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姑苏区的另一条名街,山塘街的一角,有一家隐藏在理发店里的Speakeasy酒吧,只有在周日才开门。想去的人只需要无视周围忙碌的理发店员,径直走向理发店深处的墙壁,在用木制相框裱起来的价格表下敲两下,就会听到“噔噔”的回声,接着,价格表移开,英俊的服务生从里面露出微笑的神情看你一眼,便会为你拉开活动门,同时做出“请”的手势对你说:

“又一位帅气的先生/美丽的女士,欢迎来到长岛西湾。”

杨先生是这里的常客,自从一年前他偶然从公司的年轻人口中知道这里,就常来这里光顾。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清楚夜店的规则,嘈杂的音乐声、光怪陆离的灯光和肆意狂欢的人群交织在一起,连他这个久经商场的老油条都有些无法适从,但他感觉到,这种和他工作生活时的规范日常截然不同的迷离世界正深深地吸引着他。于是他一掷千金,被人带着适应了这里的规则,每晚从钟晗家和自己家出来以后,都会来这里寻欢作乐。

现在,4月1日,周末晚九点,这家地下酒吧迎来了一位陌生的新面孔。“嘚嘚”的高跟鞋敲击木地板声越来越靠近理发店深处的墙,服务生拉开价格表,眼前一亮,便推开活动门,俯身做出“请”的姿势:

“美丽的小姐,欢迎来到长岛西湾。”

这当然是钟晗。

她顺着服务生的手看过去,那是一段幽深的楼梯,只有楼梯旁墙壁上挂着的,发着暗淡绿光的“长岛西湾1922”几个字,能够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这里的隔音措施做得很好,但还是能够隐约听见楼梯下方传来的吵闹声,经过狭窄楼梯的反复折射,空灵的像是梦境。

服务生说完以后,钟晗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服务生也就跟着她一起保持着姿势,终于,钟晗要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迈出了第一步,接着便再没有丝毫停留。

走下昏暗的楼梯,掀起过道尽头的帘子,钟晗的耳朵立刻就被扑面而来的音浪充斥了。过道正对着酒吧正中间的DJ台,DJ正挥着手卖力地调动气氛,而DJ台周围的舞池则站满了各种心怀鬼胎或尽情作乐的灵魂;那些初来乍到的人手足无措地坐在散台,看着在吵闹的音乐里疯狂起舞的人,蠢蠢欲动又不敢上前,还有偷空放松的学生白领,坐着刷手机衣着靓丽吸引客人的酒吧雇员,这些人占了散台的一半以上;至于DJ台另一边的卡座和包间,就因为屏风的遮挡而看不清了。

钟晗不是第一次去夜店,她经常陪着杨先生去各种场所,但杨先生从没带她来过这里,她也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因此她稍微的一愣神。两边的服务生迎过来,靠近她轻声地说:

“小姐,您可以免费在靠近舞池的散台就座。”

像钟晗这样外貌的女人酒吧是会酌情提供免费服务的,因为她们可以吸引更多的客户。钟晗知道这一点,但她只是摆摆手,她现在更想知道别的事情:

“这里的VIP,杨先生,我要去找他。”

“不好意思,他今天不在。”

钟晗的垂下眼睛,目光暗淡了。

两个月前,她的朋友告诉她,好像看到杨先生搂着另外一个女人出入这里,她自然是不愿相信的,即使朋友再怎么言之凿凿,她也固执地把那个搂着别的女人的人,当成和杨先生很像很像的陌生人,甚至为此和朋友吵了一架。而现在一切都成真了。

其实如果杨先生在这里,钟晗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跑到他面前痛哭流涕地求他回来,成为这里的笑话,还是将他臭骂一顿,把这里掀个底朝天?她忽然开始庆幸杨先生不在,因为她觉得,如果现在遇到杨先生,自己大概还是会求他回来,即使知道那几乎不可能。

钟晗深深地呼吸一口,各种杂七杂八的香水味和烟酒味裹挟着空气一起冲进钟晗的鼻腔里,让她猛地咳嗽一声。她皱起眉,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向舞池边的散台,毕竟今晚,无论有没有找到杨先生,她都没打算回去了。

点了一杯Clover Club三叶草俱乐部,喝了几口,钟晗的脸上开始泛起潮红。DJ高举双手放着will.i.am的《Bang Bang》,面前的舞池上,年轻的男女相互碰撞着肆意寻欢,而隔壁散台坐着的女生还在低头玩手机,面前的酒一口没动,大概是酒吧请来的雇员。这个只穿着白衬衫和超短裙的女生此刻在想这什么呢?钟晗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想到。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透过金黄色的啤酒,每个人都有了姿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酒色”,于是她举起手中的三叶草俱乐部,透过粉红色的酒色看过去,起舞的身姿都因为杯壁而变形,变幻的灯光也变得更加迷离。在这扭曲的世界里,钟晗感到莫名的兴奋,于是她将酒一饮而尽,脱下卫衣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的黑色短吊带和深灰色百褶裙,款款走上舞池。

迷离的氛围之下,再普通的面孔也多了几分姿色,何况钟晗这种相貌,即使只是坐在一边,也能让许多人调整坐姿,用各种角度投来目光。因此,钟晗一上舞池,居心不良的男人就开始做微妙地调整,从四面八方边蹦边蹭过来。钟晗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要是以前,她绝不会来这和陌生男人做肢体接触,但是今天,她决定放纵一次,她索性闭上眼,举起一只手跟着节奏随意地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钟晗已经彻底放空,只是尽情地摇着头,沉浸在迷离的快乐里。她好像忘掉了来这里的原因,忘掉了所有的不快,忘掉了舞池的其他人,只是忘我地发泄。

忽然,她感觉到一只手从后面搭在她的手臂上,钟晗有些吃惊地睁开眼睛转过头,是一个很帅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看到钟晗转过头来,他回以大方的微笑,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所冒犯。钟晗没有反抗,不如说,她甚至有些期待——她来之前就已想到这样的局面,她停止跳动,直接转过身搭上那男人的肩,对上他的眼睛。那男人似乎有些被吓到,被猎物吓到是很丢人的,于是他及时地调整过来,凑到钟晗的耳边说:

“要不要去喝一杯?”

“当然。”

钟晗被牵着走出舞池的时候,似乎听到背后传来一句低声的咒骂,这让她嘴角泛起一阵笑意。男人带着她走到一个有些偏僻的散台,这里和DJ台隔着屏风,远没有舞池那么吵闹,周围的角落里坐着一些独自喝酒的人,还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男人示意服务生过来,先给自己点了一杯Rob Roy罗伯罗伊,然后问钟晗道:

“想喝点什么?”

“你给我点吧,看看你的口味。”

“甜的喜欢吗?长岛冰茶怎么样?毕竟这里叫长岛酒吧”

钟晗认不住低头轻轻地嗤笑一声,说:

“你的欲望暴露的太明显了吧。”

长岛冰茶作为两种最常见的失身酒之一,的确是太有知名度了一些。那男人却毫不尴尬地也陪着笑起来,他知道钟晗并没有因此生气,直觉告诉他,他今晚很有希望。于是他摸着下巴又看向酒单,装作认真思考地说:

“或许吉姆莱特或者得其利会好一点吗?”

“在失身酒这一块,我知道的可能比你还多哦。”

钟晗左手撑住头,饶有意味地看着对面的男人,那男人笑着将酒单合起来,推到钟晗面前,做出“请便”的姿势,钟晗点了一杯干一点的Negroni尼格罗尼,便把酒单递给了服务生。没过多久,两杯鸡尾酒便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没想到你居然会喜欢苦甜酒,一般小姑娘可不会点那个。”

“哦?那她们点什么?”

“绿蚂蚱,自由古巴,怎么甜怎么来。还有一些会点我说的长岛冰茶,毕竟那也是甜酒。”

钟晗“唔”了一声,想象着眼前男人搭讪那些女孩的场景,在迷离的灯光和酒色的诱导下,那些单纯的女生一定是既兴奋又害怕的;曾经钟晗也像他们一样,而现在,她引导着局面的走向,没有丝毫担忧,只期待酒精冲散一切的虚无的兴奋。她喝了一口面前的尼克罗尼,酒从舌尖滑过,从刚触碰的苦涩慢慢弥漫开些许甜味。

“看来你在这搭讪过不少女孩子?”

男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摸出一包万宝路,说:

“介意我吸一只吗?”

得到同意的答复后,男人甩开Zippo点燃嘴边的香烟。他刚刚微笑时,像是不谙世事的清纯少年,而烟雾缭绕之下,他的目光又陡然深邃起来。钟晗终于知道他受欢迎的原因,他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可看着他那张脸,就什么气也生不起来。

“你不问我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问?明天我们还会再见吗?”

“……你真坦率。你应该感谢你那张脸,因为它你才能活到现在。”

男人笑了笑,低头吸了一口烟,指着DJ台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歌吗?”

“什么?”

“《100$ Bill》,《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尼克和汤姆寻欢作乐时的配乐。”

钟晗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男人眯起眼看向上方,像是在想象当时的画满。

“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他们在那个公寓里忘记一切、礼崩乐坏、尽情欢乐,完全不在乎什么宗教礼仪,只顺从自己最本能的欲望……就靠这个。”

男人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几粒药片。

“这是什么?”

“长岛酒吧特产,我们叫它‘默尔特的秘密公寓’。”

“把你名字给我。”

“哦?”

“没钱的时候我会去警察局拿你的奖金的。”

“哈哈哈哈,放心,没有成瘾性。”

男人笑着把盒子收起来,喝了一口酒:

“这里就像那个尼克和汤姆的小空间,你说我欲望暴露得太明显,难道来这里本身不就是暴露欲望的行为吗?如果不是欲望驱使,谁会来夜店,用几千包个散台,花几百喝在外面几十就能买到的酒。这里和外面的世界是断开的,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得到,或者失去什么。”

“因此,名字根本不重要。”

男人无所谓地补了一句。钟晗低着头喝着酒,沉默不语,她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男人发现钟晗的脸已飞起红晕,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待采的鲜花。

“你喝醉了。”

“我在家喝过酒了,但是是普通的啤酒,喝醉不了。”

“你来这里买醉?为什么?”

钟晗没有接话,猛地喝了一大口尼格罗尼,眼神迷离地看着对面。男人叼着烟,饶有兴趣地看着因苦涩和微醺而紧皱眉头的钟晗。

“让我猜猜。醉酒后的半梦半醒之间,酒精在脑里肆虐,能够让人忘掉一切,只留一股莫名的喜悦,追求这种状态的人,十个有九个是遇到了什么想要忘掉的事情。男人在意的东西太多,让他伤心的东西也太多,而女人就刚好相反。你失恋了?”

钟晗托着下巴摇摇晃晃,显然刚刚的酒让她彻底醉了,她盯着男人看了许久,才指着他嘴边的烟说:

“也给我一支。”

男人咳了一声,像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坐到钟晗身边,扶正她的身子给她点了一支,钟晗学着想象中的动作夹起烟吸了一口,接着便被呛地咳嗽起来,男人在一旁轻轻地给她拍背,哭笑不得地说:

“你不会抽烟啊?那你和我要什么烟。”

钟晗用手遮在嘴边,皱起眉痛苦地咳着,好一会,她才说:

“难过的时候不是都喝酒抽烟吗?我喝酒没用,还是忘不掉,只好抽烟了。”

“我还有一个方法,要不要试一下?”

“什么方法?”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钟晗的眼睛,慢慢靠近,钟晗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早在踏进夜店的那一秒,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现在,她忽然又害怕起来了。在两人的距离还有几厘米时,钟晗忽然挣脱开男人的手:

“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钟晗匆匆走向洗手池,刚想用手接水泼到脸上冷静一下,又想起下午重新化的妆,于是她对着镜子深呼吸。来夜店她本就想忘掉一切尽情放纵,就像男人说的那样,这里是和外界断开的世界,可是他的话又让钟晗想起了杨先生。那一瞬间的兵荒马乱,就让钟晗一整晚的努力前功尽弃。

钟晗闭上眼睛,不断地深呼吸。洗手间两旁的黑暗里,几小时前可能还陌不相识的年轻肉体正拥抱在一起热吻,轻微的呼吸声传到钟晗的耳朵里,让她难以平静。外面还有人在等着她,即使她想中途退出,估计也难以如愿。终于,钟晗做下决心,对着镜子细细地补完妆后,她慢慢地走了出去,又恢复了之前的镇定。

男人还坐在那里,举起那杯尼格罗尼把玩着,透过它看向灯光。看到钟晗走来,他像是不经意地随手把酒杯递给钟晗。

“谢谢。”

钟晗举起杯子就要喝。男人反而有些奇怪地说:

“你不换一杯吗?”

“不用了。”

钟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盯着男人的眼睛轻声说:

“是什么?”

“默尔特的秘密公寓。”

“我说你的名字。”

男人微微一笑,说:

“冉陆,当然,是假名。”

这是钟晗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钟晗醒过来时,并没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酒后的余韵让她的头一阵轻微的疼痛,她用手按住额头,又闭上眼,试图压制住那股痛意,同时,一些碎片的记忆从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轻微的颠簸,低声细语,237号房间。钟晗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像是某个酒店的卧室,被用一层帘幕与客厅隔开。她的包放在床头,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只有高跟鞋被脱下放在了床边。钟晗有些怅然,她穿上鞋掀开帘幕,冉陆正窝在沙发上看粤语片,面前摆着几份厨师沙拉的残余。

“你费尽心思把我灌醉,难道是因为一个人睡觉怕黑?”

冉陆笑着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避开了钟晗的视线,说:

“女孩子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还不加防备,会很容易后悔的哦。”

“哼,你对之前的那些女孩也是这么说的吗?”

“啊,你就当我今晚想做个好人吧。”

冉陆像是被看穿般垂下眼睛摸了摸耳垂,脸上甚至因为尴尬而微微泛红。这一系列动作,即使钟晗知道他的事迹,也不由得动摇起来。

“几点了?”

“三点半,你最好再睡一会,离天亮还有很久呢。”

钟晗撇了他一眼,走到酒店的窗边出神,过了一会,飘来一句低低的“谢谢”。冉陆轻轻地笑了一声,走到钟晗身边。他的似乎洗过澡,身上已经没有夜店的烟酒味,只飘着木质调香水淡淡的麝香味。

“……你不回家吗?”

“我家离着很远,别担心,今晚我睡沙发。”

冉陆靠在钟晗耳边低声地说。钟晗感觉到冉陆语调中的暧昧,她看着眼前浅笑的脸,在这种气氛下,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也许在几小时前,钟晗会任由这股情愫曼延,但现在,钟晗已经清醒过来,回忆又在脑海里翻腾。她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她避开冉陆的视线:

“去床上睡吧。”

“那你呢?”

“从这里,到干将东,要多久?”

“快一小时吧。怎么了?”

“我看了很多天四点半的姑苏,还没在外面走过呢。”

钟晗拿起包走向门外,冉陆没反应过来这忽然转变的情形,嘴角势在必得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嗯?喂!”

冉陆伸手拉住钟晗,却被她猛地一摆手甩开。钟晗加快步伐拉开房门。

“要不要我送你啊!”

“不用!”

随后房门便被重重地摔起来,只留下冉陆一个人愣在原地。他杵了一会,捂住脸大笑起来,从桌上拿起手机按下号码。

“喂,搞定了吗?”

“没有,第一次这么玩果然不行啊。”

“她不是被你灌醉了吗,你直接上不就行?非要玩花样。”

“哪是我灌醉她,整晚我完全被她带着跑,心里只有生气,没感觉啊懂吧?”

“嘁。”

……

钟晗站在黑暗的过道里靠着房门,听着房间里冉陆的嬉笑声,眼泪无意识地流了下来。她知道冉陆的表演都是假象,可还是不知不觉地动了心。冉陆的演技果然有效果,钟晗只希望,他能再坚持一下,至少,不要在观众还没走出影院前破功。

钟晗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头发凌乱,一身烟酒气。凌晨四点半,街上零零散散的还有一些行人,下夜班的人匆匆地赶在回家的路上,包夜通宵的男生勾着肩在无人的街道大声唱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失魂落魄的游魂。

钟晗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向弥漫在空中的光雾,光怪陆离的就像夜店的灯光,她又想起那两个男人,那个去夜店的原因,和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才能忘记他们呢?钟晗看向街尾,决定一件事,下一个从这个方向出现的男人,她就会冲上去揍他一顿。

钟晗把包放在一旁的长椅上,开始活动筋骨。在她做完第42套转体运动的时候,街尾跑来一个黑色的身影。钟晗舔舔嘴唇:

“男人,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