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今天大家怎么这么高兴？”
早上，诸葛妍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学校，一进教室就发现气氛比平时还吵。坐下后，她便趴在课桌上，伸着胳膊拍了拍正和邻座闲聊的乔馨瑜的后背，漫不经心地问她。
“圣诞节快到啦，还是周末，大家当然兴奋了，都在聊怎么过呢。”小瑜回过身笑着回答。
“哦……嗯？”小妍听了猛地坐起身，“你是说圣诞节？平安夜马上要到了？”
真是快啊，马上就快到和咏哥约定的日子了，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是啊……你怎么啦？睡糊涂了？这一路上没看到超市商场都装饰起来了么？”
“我是睡糊涂了，因为我很累啊……唉……”
小妍说着又趴到了桌上。早上迷迷糊糊的，坐公交真就没留意街上的变化，而这一宿好像经历了好久，真就让她都忘了今天是几号了。
“咳，你昨晚上哪去了？搞得这么累？”小瑜也跟着趴下来，耳语地问小妍。
“我说去了趟东南亚你信么……”
“哇……你们梦击士还真是好啊，可以到处玩……”
小妍抬起眼，看小瑜一副艳羡的天真样子，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她有这种小清新的想法也很正常，她在幻境里玩了一趟，净是美好的跳跃飞翔的感觉，没经历过任何危险和血腥残酷。
“是啊，真好啊……我们玩得可热闹了，差点没把小命玩没……”小妍无力地苦笑一声道。
“那么危险？”
“当然啦……对比下来，咱们就是温室里的花草……”
小妍说着，伸手摸了下她光滑的侧脸，调戏般地笑了。
“你不信可以问问你身体里的另一位，当初我差点就死在她手里。而昨晚的怪物更是比她弄出来的那个可怕十倍……”
一听这个话题，小瑜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撅起嘴。
“我刚把这个闹心事忘了，你又提。”
“怎么？她又出来捣乱了？”
“那倒没有……但只要她在这里存在一天，我就不得安生，总觉得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冒出来……”说到这里小瑜不由打了个寒战。
“你没再问问你奶奶？”
“孙姐还是那样，说暂时没办法只能如此，还说没事的……可……”
“是吗……嗯？你怎么又重新叫姐了？她不是你的……”
“啊，是奶奶坚持要我这么叫的，说那个普通人的她已经死了，成为过去了。所以要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看她，不许再叫她奶奶。说那样只会把她叫老了……”
“哦？可那这么说的话，她和你爷爷……”
“别说了，我也觉得很尴尬啊……明明她自己就没放下，竟然还要我这样……唉，真是一堆闹心事，我现在都懒得细想了……只是从那晚之后，孙姐给我的感觉既不像是奶奶，也不是之前的那个孙姐，总觉得……”
“觉得怎样？”
“我也说不好，就是那种……”小瑜咬了下嘴唇，好像有点难以启齿，“有点……邪……的感觉。”
“邪……？”
小瑜点点头。小妍还想问详细点，但铃声响了。
教室里一阵忙乱，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上坐好，班主任很快走了进来。周末前最后一个早自习是班会时间。王老师走上讲台后扫视了一遍下面孩子们各异的面孔。她一脸严肃，和之前大家欢乐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是有事，教室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快到新年了，咱们班也该换换新气象了，所以我决定重新选举班委。上次被处分的同学不能在此次中参选。”
此话一出，台下当即嗡地一下吵杂起来，很多同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更多的是面面相觑。按理说，班委都是一学年一选的，而且往往都是走过场，因为没有大问题就是那几个固定班底。这下可要大换血了，毕竟那场冲突里处分了很多人。
大家都觉得这样有点唐突，虽说这种理由难以辩驳，也算合理，可问题是那已经过了好多天了，怎么突然又旧事重提了呢？而且当时老师也没有那么生气，有批评也有表扬，没看出因此要做出这种动作的迹象，今天是怎么了？
周子靖和乔馨瑜似乎心里明白了，因为刚刚说话时，他俩分别被盯了一眼。那锐利的目光里，显然就是暗示他们俩了。他俩都不由低下头，心想冲突处分的事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肯定是最近那件羞耻的事，让老师生气了，要拿下他俩的班委职务。
小瑜只想对了一半，实际上，不止是那次冲突事件已经翻篇，连最近那次被叫到办公室的事件都不是今天的导火索……这一点，周子靖很清楚，小瑜身体里的另一个她也很清楚。
原来就像小瑜一直所担心的，她在这两天半夜，又被那家伙控制了身体，出去玩了。对，就是和周子靖一起，而安排这一切的就是孙芸香。
当然，这个倒没有被王老师撞到。哪有那么巧的事，身为人民教师一天到晚够忙够累了，又怎么可能大半夜的出现在娱乐场所呢？但周子靖这两天反常的表现，却引起了她的注意，这自然要和之前发生的那些联系起来。再加上很多老师都反映，这小子这两天上课精神不集中，甚至还打瞌睡。他作为班长，作为班里有威望又受器重的优秀学生，变成这样，自然是身为班主任的王雯筠无法容忍的。
昨天王老师就已经找过他谈话了，还说如果继续下去就要找家长谈了。周子靖本来还挺害怕，但架不住半夜幽会的诱惑力太大。他激动、兴奋、幸福……都已经飘飘然了，当然不可能会拒绝孙芸香的安排。虽然他也觉得很是诡异，小瑜的样子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但这就好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一样，理性是不起作用的。
于是，经过两晚几乎彻夜未眠后，他的黑眼圈已经非常明显了。早上，当王老师在校门口看到他又是迷迷瞪瞪的，面容憔悴的样子，她自然心头火气，当即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当然，为了给他面子，也给小瑜面子，就不能以那种事为理由，故而将之前那次校园冲突当做合情合理的借口。
所以就有了提前换届，如果因此能刺激一下子靖和馨瑜更好，就算不行，也不能让他们再当班委了。这便是眼下事态的原委。
本来，班委没什么实权还要操心受累，一般参与的热情并不高，更多是一种荣誉，一种对能力的认可。但像这样罢免重选，还是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好了，大家可以好好想想，下午自习课投票选出新的班委。现在开始可以提名了。”
这下子，除了两位主要当事人低头不语，以及同情他们的仍旧面面相觑外，其他同学的心思都活了，开始小声地讨论，相互使眼色。
当初涉事的班委成员，其他都还好说，最主要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两个职位——班长和学习委员均要铁定换人。这之前除了他俩别人也没什么机会，这下很多人都有机会了。
在这所优秀学生云集的重点中学里，在这个年级排名一直数一数二的班级里，学生间的竞争意识其实还是很强的，所以有了这个机会当然很多人都动了心。
“大家想好后，现在就可以提名。”
等了一会，眼看早自习就要结束了，王老师又说了一遍。
副班长举手了，她叫程宁宁。就是那位在那场冲突中，勇敢地带领两个女生保护乔馨瑜与其他班女生对峙的女孩。因为她没有动手，所以不仅没有受到处分，还受到了表扬。她梳着个马尾辫，脸上有点雀斑，看起来属于有点心直口快的类型。之前她是因为考试经常排在诸葛妍和乔馨瑜之后，稳定拍在前五名，所以才成了副班长。经过那件事后，她声望大涨，气质也比之前更硬气了。
王老师一抬手，示意她说话。
“我觉得学习委员没有必要选，咱们班最合适的人选本来一直非她莫属，那就是诸葛妍同学。”
“我也觉得诸葛妍最合适。”
她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同学的响应，这个的确毫无争议，一直考试年级第一的学霸，当这个学习委员当然是实至名归。只不过，这话有些伤人，有点伤乔馨瑜。
啊——？小妍此刻正把注意力放在安慰小瑜身上，小瑜一直低着头，她在后面抚着她的背。没想到会有人这种时候提到自己。
按她现在的性格，本来想站起来当场反对老师的这个决定的，但碍于自己平时在大家和老师心里的印象，没有敢贸然出头。虽然现在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不想引人注目这一点还是没变的，毕竟两界的麻烦太多了，学校里还是保持一块可以放松的净土为好。而且，也的确很难有什么理由反对老师的这种决定，从道理上本来也说得通。
可副班的这话，一下子将她推了出来，她想不说话也不行了。
“我反对。”小妍霍地站了起来。
“你反对？反对什么？大家可都看好你啊。”
王老师笑了，她很欣赏小妍，之前因为怪病才没有让她担任职务，最近两个月，她发现这孩子明显改变了很多，眼神都变了，所以自然想让她担任班里重要的角色。
“我反对更换班委。尤其是以那件事为理由。”小妍扶了下眼镜，不大高兴地说。
她这话立刻引来另一拨人的惊呼。他们其实也这么想，但没人敢站出来说。也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反对才好。没想到，诸葛妍能站起来明确反对，还是提名她的情况下。他们都在期待她的说法。
“哦——？”王老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有点小惊讶，“为什么呢？他们犯了错本来就不该继续担任班委职务了，换其他人不应该么？”
“因、因为……”话已至此，必须得有拿得出手的理由了，小妍脑子飞转着，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因为一罪不得二罚。”
王老师又笑了。她倒不是被说服，而是因为一个初中生说出这种法律上的理由，让她有点惊喜。说明她博闻广识，明明以前总是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却还是知道这么多，学习又那么好……
“本来上次的都处理完了，他们也都接受了处罚，就不应该提前免除他们的班委职务，还不许他们参选。”小妍自己也很庆幸能想到，她都忘了这是自己以前从哪看来的东西了，“如果当时这是处罚的一部分还好说，但已经时隔这么久了，这时候再一次做出这种惩罚就是不合理的……”
因为实在出乎意料，王老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不是那种只靠权威不讲道理的老师，所以，只能面带微笑地听着小妍说。而班里很多同学显然非常赞同她的说法，简直都快要给她鼓掌了。如此一来，她身为班主任的威严就要受到挑战了，就在这时，程宁宁再次站了起来。
“强词夺理。你这是在偏袒你的好友，大家都知道你们关系不错，但这种事不能感情用事。”
副班长这颇有点攻击性的话语，打断了小妍。这回轮到小妍惊讶了，刚刚就觉得她跳出来说那种话有点刺耳，不仅将自己推出来，更关键的是还伤害了小瑜。小妍以为那只是她的无心之言，但看样子，她这是成心的。
她之前不是和小瑜关系不错嘛，怎么今天却落井下石呢？难道是为了班长的位置？所以她先将我推到学委的位置上，然后自己顺势就可以当班长了？
小妍如此想着，不由皱起了眉。
“我怎么强词夺理了？我说的不正是道理么？”
“就是就是，你那才叫强词夺理呢。”有同学当即附和小妍的说法。
“胡说！”另一方的支持者当即反击。“谁不知道她俩是好姐妹，所以才会那样狡辩。”
“狡辩？你说什么叫狡辩？”
……
这一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的，教室里变得更加乱哄哄了。
“肃静！”
王老师一拍桌子，才将争吵止住。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就此产生对立情绪，撕裂班内的团结就有违初衷了。她又瞅了一眼周子靖，此时他和乔馨瑜都因为这场争吵而抬起头来，见老师瞅自己，便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子靖举起手。王老师抿着嘴，心想这孩子还算懂事，便示意他发言。他站起身，先是环视了一下班里的同学，然后才开口。
“我也觉得自己的确不称职，所以重选班长没问题，我没有任何意见。”
接着是乔馨瑜。
“我也没有意见，就像宁宁说的，最合适的学习委员就应该是成绩最好的诸葛妍同学。这才是名副其实的。”
这一下定了基调，小妍还想反对就没有对象了，只能干瞪眼，而其他人更没有反对的道理了。班委的换届继续，只是稍有了变化……
“听了大家说的，我也有些欠考虑了。的确如诸葛妍同学所说，我不应该剥夺已经处罚过的同学参选的权利。”王老师微笑着，也做出了让步，“所以，这并不是一场惩罚。我只是希望有些人借此机会能重新审视自己，这是一种鞭策。好了，下午大家来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班主任说罢，铃声也响了。早自习结束，第一节课即将开始。
借着班主任出去，第一节课的数学老师还没来的机会，大家又乱哄了一阵。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呢？明明我可以据理力争的，你这样一来就是把我放火上烤了。”小妍趴在桌上，双手扶着前面小瑜的双肩，气呼呼地埋怨她。
小瑜心里很复杂，既自知比不了小妍，被那么说也是正常，但还是感觉刺痛，感觉气恼……
“人家宁宁说得没错啊，我为什么要反对呢？这个学委本来就该你来当，那样谁也没意见。”
“你当也没人有意见啊，成绩说明不了一切，你才是当班委的料啊，我不行的，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
“哼，人都是逼出来的，你就是以前太轻松了，这回选上班委挺好，该轮到我轻松了。”
小瑜故作戏谑轻松地甩开她的手，回过头捏了捏趴在桌上的小妍的脸。
另一方面，那位程宁宁，一直在偷偷瞟着乔馨瑜，心里一阵冷笑。和小妍想的不一样，她其实对班长位置并不怎么感冒，把小瑜的学委拿掉才是她想要的。
她以前虽与小瑜关系还不错，但那只是日常接触的表象而已。没发生那件事之前，没有暴露她的富豪大小姐的身份前，她的才貌双全已经让她很嫉妒了。就像当初小瑜对小妍那样，但不同的是，小瑜是光明正大的竞争，当着小妍面发泄那种嫉妒，所以是无毒的。她恰恰相反，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只压在心底——这和她给人心直口快的表面形象完全相反。她还和对方表现得很亲近，好像相处得还不错。
那时候，她还没有真正敌视小瑜，只是有点不爽，她还能克制自己的这种心理。而且旁观她屡屡被怪胎小妍压制，心里还不时会暗爽几下。
那她为什么不嫉妒小妍呢？因为一年多来，小妍作为校园里出了名的怪胎学霸，背后的诋毁嘲笑够多了，自然引不起她的嫉妒。而小瑜既有校花班花的美誉，学习、学委职位上都是引人注目的，没几个人说她不好，女生多艳羡，男生多好感暗恋，而反观自己各方面都与其相差甚远，这些都太过直观了。
自从爆出来那个案件的大新闻，得知了诸多“真相”后，她心底就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里一样，那份嫉妒和鄙夷情绪，让她心生恨意。所以，是她最先在班里散布了网上的传闻，但没起到她想要的效果。紧接着，她又利用旁敲侧击，煽风点火，在外班助推传闻，让事态急速发酵，最终酿成了一场校园冲突。
可以说，她虽不是主因，但却有很恶劣的推波助澜的责任。
也许是她内心的良知还没有完全被嫉妒所吞噬，眼看局面失控，她也怕闹太大不可收拾，她关键时刻选择了挺身而出，带俩女生保护了小瑜一把。这给人的假象，任谁也想不到她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更想不到这些会和她有关系……
这还不是这一切的全部。
她也曾经自我审视过，为什么会那般嫉妒，仅仅是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为什么给她那么多？给自己这么少？似乎这个理由很单薄，还不充分，因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那还有什么理由么？
渐渐地，她发现，原来……她对那个文弱的班长周子靖是有好感的……尤其是看到他血性的一面后，这种好感便彻底浮上水面了，然而……也是从那之后，子靖对小瑜的爱慕也表面化了。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刺激她的神经。没错，她看到了小瑜吻子靖，让班主任发火的那张手机照片就是她拍到的……这便是她恨意的真正导火索。
她炸了，心态炸了。也因此，她今天会借着这个机会不顾常理，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做出了其他同学都做不出的落井下石的举动……
哼，贱货，我早晚要你露出真面目，让你在世人面前丢脸。上次没有让你身败名裂，现出原形，这回就循序渐进先把你拉下神坛再说。
她如此想着，玩弄钢笔的手不禁用力，要不是旁边她的支持者给她打气，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就把钢笔捏断了。
她没有注意到，她喜欢的周子靖其实一直也在偷瞄她。原因很简单，谁让她跳出来针对小瑜来着。他看到了一个平时看不到，让人心生寒意的程宁宁。
一场小到不起眼的班委提前换届风波拉开了帷幕，看起来似乎根本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孩子的小打小闹。然而对置身其间的几个当事人来说，其引发的漩涡却远超班委本身，这是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