放肆了?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马……
这之后,又过了几天,局面愈发严峻了。倒不是臆梦加速泛滥了,而是身为本地顶梁柱的乔国朗好几天没来了。我去现实里找他,他也不爱理我。他现在对我,对幻境组织本身,对消灭臆梦的行为,都产生了很大的动摇和怀疑。
这就是他所说的想要静静。
我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可局面不等人,由于少了如此重要的战力,本地的臆梦很快便难以控制住了……这自然要影响到现实。
果然事实总比言语更能教育人。急剧恶化的局面,让他不仅见识到了乱象,还亲身领教了乱象的杀伤力。他因为保护班主任,而被一帮借题发挥挟私报复揪斗老师的家伙围殴。他的这次受伤,终于将他最后的幻想打灭,让他认识到了秩序的重要。
“我要阻止这个荒唐乱局!”
这是乔国朗在我接他的时候,所说的豪言。
就是从这天开始,三年时间里,他创造了一个可以载入龙组史册的记录。击杀上千臆梦,且无一败绩的光辉记录。
然而,他也从一个阳光少年,一步步变成了板着脸的冷峻男人。
因为在他看来,什么战绩都不重要了,他已经败了。
不败而败。
为此,他在熬过最乱的三年后,最终选择了退役。
是的,他的确败了,要不怎么会有这么一天,他眼睁睁地,倒在了我面前呢?
他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不论带着多少遗憾和不甘,新一代终将要开创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