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晗第一次知道杨先生已经结婚的时候,是在进入杨先生的部门工作的半年后。那时候,她和杨先生隐秘的恋情已经发展了五个月,刚刚听从杨先生的话,离开大学毕业后一直合租的朋友,搬进这间他帮忙找的公寓。
那一天,钟晗吃完午餐回公司,正准备伸个懒腰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休息一会,却忽然听到挡板对面叽叽喳喳聊天的同事嘴里,蹦出一个让她瞬间清醒的词:杨先生。于是她睁大眼睛,努力做出一副只是单纯好奇部门经理八卦的表情凑过去:
“你们在聊什么呀?杨……经理什么呀?”
“原来那个杨先生结婚了呀。”
“废话,人家都过三十了,工资又高,长得也不错,当然抢手啊。”
“哎,我和钟晗可是同期进来的,又不了解情况。再说看他天天一个人上班下班,谁知道呀。”
“听说他老婆是个工作狂,怎么可能天天黏着他,人家可是21世纪独立女性典范。”
“那这也太不黏了……”
同事们还在眉飞色舞地讨论着,有的嫌话语太过贫瘠,还要加上肢体语言绘声绘色的模仿,并时不时地爆出一阵大笑。钟晗却像是着了魔,从听到杨先生结婚的消息开始,周围的人和声音好像都离她远去了,像是她就站在远处的一片黑暗中,看着同事嬉笑,却无法融入其中。钟晗知道自己再待下去迟早露馅,于是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就借故跑去了洗手间。
可以上锁的门,密封的隔间,彼此避让的心理,以及可以和自己对话的镜子,厕所也许是这座办公大楼里,仅有的几个比较私密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让现在的钟晗好好哭一场的地方。午休时间,走动的人很少,钟晗跑进一个无人的洗手间,将门反锁起来,接着,眼泪就止不住的地流了下来。
她感到很委屈。杨先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虽然他年过三十,但他有钱,长得帅,甚至常年的商务活动将他的衣品仪态也打磨得很好,他身边不乏年轻漂亮的莺莺燕燕,但这些都不是钟晗答应做他女朋友的理由。钟晗的理由或许简单的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仅仅是因为在不善交际的她迷茫又无助地被大学推出,在陌生的城市四处碰壁时,杨先生表演的那丝丝入扣的温柔罢了。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更能让人感受到温暖,何况对方是缺爱已久,正像久旱的田地一般渴望着丝毫柔情的滋润呢。在杨先生有条不紊地帮助下,钟晗尽管有些奇怪,也已经近乎感激的依赖上他了,并且对他们的感情深信不疑。
然而现在,同事一句简单的无心之言,就让她此前深信的海誓山盟土崩瓦解。
但她甚至没有生气,只是委屈而已。钟晗看着镜子里花了妆的自己,她不是为莫名转变的身份、或是被所依赖的人欺骗而哭,而是为自己的不够好而哭。她伤心至极,却偏要在这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上找自己的错,而为杨先生找借口开脱,以至于当钟晗失神地打电话给他时,语气都不是质问,而更像是乞求。
从小就自卑地不敢和别人交往的应届毕业生,怎么能和摸爬滚打好几年的经理比呢?刚听到钟晗的失魂落魄的哭腔,杨先生就明白了一切,他正替因为钟晗的单纯而废弃的好几套方案遗憾呢。于是,关于杨先生的八卦泛起一阵轻微的波澜之后,很快又回复了平静。而钟晗,则在被抛弃的阴影下,对杨先生更加百依百顺,没过几个星期,就从公司辞职,专心做起来杨先生的全职女友,等着杨先生和他口中早已没有感情的太太离婚。
这一等,就是三年。
想到这里,化妆镜前的钟晗垂下眼睛。因为对素未谋面的杨太太的愧疚,她虽然不愿放弃,也从没主动向杨先生提起这件事情,于是她摇摇头,想要将这忽然涌起的回忆抛之脑后。
“啊——好无聊好无聊,”钟晗趴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然后随意地撑着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嘟起嘴,“接~下~来~干~什~么~呢♪出去逛街吧!”
话音刚落,钟晗就抓起手机开始寻找能一起出去逛街的人。她的动作那么敏捷,像是不愿给大脑一丝闲暇的时间,要用一件接一件的事情,来冲散她笑容下的失落。微信、QQ,通讯录从上刷到下,再从下刷到上,钟晗看着所剩无几的联系人,好不容易找到曾经很熟悉的闺蜜,打开聊天框,近期的聊天也只有有一搭没一搭的寥寥几句。辞职后安心做全职女友的钟晗,社会经验基本还停留在学生时代的幻想阶段,而她的同学则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步入正轨,自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而回忆往昔总有穷尽,形同陌路几乎成了必然。
再加上杨先生对她人际关系的把控……细想下来杨先生很多行为真的不免太过火,但那时正处热恋的钟晗却没有感到丝毫不对,直至现在杨先生出差留她一人独处,她才感觉到无人相陪的孤单。钟晗怅然失笑,无人作伴,她又笑给谁看。
钟晗站起来,慢慢走向衣柜,挑起了衣服。无论如何,街还是要逛的,即使只有一个人。在这个杨先生一手打造的温柔乡里,随便什么都能勾起钟晗的情绪。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会这样的缺乏安全感,她只知道,不能再让那种莫名的伤感缠着自己了——至少今天不行,杨先生不喜欢多愁善感的女孩。
换下睡衣,用亮棕色的细腰带将打底的透透袜和米杏色直筒裤系在腰间,再将上身的米白色棉衬衫的下摆在腰带处松松地打个结,在外面披上一件及膝的咖啡色格子毛呢大衣以后,将随身的物品一件件仔细地整理好放进剑桥包里,最后踩上一双黑色的低帮系带靴,轻轻走出门外。
从钟晗家里出来后,沿着干将东路一直走,经过平江路和落瓜桥,再走几步,就是观前街商圈。距离不算近,钟晗没有开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逛街嘛,本就是在心情愉悦时,挑一个天气正好的日子出门无目的地散步。
今天的阳光刚好,钟晗抬起头,举起一只手放在眉上遮掩着,透过层叠树叶间的缝隙看向太阳。骑着自行车大学生嬉笑着互相追赶,在路过时忽然吹了一声颤巍巍的口哨,随后又立刻打闹着飞驰而过,钟晗一脸懵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们离去,在弄清楚发生什么以后,笑容禁不住在嘴角绽开。“虽然已经毕业三年了,我还是很有魅力的嘛”,钟晗开心的想着。她笑着微蹙起眉,做出无奈的样子摇摇头,心里却觉得,出来逛逛街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沿着人行道走走停停近五十分钟,钟晗终于到了观前街。这里本就是苏州最繁华的商圈,靠近酥粥大学,又值周日,来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钟晗带上耳机,将手插进大衣兜里,混在人流里慢慢地踱着。不想看见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钟晗像是一位普通的游客,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着,研究着观前街的街景。
“现在我是前来暗访的城管。”
钟晗默默地给自己加设定,随后就警觉地开始四下寻找有没有违章的小摊。遍寻无果以后,她又开始模仿独自前来观前街考察的设计师,抬起头研究街边的建筑,时不时停下眯起眼盯住一角,像是在解读什么设计细节,然后张开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一个人乐此不疲地边逛边玩了好久,钟晗觉得自己的演技足够逼真,一定能唬住几个路过的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被唬住的人叽叽喳喳讨论她的样子,不由“嗤”得笑出了声。
现在,钟晗作为一个秘密警探,跟踪前方不远处的一对大盗很久了,虽然他们伪装成普通情侣,但还是逃不过钟晗的追捕。
“啊咧,不见了?”
忽然,那对情侣一个转身,拐进了一家商城失踪了。
“跟丢了啊,算了,都这个时间了,回家吧。哔——任务失败,over,任务失败,over。”
钟晗举起右手按住耳朵做最后的汇报,接着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松懈下来。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嘴角又扬起笑容。
马上就要见到杨先生了,好开心啊。
钟晗不经意地像是十六七岁的女孩一样跳着走了几步,便马上按捺住自己,不要在公共场合表现的这么明显。可是,喜悦的心情还是克制不住地变成歌,从钟晗的嘴边哼出来。
杨先生一向是下午四点回来的。曾经有一只狐狸,也是在这个时间等待着他的小王子的靠近,他说,从三点开始,他就感到幸福。钟晗很喜欢这个故事,可是她现在开始怀疑,狐狸是否搞错了时间——因为她好像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了。
钟晗回到家,匆匆地吃完午餐,就开始打扫卫生。她的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每拿着什么经过时,都要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她没想到时间这么难捱:以前和杨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觉得时间飞逝,一晃就过去了,以至于她眨眼都很小心,害怕就在那片刻的功夫里,杨先生就该离开了;然而现在,她心心念念着希望钟表走快些,哒哒的转动声反而像是原地踏步,一动也不动了。
当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整洁如新,也刚刚到下午两点。钟晗将打扫用具整理起来晾晒,然后给自己沏一杯花茶,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开始等。
等待漫长而无趣,钟晗却撑着头微微的笑着。记忆里所有温暖的碎片都重新扬起,争吵、猜疑则被掩埋起来。她歪着头,辨别楼道里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每一声轻微的咳嗽;有时她会抽出纸巾,像是强迫症患者般对着某处角落反复擦拭,有时她会调整坐姿,考虑着用哪种姿势迎接杨先生。
终于,在距离下午四点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六神无主的钟晗按捺不住了,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杨先生的聊天框,小心翼翼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亲爱的
在发出消息的那一瞬间,钟晗如被击中般杵住,随后眼泪就夺眶而出。她垂下头用手捂住脸忍不住地抽泣,红色的感叹号告诉她,杨先生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