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赛巴斯丁每天闲逛的日子一转眼已经过去三天了。他们彬彬有礼,且总是对底层的商贩倾囊相助。就在这短短的三天里,白几乎成了整条商业街和渔港的最大股东。
现在他们在城里行走的时候,便会明显的感受到比以前多得多的恭敬和接纳。
“金钱,就是要用来收买人心的。”
就在白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内务大臣波尔特和包括乌尔赛在内的四座城邦驻将全部失踪的消息终于传达到了尤金斯的大殿。这个凶狠的统治者横行了北境近12年,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大的变故。
可想而知,这头猛虎现在有多么的怒不可遏。
“可恶!是哪个混蛋干的!”尤金斯狂怒着掀翻了桌子。他虽然觉得白和赛巴斯丁实在可疑,但他们应该也没有这样的本事才对,更何况这两人近几天都只是在街上闲晃,并没有做什么可疑的事情。
敢在他尤金斯的地盘上乱来的,一定是胆色和实力兼备的大人物。如果波尔特在这里的话,说不定还能帮着自己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可恶!这个老家伙!”在处理这种事上,尤金斯对他还是相当的依赖。
大殿里熊熊的火焰在巨大的铜制火盆里噼里啪啦的燃烧,驱散着寒冷,然而此刻这温暖的炭火却让尤金斯像置身于火山的边缘。
炎热炙烤着他的身心,让他格外的焦躁。
坏消息正接连不断的传到这里,除了奥西玛这座由尤金斯本人坐镇的都城,其余失去统帅的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暴怒的尤金斯抡起了巨剑,将最后一个传令兵的头颅斩飞。“再有言变,惑乱人心者,当场斩杀!”
暴力与恐惧的压制,这是他这单线的脑子唯一能挤出的应对方案...
“这样就可以了吗?”赛巴斯丁沏好了一壶红茶,弥散着淡淡的蜜糖和兰花的香气。
这是王都的上等品,在北境可买不到。何况,像尤金斯这样粗糙的战争疯子也没有那份品鉴红茶的优雅。
此刻这个战争狂人正在为频频传来的噩耗而焦虑不已。如果是波尔特那个老头,说不定还会想出什么维稳的法子来,可如今这种局势,即便他尤金斯再如何天下无敌也很难轻易扭转局面了。
“啊,这样就好。”白打开抽屉,将厚厚的一沓纸张扔在桌面上。“力量可不是维系世界平衡的准则。”
他把红茶杯放在嘴边吹了吹。
“控制局势,也不像捏断别人脖子那样简单的事。”
不错的红茶,滋味甘鲜醇厚。白在心里默默的夸奖。
“拉奥克雷!”
盛怒之下的尤金斯将自己所能视为威胁的潜在对手都一一细数了一遍。唯独这个名字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
东方的大领主,俯览天下的雄鹰,朝阳下的霸主...这世上流传了太多关于拉奥克雷的称谓和传奇。
早在老库伦王征服大陆的时期,尤金斯手中的巨剑就不费吹灰之力的荡平了无数吼叫的敌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征服和战火中,他几次浑身浴血孤立于战场之上,凭一己之力就能杀退敌人几千军兵。所以北方的风雪和冻土,很快就被他驯服了。
剩下的日子里,尤金斯就一直驻守在这里,不断的耳闻拉奥克雷的累累战果和恢弘的功绩,直到老库伦王病逝。
原本以为新王一定会在世界中开辟新的战场,他已经将手中的巨剑打磨的铮亮。然而,软弱的塞克尔却无意讨伐或征战。像被遗忘了一样,尤金斯被困在北方的风雪中一晃就是数年。
在这样的严寒中,他那一腔热血似乎都被坚硬的冰封住了,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这也让他变得越来越暴躁。于是,严明的军纪变成了恶意的体罚,严格的操练也变成了恶趣味的虐待,尤金斯就像是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野兽,将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如果再也无法“战斗”,那么只能以“杀戮”来寻找自己仍旧存活于世的实感......
“那里就是凡塞尔城了吧?”尤金斯的军队浩浩荡荡的穿过了茂密的针叶林,这片树林实际上就已经算是北境大陆的边缘。然而,由于气候的变迁,贪婪的暴风雪似乎并不满足于现有的土地,它们席卷过树林,也将凡塞尔笼罩于严寒之下。
这里,就是小老头波尔特的故乡。因为归乡被拒,这个阴险的老头便唆使了这场战争。
但是要说尤金斯有多么在乎波尔特倒也没有,只是心中那颗躁动的心早就在渴望着争斗,所能忍受的平静已经到达了极点罢了。
“尤金斯!你我都是库伦的封地公爵,不好好驻守边境,来这里干什么!”
凡塞尔是一座人口众多的城市,所属的柯纳尔公爵据说也是库伦直系的贵族。此刻,陈列于尤金斯面前的,乃是近十倍于自己的军兵。然而...
“哈哈哈哈哈!来拼杀吧柯纳尔!”随着尤金斯的狂笑,他的部队也跟着疯狂的大笑起来。受困于牢笼的家犬,在几经虐待之后,便会向任何人露出爪牙。十倍如何,百倍又如何?伤痕累累的野兽就只剩下了撕碎眼前之人的疯狂。
“来厮杀吧!!”尤金斯拔出了巨剑率先冲向了敌阵。
“吾等乃是赫尔诺斯之鸟,噬己翼以驭己心!”他的身后,跟着几千“死徒”组成的军队。
他们的眼里没有对生的留恋,只有对死的偏执;长枪刺入敌人的身体使他们兴奋,刀剑刺入自己的身体使他们愉悦。
“起舞吧,像疯狂的使徒,在黑夜中挥舞短刀,在晚饭中投入毒药,手握银币与草绳,即便慷慨赴死,也但求与地狱的恶鬼一战!”
尤金斯将恐惧带入了柯纳尔的军队,鲜红与洁白交织在这片大地,像魔鬼手中的画卷,描绘着残忍与疯狂...
这场战争...不,这场杀戮从清晨直到黄昏,在敌人发出最后的一声惨叫后结束。
乌鸦和秃鹰在上空盘旋,凡塞尔城外,躺满了数以万计的尸体。然而,那种久违的置身于沙场的紧张感与兴奋感并没有如预期一样强烈,
“不够啊!还不够啊!”尤金斯的大手紧紧的抓着柯纳尔的脑袋,将他拎在半空之中。
“为..什么...做这种事...”奄奄一息的柯纳尔早就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没有想到在敌我数量如此悬殊的战场上,竟败得如此彻底,直到现在,面对尤金斯那副凶残的面孔,还是无法抑制的源源不断的涌出惧意。
如深渊一般的胃口仍未被填满,跳动的心脏仍需要更多鲜血的祭祀。
“为什么?哈哈哈哈哈...”狂乱的笑声震荡着凡尔赛的城壁,
“因为这个世界扔存在为了手段不择目的的不可救药之人。”像虐碎一颗鸡蛋一样,柯纳尔的头颅在尤金斯的手中粉碎了...
尤金斯从那时起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永不满足,彻彻底底的暴君。而拉奥克雷这个名字,就像是北境边缘的雪尔山脉,笼罩在迷雾中,无法攀登。
“噹”的一声巨响,暴躁的尤金斯把大殿内巨大的火盆踢翻,烧红的碎碳散落了一地。没有人敢靠近这凶残的暴君。此刻他紧握着巨剑的剑柄,手臂微微颤抖,粗大的骨节将皮肤撑的发白。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这不是最好的机会吗?他突然癫狂的大笑起来。
城池也好,属地也好,什么都好。事已至此的话,不是很好吗?拉奥克雷的儿子在这里的话,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让对方挥军北上。雄鹰与猛虎,将会在冰封的雪国彻底分出高下。
混乱势必会助长疯狂,证据?元凶?理由?统统都已经不重要了。拉奥克雷,无论如何都想与之一战。
“跟上!”尤金斯朝殿内一挥手就冲出了大门,那柄几乎跟人一样高大的巨剑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抗在肩膀上。
“嗯...这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白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里,高高的把那一沓纸张举过头顶,像看着什么难得的战利品那样,满怀着欣喜。
“不愧是白大人。”赛巴斯丁如往常一样,侧立在他身边。
“这个...也在刚才送到我这里来了。”他把几分文件一页一页的平铺在桌上,这是属地的册封和转属的证明。
看到这个,就说明库劳也已经如预期一样完成了接管任务,并且已经朝这里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和基斯没有与白同行的原因。
除了奥西玛本部尤金斯统帅的那些疯子组成的军队之外,其余的四座城只要没有了驻将,王国军便能轻易的长驱直入,甚至在还没有产生大规模的混乱之前,库劳带领的王国军就已经接管了四城。
一切都如白的计划一样,不动刀兵,不流鲜血,将尤金斯侵占的土地重新收回到了王国的麾下。
“嘭”的一声,白的房门被踹开了,尤金斯带着卫兵冲了进来,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终于已经到了要摊牌的时候。
“有何贵干,尤金斯大人。”赛巴斯丁恭敬的朝尤金斯微微欠身,保持着一贯相当得体的礼节。
“让开。”大得夸张的巨剑架在了赛巴斯丁的脖颈,卫兵们也哗啦哗啦的冲进了房间,封堵了所有能够逃脱的路线。
紧绷的形式几乎一触即发,而白则用手托着下巴,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尤金斯那张粗旷的脸,根本毫无紧张感。
“这是要做什么?能解释一下吗尤金斯大人?”塞巴利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把几乎跟他的腰宽度相当的巨剑。上面布满了短兵相接留下的切痕,就像尤金斯那布满了伤疤的躯体一样,不知收割了多少尖叫的灵魂。
“以叛乱罪捉拿你们。”
“叛乱?尤金斯大人真会开玩笑。”
“让开,再说最后一遍。”
尤金斯并没有在开玩笑,在他眼里,除了被当作人质的白必须活捉以外,其他人即便顺手杀了也没关系。
“这可不行...”从赛巴斯丁略带吃惊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架在脖颈的巨剑已经猛然散发出灼热的气势,这股杀气无法用凌厉来形容...而是凶猛,汹涌的压迫感,似乎要把他的头骨粉碎掉。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赛巴斯丁搭在手臂上的洁白毛巾飞向了窗口,那是尤金斯挥舞手臂造成的风压。
想要挥动如此夸张的武器,必然需要这种程度的臂力。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巨剑这样挥舞过去,即便赛巴斯丁的人头没有冲天而起,颈椎也势必会被巨大的冲击弄断,从而一命呜呼。
但惊人的变故发生了,赛巴斯丁依然站在原地,带着如同弦月一样诡异的笑容。而尤金斯手里挥斩过后的巨剑只剩下了一半。
另一半,被赛巴斯丁的手牢牢的抓着,依然靠在他的脖子旁白。
“不太结实的武器呢...”
听起来就如同折断了一根筷子一样的轻描淡写。
不可能!!
连同尤金斯本人在内,所有的北境士兵都因为过度吃惊而瞪大了眼睛,从他们苍白的脸色看来,这的确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那把巨剑被称为“巨噬”,是传说中的大铁匠铁兰所铸的无坚不摧的武器。
跟它的名字一样,在几十年征战的岁月里,吞噬了无数与之碰撞的兵器之魂,也没有产生过哪怕一裂痕。而就在刚才,谁都没有看清楚的一瞬间里,这把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巨剑像魔术一样,在众人的眼前断成了两段。
“无法理解吗?”白衣的少年于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的声音像春风一样,只是听着,就带着足以平复人心的力量。
“魔法吗?真是卑劣的手段。”
就如同鬼魂一样,这只是帝国民间流传的虚拟概念,本来没有人真的相信这玩意的存在。但这种事情...又该怎么解释呢。
“那样理解的话,倒也可以。”
尤金斯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对方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即便不是魔法,也一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这一点,就足够让他作呕了。
杀掉吧,无论是白还是赛巴斯丁,太碍眼了,无法忍受。尤金斯将身边士兵的长剑夺了过来。
“躲开!”本来守住门口的四个卫兵随着一声巨吼,直直的从尤金斯的眼前飞向了窗户,像炮弹一样,冲破了玻璃飞行了几十米才逐渐的掉落下去。
在尤金斯回过神的瞬间,穿着银甲的王国士兵冲了进来,而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红发的壮硕男子。
“终于来了啊,库劳。”白微笑着,冲他打着招呼。
“抱歉,属下来迟了。”
“库劳?”拉奥克雷麾下被称为“爆拳”的男人。尤金斯听说过他。
“嘁!”果然又是拉奥克雷。
“尤金斯!你霍乱边境,私自争夺土地,藐视王命,很据库伦法典第一卷三十三条,第二卷五十六条,第二卷七十二条...”
“哈哈哈哈哈!”尤金斯大笑着打断了库劳的陈述,“想定我的罪?奥西玛城内有数万驻军!想要开战吗?小鬼。”
尤金斯并不算处变不惊,他只是喜欢战争,在千万敌阵中厮杀的快感。即便对方不找上门来,本来也是要由自己找上门去的,这样一来,倒是省了好多功夫。
“不,我讨厌战争。”白随口的一句话让尤金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几万驻军?你以为仅凭武力和恐惧而支配的军队会有多么的固若金汤?”白向刚才被库劳锤破的窗边走去,他的头发在风中凌乱的飞舞着。
“战!战!战!战!战!战......”
伴随着长矛敲击地面的“咚—咚—”的节奏,像镭起的战鼓,窗外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呐喊。
“哈!这是老子的军队...”
“是是,是您的军队。”在白身前那扇破碎的窗户上,落下了一个披着银色长发的男人,带着像蛇一样冰冷而狡黠的笑意,“还有城外的山之民。”
“啊哇哇哇哇哇—!”尖利的呼啸穿过雄厚的呐喊,在尤金斯的耳膜上摩擦着。那是山之民战前的呼啸,无论多少次听起来都还是格外的刺耳。
“看起来,那孩子也有出色的完成任务呢。”
“嗯,是哦。”
基斯和白的对话让尤金斯陷入了茫然,自己的部队在城中,山之民的战士在城外,王国的近卫却近在咫尺...
“还不明白吗尤金斯阁下?你的部队并非是来营救的,他们只是在期待着。”
“期待什么?”
“战斗?”
“战斗?”
“你,跟我的。”库劳活动着粗壮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