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吧。”

倦知还看着安秋去壁炉那里煮汤,望向桌边的几个孩子,还有在特质的长椅上坐下的尤拉,轻咳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让我看看啊……《森之国民法典》,罗兰,这是你昨天说想要当律师我给你挑的书。虽然和《联盟法》有些区别,但作为第二纪元诸多法令的源头,也是这个时代最早颁布的法令,可以说举足轻重。”

看了看书名,倦知还就放回桌上,打量了一眼面露紧张之色的小男孩,笑道:

“我就让你看了前十页,也写不了多少东西。你来背一下《民法典》的公布、效力及其适用的那一段。”

罗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开始背诵:

“首先,经国王公布的法律,在法国全境内有强行力。在王国各部分,自公布可为公众所知悉之时起,法律发生强行力。第二条,法律仅仅适用于将来,没有追溯力。之后是,有关警察与公共治安的法律,对于居住于法国境内的居民均有强行力。第四条是,审判员借口没有法律或法律不明确不完备而拒绝受理者,得依拒绝审判罪追诉之。再然后……然后……”

“第五条,也是关于审判员的,”倦知还笑着提示,“再想想。”

“嗯……对了!第五条是审判员对于其审理的案件,不得用确立一般规则的方式进行判决。还有最后一条,个人不得以特别约定违反有关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的法律!”

“没错。基本上都说对了,算你过关。”

倦知还拍了拍罗兰的脑袋,又拿起一本,失笑道:

“哟,《母猪的产后护理》,这我可不懂啊……是谁的?”

“我的我的!”

一个栗红色头发的小女孩挤了过来,睁大眼睛盯着倦知还:“老师,你还有不会的事情吗?”

倦知还又摸了摸这个女孩的脑袋,“朱莉,老师不懂的东西可多了。不然我还看书干嘛?你们在学,我也在学,不然怎么教你们啊?”

朱莉追问:“那老师你有什么不会的啊?我感觉没人比你厉害诶。”

“厉不厉害不是这么算的。”

倦知还把手上的书拍在朱莉的脑袋上:“老师我不会生孩子,那是不是母猪就比我强啊”

朱莉抱着脑袋:“唔……好像也不对……”

倦知还笑道:“在我老家有位圣人说过,‘借助车马的人,并不是脚走得快,却可以达到千里之外;借助舟船的人,并不善于游泳,却可以横渡江河。人的资质秉性跟没什么不同,只是有的人善于学习借助外物罢了’。老师又不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也是有老师的老师教的,再教给你们。”

孩子们一下好奇地围上来:“老师也有老师吗?”

“那当然。”

“那老师的老师,一定很了不起吧。”

“是很了不起。”

倦知还点点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炎之陆唯一的圣人。唔……要真说这个世界上有难不倒的人,可能就是我的老师了。”

朱莉兴奋地问:“那她比老师更厉害吗?”

“那当然比我强。”

倦知还揉了揉之前敲书的地方,对朱莉笑道:“虽说学生不一定比老师差,但我的老师的确是厉害得不讲道理……诶,等会儿,小朱莉啊,我算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在给我转移话题拖延时间?我昨天明明让你看的是《黎冥神典》第三十卷,讲季节变化受魔法元素影响的部分,你给我看的什么?”

朱莉一下放开倦知还,有些扭捏地说:

“可是……可是我不喜欢看那些……我就想帮家里照顾农场啊。尤拉哥哥也说我可以看……”

倦知还闻言,看向尤拉。见尤拉点了点头,就把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递了过去。

“既然是你布置的任务,就由你来检查。”

尤拉耸了耸肩,“没想到治安官大人也有知识的盲区,你不是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跟女孩子吹的时候震天响,怎么这会儿怂了?”

“长得帅了不起啊……我不跟你小子计较。”

倦知还又拿了一本书,对朱莉说:“去尤拉哥哥那里背吧。这书应该是看过,才跟你推荐的。尤拉哥哥虽然比不上老师我,但跟随我的时间最长,教教你们还是问题不大。”

“不嘛!”

朱莉抱着倦知还的手,“我就要老师给我背!尤拉哥哥不行的!他好笨好笨,我一定会比他更聪明的!”

“尤拉哥哥不笨的,听话——”

“可我觉得老师比哥哥好!”

朱莉抬起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双眼忽闪着看着倦知还:

“老师……老师不喜欢朱莉……才不给我背书吗……”

“这、这这,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诶呀,我是——”

“那我要老师给我背!”

朱莉紧紧抱住倦知还的手,“虽然尤拉哥哥很厉害……我觉得老师还是比较好!”

哦哦哦哦!!!!!

倦知还的内心大声咆哮:尤拉你长得帅又怎么样!看见没,看见没!在小孩子里面是我比较受欢迎啊!只有小孩子天真纯白的内心才不会被外貌的肮脏评价标准所污染,这里是我比你受欢迎!看见没有!!!

“好!那就老师帮你背!”

“那我也要!我也要!”

“行行行,一个一个来!”

心中老怀快慰,涕泪横流。倦知还便翻书帮朱莉和其余的孩子们背起书来。全然不觉桌对面的尤拉眼神晦涩,喃喃地念叨着:“我才不会跟小孩子计较……我才不嫉妒小孩子……”沉浸在孩子们的围绕之中,飘飘然也。

一个个抽背完后,安秋准备的晚餐也上桌了。野猪肉切成薄片后烟熏,再小火煎烤的烟肉,卷上窖藏的菜蔬,主食是燕麦粥,配上大锅的浓汤。因为有倦知还自己施术维持的小型地窖,即便是冬日,桌上的菜肴也足够丰富,每人还能分到两块苹果,每个人都吃的心满意足。

吃完饭后,又看了一会儿书,给看不懂书上内容的孩子们讲讲课。

倦知还也拿了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认真看起来。虽说对这方面没太多经验,但少年时出身低贱,务农之事也多有经手,很多地方仔细思量就能明白。只差现场去和母猪打打交道,过两招了。

饭后没多久,孩子们的父母忙完了农场的事务,陆续来将孩子接回。倦知还便在门前举灯照路,目送大人和孩子与自己道别,消失在路的拐角尽头,茫茫夜色。等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家中,这一天的主要事务,才算结束。

再来,便是给最省心的两个孩子,尤拉和安秋单独抽背。这两个人,尤拉在学习大陆历史和地理,以及更加复杂的法律条文,而安秋则对魔法感兴趣,在学习初等的魔法咒语。虽然内容复杂,好在两人没让自己多操心,几个刁钻的问题都四平八稳地回答出来,又让倦知还一阵欣慰。

背完书本的内容,刷完餐具之后,就到了入睡的时间。

安秋尚且年幼,很快就困倦了,看书看到一半就在长桌上趴着睡着。倦知还帮安秋解下围裙,抱着她上了二楼的卧室,盖好被子,释放了一个小小的暖风咒术之后,又返回客厅。

客厅里的壁炉还未熄灭,跳动着微弱的火光。

尤拉躺在特制的长椅上,借着火光,正在阅读《联盟法》第六卷。火光映出他绝美清秀的侧脸,任谁见了都会心神摇曳,金色的星星在纤长的睫毛上轻轻跃动。

倦知还没有靠近,坐在壁炉的一侧,离火光稍远,也更冷些的阴影中。

“……尤拉。”

“什么事?”

倦知还看尤拉头也不抬,只看书的样子,心头有些失落。但还是强笑道:

“我们两个,来到鼹鼠镇也有八年了。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不错,很好。我住的很习惯。”

“习惯就好。”

说完之后,尤拉的眼睛还是停留在书本的文字上。倦知还不知道要怎么接着说下去。

他原以为,八年来,尤拉对自己的感觉会比初遇时那种敌视和不信任的态度会好一些。好的确是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当年对抗和敌视,但如今仍不知道要怎么和尤拉交流,仍是让他心头空落落的。

我是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倦知还在阴影里暗自叹息,但还是有些欣慰。不管怎么说,鼹鼠镇的人们都接受了尤拉,他也并不讨厌这个地方。这样就够了。

至少不用担心,自己离开后,尤拉要如何生活,在什么地方生活。

倦知还忍不住一笑。到底是养了八年,尤拉也长大了,还知道教还小孩子看书。自己也是时候要离开了。

想到这,倦知还酝酿了一下自己的话语,开口道: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尤拉翻过一页,“说。”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回来的时候……还没定。在我回来之前,安秋,这些孩子,还有鼹鼠镇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原以为尤拉还是会无所谓地应答一声。却不想,倦知还抬头去看尤拉时,却看见尤拉已经挺直身子,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夜色般深邃的双眸有点点火光,如星辰闪烁。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