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脑子没问题吧?解放谁?全人类?”

看着乔国朗阳光的笑脸,充满激情毫不做作的天真话语,我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在沐浴冬日午后的骄阳。

“是啊!”

“是什么是啊!没学会走呢,就想跑了?别好高骛远!”我故意冷着脸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啊,”他笑着,露着一口健康的白牙,“一步一步来嘛,早晚会实现那最高理想的。”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那天真的豪言壮语,那份充满理想主义和带有时代烙印的革命浪漫主义情怀,我是打心底喜欢的。

道理很简单,对我这个经历了太多绝望,又刚从冰冷的沼泽里爬出来的“老朽”来说,心理上亟需这样的能量补充,否则我会闻到残留在自己身上的那股腐臭。

不光是他,那个时代,那一代人,真是激情澎湃,充满朝气的理想主义者。和之前一百年的污泥浊水比起来,乃至再往上算,和那暮气沉沉的几百年比起来,那个时代,真就是改天换地一样,激情燃烧的岁月。

他们的确创造了太多奇迹,让我不由惊叹的奇迹。不论对内的革命,还是对外的抗击,全都是在以弱胜强……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诸葛亮,带领他们的领头人显然已经超越了他。超越了在这一千多年间,民间不断神化,被百姓奉为智慧之神的孔明先生。做到了他最后没有完成的奇迹,还不止一次。

有这样的领头人,有这样一群人,开创了前无古人的共和国时代,一雪华夏外辱不断的百年之耻,就实在是顺理成章了。

乔国朗,便是共和国的第一代人。尽管他并没有经历过最艰苦的战乱年代,而是生长在天下大定之后。但他仍然算是那一代人,精神上都高度一致的一代人。

引导他这样的人做梦击士,我自己也会被那份热血感染到。这让我尘封心底已久,早就想要放弃,却又倔强地不忍放弃的希望,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这次的确与以往我经历过的一切历史大不一样,大有破局之势。

如何破局,我曾经做过很多设想,但角度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拯救,即便自下而上的视角,也是如何可怜地期盼着被善待,他们的选择顶多也就是追随好的主公和势力。就像当年追随皇叔的百姓那样。这才是常态。

即便这些饱受压榨的底层自发地选择抗争,也只会沦为暴民匪寇,只有无序的破坏和劫掠杀戮,最终被各路豪强剿灭。厉害一些可以形成势力的,从黄巾军到瓦岗军、黄巢、方腊、红巾军,再到李自成、太平军和捻军……都是即便一时得势,也免不了覆灭的结局,因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乌合之众,得不了天下。

这些在历史上无数次推动历史进程,却又无数次沦为背景的最广大的人群,时常还会沦为任人宰割的弱者,随波逐流……这一次,终于成为了书写历史的主角。

这算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吧?所以他们管这叫解放。我深以为然,如此开天辟地一般打破常态,难道不是预示着破局就在于此么?!

“那当然了!这不再是王侯将相的历史,也不是土豪劣绅商贾资本的天下,而是真正属于人民的!因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

乔国朗攥着拳头,带着掌握了真理而自信满满的微笑,那感染力十足的语气,对我来说真的有直入心底的穿透力。我是多么想应和他,应和这个时代所开创的新风尚,解开困扰我一千多年的死结,但我又打心底害怕,所以只能冷着脸给他泼冷水。

“所以你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

“过去也吃不饱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就是过去的常态么?我们正要彻底改变这一切,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大庆那样的大油田,以后化肥普及了,工业化了,科技进步了,肯定就能彻底解决吃饱的问题啦!”

“你还真是乐观啊,忘了饿得浮肿的年头了?那时候可是建国十年了。”

说到这个,他叹口气,笑容没有刚刚那般灿烂,但也并不难看。他眼神中的坚毅也没有一丝的动摇,仍然放射着希望的光。

“是啊,那时候真是槐树花野菜什么都吃,爸妈为了让我多吃两口,饿的腿上一按一个坑。但他们还是很积极乐观啊。当时我妈就说,困难是暂时的,解放前什么苦没吃过?一般百姓家里兄弟姐妹能有一半活到新社会就不错了,那时候才真是绝望……现在就算老大哥翻脸断了外援,天灾人祸不断,经济这么困难,但我们的大工业已经建起来了,还有了核武器,就算还要吃很多苦也不怕!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栽树的多吃点苦,后人就可以享福了。”

看他越说越高兴,充满了朝气的可爱劲儿,让我有种想要捏捏他的脸蛋的冲动。但我只能继续冷着脸,继续泼冷水。

“你真的相信一定会成功么?现在可是内忧外困,发展工业是很神速,但那仅仅是打了个底子,路还长着呢。”

“有了地基就能盖高楼嘛!”

“可把世界两强都得罪了,就不怕人家把你刚建起来的楼砸了?”

“怕什么!美帝苏修都是纸老虎,别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两弹,就算没有,我们又怕过谁?刚建国的时候那么艰苦,差距那么大,还不是一样把美帝那一帮强盗赶回了三八线?为了独立自主,我们不怕得罪谁,管你是谁!”

说得好!我们华夏从来没有仰人鼻息的习惯,让人欺辱了上百年已经受够了,我们终将恢复到原本属于我们的位置!如果一个人没有点志气,一个大国没有点骨气,那做什么都是没希望的!

经历太多的我,差点就把这些心里话喊出来了。不过,我还是憋住了,故作局外人、理中客的样子,继续给他降温。

“怕不怕还要靠实力说话。就像现在咱们龙组,虽说已经恢复了很多,但尚不能与熊组、鹰组抗衡……”

“谁说的?”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本来想给他降温,结果却起到了反效果。

“你自己不也说么?过去外组的不论谁都可以随便侵入咱们的地盘,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他们已经不敢了。也就剩鹰组和跑岛上甘当走狗的那帮不要脸的残兵败将,还敢来送死了。但哪次不是被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光我一个人就干掉了不下十个了吧?”

他这倒是没有任何夸张,情况的确如此。尽管龙组内部的能量储备就摆在那里,完全还没到可以乐观的程度,但就像现实中的英雄辈出一样,这一批梦击士同样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不论能力天资如何,总能发挥出超常的实力,敢打敢拼命,屡屡能打出漂亮仗来痛击敌人。清理梦癔的时候,更是以一当十,效率惊人。

而这时候的乔国朗,还是一个中学生,刚上手就已经崭露头角了。不论头脑还是身手,他的确是百年一遇……说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他要不是男人,期盼已久的天选之人没准就是他了。

“是是是!你能,就你能!”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但脸上已经掩不住笑意了。

“嘻嘻……多谢夸奖。”他调皮地咧嘴一笑。

“我没在夸你!”

我是真有点拿他没办法。

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他泼冷水呢?因为我打心底害怕。

是的,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再空欢喜一场。之前好几次,希望就像肥皂泡一样,在我眼前破灭,如此反复的打击,让人绝望的轮回,如果我不害怕才不正常。

我害怕就因为我会抱着希望。

记得当初和利玛窦接触之后,我一度觉得也许那就是破局的契机,内部无解,就试试从外部入手。结果没多久我就发现,其代表的西方文化和宗教文化,经不起琢磨,接触越多,了解越深,便越会嗅到咒术的臭味。

什么博爱宽恕,什么赎罪,扯了半天,最核心的意思还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像近代某位启蒙大作家辛辣的讽刺,对理学兴起后,森严的封建礼教的历史,表面上歪歪斜斜每页都写着仁义道德,仔细看了半夜,最后在字缝里看出字来,原来满篇都是吃人二字。

后来随着进入近代,东西方冲突和交流的深入,我更加确信最初的判断没错。翻翻他们历史上的宗教战争,再看看宗教统治下贵族领主们的中世纪历史,不就是我们历史上经历过的春秋战国那一套嘛。他们的礼乐和周天子就是宗教。

可以说,很多方面还不如礼乐呢。比如对于异教徒,对于怀疑是魔女巫师的人,对于动摇宗教地位科学家,进行的残酷迫害,动辄就是火刑。指望这种文明、这种宗教文化来破局,无异于缘木求鱼。

近代的历史,一再用事实证明了,不论嘴上鼓吹什么,实际行动却连禽兽都不如,不择手段无恶不作,这说明了他们对于人命的真正态度与五胡乱华时期的蛮夷并无二致。

不论是西方列强的入侵,还是维新西化的原本是龙组势力影响下的周边岛国,试图趁你病要你命,好取而代之,这过程中种种刷新无耻下限的残暴,都证明了近代崛起的所谓文明,不过是古代最恶劣最黑暗历史的翻版。只是技术进步了,披上名为现代文明的外衣,实际内里却还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而已……

那种技术进步,只是将帝国时代的王公贵族领主们,换成了资本新贵,过去被压榨的农民,换成了更加一无所有的工人。这么一变当然不叫破局,只是换了个循环而已。列强所做的也不过是通过对外的劫掠吸血,转嫁矛盾,好让这个循环看起来温和了一些而已。

看破了这一点,之后发生的终结了几千年帝制时代的辛亥革命,我就没有抱太大希望。而当华夏,当龙组,并没有因为划时代意义的革命而扭转颓势,短暂的奋起很快在咒术和魔法的绞杀下夭折,进而在又一轮天下大乱军阀林立中滑向深渊……从花园口的滔天洪水中,我没有太过意外,也没有被打击到绝望的地步。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发展。

是啊,没抱有希望,就不会有绝望。

而通过一系列振奋人心的神操作力挽狂澜,顽强挣扎着,将华夏从泥潭里拉出来,并在摧枯拉朽一统华夏后,用一场外战重振了华夏的声威。宣告了任人欺辱的时代过去了!其气魄和行动力,连龙组的前辈长老都赞叹,能让现实那边领先于幻境这边龙组行动的,也就当年积极进取的大唐曾经做到过了。

对此,我就算心如铁石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尤其是对那如果走得通势必可以破局的形势,我怎么可能不抱希望呢?可越这样我的害怕便越强烈。

这不光是一种心理预防,也的确有很多切实的理由让我担忧。

最初接触那种颠覆性理念的时候,还是北洋军阀时代,那个趁火打劫的袁大头,大总统的位置还没坐稳,就玩起了复辟帝制的闹剧,而这一切的发生,实际上已经宣告本就有名无实的民国名存实亡了。

毫无心理波动的我,当时接触到了一些留学生,打算发掘一些人才,无意间看到了一本宣言。由于此时我对西方所谓新思想并不感冒,所以只是草草看了两眼,并没有在意。一年后,熊组那边传来消息,一场让其他列强谈之色变的革命爆发了,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革命理念,让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本宣言,于是我又找机会,好好看了一遍。当时就觉得耳目一新。和当初刚接触利玛窦的感觉好像差不多,不同的是,明显比那些宗教理论更禁得起推敲。更关键的,这是完全基于最广大的底层民众的革命纲领。之后几年,我又陆续接触了相关的理论。对于近代资本和列强发展的认识很多都不谋而合,还有对于阶级的概念和逻辑,可以解释很多社会本质问题,这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启发。

然而这也仅仅停留在理论的认知上,我并不很看好。

其颠覆性的理念,和东西方的传统全都不一样,尽管其开拓新路的两位理论家,也是西方人,却不被西方主流所认可,视之为离经叛道的妖魔。所以这既不是属于西方思想也不是属于东方的思想,而是基于全世界最底层的无产者而创立的革命思想。直刺困扰我千年的死结。

可即便理论再完备,又有什么用呢?能改变现实世界的格局吗?就靠那些弱势的无产者?被历史证明过无数次成不了大事的乌合之众么?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可是已经靠殖民掠夺发展壮大的列强,就算其并非一体,经常为了瓜分利益而争斗血拼,但面对这种涉及其根基的革命的时候,还是会达成一致联手扼杀的。

比如之前在法国巴黎就实践过一次,结果很快就被各方联合绞杀了。这回在熊组势力范围,借着世界大战列强混战的机会举事成功了,应该算是重大突破。但其前景并不被看好,当时很多人都觉得那会是另一个巴黎公社。

要不是华夏有一群理想主义者真的相信,并以此契机勇敢践行,一次次顽强地逆转极为不利的局面,绝境求生,最后真的创造了奇迹……对的,这是奇迹。比熊组那边艰难得多、曲折的多的奇迹。没有谁,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复制的奇迹。

这便是我担忧的一大理由。

奇迹不是总能发生的,一次两次可以,总是发生奇迹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当年的赤壁,那也是一次奇迹,刘皇叔以此为契机创立了自己的基业,但最后他的理想不就是功亏一篑了么?

另一个让我担忧的,就是激情燃烧所带来的头脑发热问题。不顾客观条件,不顾现实困难,仅仅靠着大无畏的拼搏精神蛮干。

不能否认,这种精神本身是难能可贵的宝贵品质,这是每每能创造奇迹的最大精神动力,可凡事都有一个度,超过了极限,就会变质。

这个道理其实谁都懂,问题就在这个“度”上面。都是说得容易,把握起来可从来不容易。而解放一个文盲遍地,工业基础薄弱到没人家列强一个零头的农业国,快速转型到工业国,其艰难程度,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果只是按部就班,战略眼光保守,恐怕一百年也难以成功。而他们却成功了,靠的就是这股劲头。也就因为这样,这个度的衡量问题,难免出现了偏差。

当一个个战略目标奇迹般实现的时候,头脑发热地提高下一个目标,变成了理所当然。

于是,真的就开始出现问题了。一个个让后人诧异的荒唐相继上演,有人跑到一堆稻子上拍照,号称亩产上万斤;有些人带着百姓砸锅卖铁来提高钢产量;还有人因为看不惯出现的荒唐行为而大放厥词……内部的争论,内外部的论战,让局面迅速复杂化。潜伏的危机就这么开始表面化,不信任的气氛开始浮现出来。

其实,对于经历过太多历史的我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多大问题,纠偏调整而已。哪怕当年被后世盛赞的贞观之治,荒唐事也不是没有,内部争论也多了去了,也出现过危机,要不怎么都传颂魏征的敢言直谏呢?而太宗那么英明,也照样会犯很多错误。都是人嘛……但问题是,这个人民政权是全新的,不论体制还是管理机制都是前无古人的,没有可以借鉴的经验和管控内部危机的方法。

毕竟谁也不是帝王,可以随便一锤定音;毕竟谁也不是臣子,可以提个意见采纳就行了,不必争论不休。不是说纠偏就能就能纠偏了,涉及的人太多了,牵扯到太多事,根本没法那么单纯,于是内部争论逐渐开始白热化……

说到底还是太稚嫩了。在我这个“老朽”看来,这种时候缓和矛盾,甚至装糊涂才是最明智的做法,都少说多做,这个危机便可以过去了。那些列强可以靠轮班甩锅来解决,换个资本的代言人就行了。但这些理想主义者,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既不想也不会装糊涂,更不会资本那套糊弄人的循环戏码,所以开始钻了牛角尖,非要辩出个清浊忠奸出来。

于是,随着问题不断激化,我所担忧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一张爆炸性的宣战,由曾经多次力挽狂澜带领这群理想主义战士一路创造奇迹的领路人亲自发了出来。发动他所信任的群众,开始了一场绝无仅有的大论战。意图在思想上来一场彻底的革命。

“你赞成这么做么?”

发生变故后的那天晚上,我问意气风发的乔国朗。他看起来并不担心,这让我很好奇。

“当然了!我们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共和国嘛,百姓有权力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憋了好久了,早就该说道说道了。我还想去贴一张呢。”

“哦?你想说道什么?”

“我就想问问,为什么当初会有人浮夸到那种地步,竟然连我这种没种过地的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却敢跑上面去合影?到底怎么想的?当初搞跃进,是为了多快好省地搞建设,不是造假吹牛的,为什么会有那么荒唐可笑的弄虚作假?用这个表功的到底是个什么思想问题?”

“你可别犯傻,这可不是儿戏。”

“怎么犯傻了?这叫真正的民主,我们都是国家的主人,难道这种人不该被群众批判么?”

“你真是天真的可爱……”

我无力地叹口气,看着他无垢的双眼,心情复杂地不知该如何阻止他。从没面对过这种状况的我,的确不知该说什么。我虽可以用我的阅历,和对人性的思考,来长篇大论一大堆来教训他……但我张开的嘴,还是以不干涉现实为借口,闭上了。

第二天,他倒是没有去犯傻,因为这一夜,他倒在了我怀里……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