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钟晗将包和脱下的高跟鞋随意地甩到一边,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轻轻上扬。她莫名得兴奋,浑身都紧张得有些颤栗,于是她轻轻地呼气,看向渐渐接近的男人,做出冲刺的预备动作。在这空旷的街道,深夜给一切都披上了蔚蓝色,钟晗盯着奔跑着的人影,沉下身子,感觉自己从未这么认真过。

一只手将头上的渔夫帽按到前额遮住脸,帽檐下露出的微蜷长发,随着跑动在肩上随意地甩动着,敞开的短风衣则因跑得太快飘在了风中。他是干什么的?晨跑穿成这样吗?管不了那么多了——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钟晗忽然想把这一刻用画记录下来,莫名地,她觉得这会是某个很重要的节点。一阵风在她和面前这个男人之间扬起,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得,如果要把这一刻画成画,他们之间一定要有一阵风的,还要有两张脸部的特写,放在画面的两角。在这片刻之间,钟晗飘出体外的灵魂,已经把这一幕从各个角度都观赏一遍了。

“咳……让、让一下。”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喘息,男人的声音将钟晗拉回现实。那喊声拘谨得不像是命令,反到是紧张得带着一些虚张声势的怯意。

钟晗神游的灵魂被扯回来,她的目光聚焦到男人脸上,恍惚之间,与另外两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孔重叠在一起,前尘往事像是找到了缺口喷涌而出,她忍不住狠狠的瞪了男人一眼,张开手拦在男人面前,大喊一声:

“站住!”

这喊声太过突然,以至于有些破音,钟晗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钟晗眼角一酸,眼泪便流了出来。

为什么会哭呢?钟晗安慰自己,也许是因为瞪得太用力的缘故吧。那么现在要怎么做?钟晗没有想好,这本就是一场任性的宣泄,但总归是不该哭着的,那不是又跟和杨先生在一起时一样了吗?于是她慌乱地用左手揉着眼睛,一边伸出右手想要抓住男人:

“别走……诶!”

男人看见忽然扑出来的带着哭腔的钟晗,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只是略一犹豫,便用力甩开钟晗的手继续向前跑去。钟晗不是没有预想过会被拒绝,但她没有想到会被这样粗暴地对待,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跌倒在地。听到声音,男人回过头匆匆一瞥,脚步却没有迟缓,只是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眨眼间又掩藏在额前长发下了。

钟晗半撑着跌坐在路中间,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表情从茫然到愠怒,再到自嘲般的轻笑。钟晗想着,世人的悲欢本不相通,此时她自我感动的演出,在旁人眼里,只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钟晗抬起头望向星空,心里满怀顿悟般的感动,她忽然很想找一个人说话,不是失恋后的哭诉,也不是醉后的酒疯,而是漫步在将醒而未醒的凌晨,小心翼翼地用似是而非的字句分享彼此心意相通的感触。

“哒哒哒”,正在钟晗沉浸在感动里时,街尾又传来鞋底和水泥地热吻的声音。钟晗激动地转过头,眼睛里仿佛透着光。这又是谁?也是晨跑的?现在晨跑都穿得这么奇怪吗?钟晗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他是干什么的,自己也一定要和他分享刚刚的感动。钟晗扶着膝盖撑起身体,打算拦住这个像是不会搭配穿着一身潮牌晨跑,又有起床气满脸狰狞的祝一一,拉着他谈谈人生。

“别走……诶!”

“请让一下!”

祝一一嘴上文明礼貌,手上却毫不留情,只一抖,便把钟晗拉着衣袖的手甩开了,随后头也不回地沿着之前男人的方向跑去。

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的钟晗,又跌坐回刚刚的位置,愣在原地片刻以后,两行清泪沿着之前的泪痕又流了出来,像是一条季节性的河流,现在又遇上了雨季,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气势。

“一个两个,有起床气也不用这样吧!”

钟晗对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大喊。她感到十足的委屈,原本她是想要找个倒霉蛋发泄一下的,现在怎么反倒自己像是寺里祈愿的钟,人人都想来撞一下呢?她又想到杨先生和冉陆,前枉后冤交织在一起,眼泪便不自觉地划下泪痕,钟晗不想哭,于是她把头埋在手里,藏住自己遍布泪痕的脸。

“哒哒哒”,街尾又传来一阵噩梦般的急促的跑步声,钟晗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紧抱着的双腿,警觉地抬头看向街尾。这回出现的,是一个衣着简单干净的男人,他看见马路中间缩成一团的钟晗,像是马拉松队员看到补给站一样松了口气,缓冲几步,喘着粗气向着钟晗走来。这当然是青随。

“别,别过来!”

看见青随有向自己走来的意向,钟晗像是看见什么洪水猛兽般,大喊地同时,不自觉地向后又退了退。青随被喊得懵了神,绞尽脑汁搜索枯肠,也没想出来是在哪得罪过眼前的这位姑娘,于是他站在原地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对着钟晗挠挠头,四下瞥一眼,轻笑一声掩饰尴尬,接着露出带着些许委屈的无辜表情,说道:

“咳,小姐你,怎么啦?”

青随的无辜表情无懈可击,钟晗紧紧抱着腿盯着他,答非所问地说:

“你也是来晨跑的吗?”

青随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说:

“你看我这身像是跑步的吗?”

“和前两个比起来,像多了。”

“前两个,祝一一吗?他往哪去了?”

“果然是一伙的吗……”

钟晗又往后缩了缩,警惕的样子让青随不禁想到了什么,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小声嘟囔着:

“老祝干了什么呀……”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扶你去路边吧。”

青随向钟晗伸出一只手,想要将她牵起来,却被她摆了摆手拒绝了,只好伸出另一只手配合着耸了耸肩。等钟晗自己撑着腿站起来,青随轻轻地护着她送到了街边的长凳上,然后呼一口气,说:

“现在,能告诉我他们去哪了吗?”

“那两个混——往那边去了。”

钟晗的“混蛋”卡在嘴边,还是皱着眉吞下去了,可能是她虽然想骂人,但还是觉得这两个字太失礼了吧。青随只能尴尬的笑笑,挠挠头。

“呃,虽然不知道老祝干了什么,但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青随对着钟晗深深地鞠了一躬,钟晗显然没见过这种架势,表情由愤怒变为满脸的错愕。

“嗯?呃?我,接受?”

“那我先走啦,你早点回去吧,女孩子这种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哦。”

青随转身就做出起跑的姿势。

“哎等一下,你去找他们干什么啊?”

“简单来说的话,那个男的偷了我们的包,我朋友在追他。我先走啦。”

“哎等等,那我先给你们报个警吧——我的包呢?”

钟晗拉住一副要跑的样子的青随,想让他先报个警,她四下找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里的呀,我的爱马仕。”

“你放在路边的?”

“对呀,随便扔在这里的,应该就在这附近呀。”

“那我诚恳地怀疑,你的包现在应该和我们的包在一起哦。”

青随轻笑着调侃,不是幸灾乐祸,而更像是,为即将能看到眼前女生生气的可爱表情,而生出小小的期待。但青随看来不会是一个好的消防员,这次他好像误估了钟晗怒火的严重程度,钟晗的情绪被肉眼可见地点燃了,她猛地抬头,用青随不敢直视的凌厉目光望向祝一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里嘟囔着:

“那个混蛋!我们追!”

“我们?一起吗?”

青随还在状况外,他还不清楚一个丢了爱马仕的女人有多可怕,但他马上就会从钟晗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上,对这种怒气产生些许了解——他几乎是被钟晗扯着走。

“那当然,快点走啊!”

街头另一边,祝一一还在死死地跟着小偷,然而前面的男人身高腿长,即使祝一一使出全力,也只能维持不被甩下罢了。

“该死,青随人呢!”

祝一一低声咒骂着,腿下却不敢放慢丝毫。出走时青随几乎什么也没带,他们两所有的东西几乎都在那包里了,如果找不回来,没有手机,又不敢去警察局的他们寸步难行,旅途可能刚过了一站就要打道回府了。

想到这里,祝一一不顾嘴里已经泛起的血腥味,又加快了步伐,可是他抬头看过去,两人的距离还是没有缩短,甚至前方的男人还留有余力,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一眼。该死,他是长跑运动员吗?他们可是从火车就一直跑到现在啊。祝一一只觉得以前参加学校组织的马拉松都没这么累,他必须要时刻提醒自己,才能避免意识扩散成一片空白。

忽然,男人又回头瞥了一眼,猛地加快了速度拐进一个转角,祝一一见状,赶紧勉强提了口劲跟了上去,但男人几个转角,就彻底没了踪迹。祝一一喘着粗气停在空荡荡的岔路口,四下看了许久,忽然一拳砸在墙上,光滑的皮肤被石粒撕开几道口子,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来,轻声骂道:

“操,青随你在哪啊。”

祝一一靠在墙边,眼里只有头顶被高楼包夹下的一隅天空,他的眼神涣散开来,失去了小偷的身影就像失去了焦点。他不该这么快的坐下来的,突然的停顿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老祝?”

“老祝!”

“老祝——快追呀——”

谁在喊我?祝一一缓缓地睁开眼睛,等双眼聚焦,如今这种事情也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也正是这些让他错失了抓住小偷的良机,等他完全清醒,反应过来伸手去抓从他面前跑过的男人时,摸到的只是残影了。他扑了个空,跌倒在地,紧追着跑来的青随见状,赶紧跑过来扶起祝一一。

“老祝,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怎么了?”

“我和——我正找不到小偷去哪了呢,没想到他又绕回来了。你真没事?”

祝一一咳了几声,扶住青随想要站起来,他一站起来,腿就像撕裂一样的疼,肺和喉咙也仿佛被刀成了破被子的飞絮。

“你去继续追啊,他也要不行了。我一会去找你。”

“我……有一个比我更猛的再追着呢。”

青随笑了笑,眼见着钟晗沉着脸,从他们面前一掠而过。祝一一顺着青随的目光转过头,只看见一个拼命甩着双手的背影,他莫名地感觉这背影似曾相识,不自觉地微皱起眉毛回忆起来。

“她是谁啊?”

“嘶——不知道诶,忘记问名字了。”

青随望着钟晗的背影尴尬地摸了摸耳垂,接着转过头扶起祝一一。

“你能走了没?再不走我们就要被落下了。”

祝一一没有说话,而是扯着青随的衣服用力地一拉,把自己拽了起来,接着让青随架着自己,沿着钟晗的去路踉踉跄跄地走着。

小偷又想像刚刚绕祝一一一样,借着转角甩掉钟晗,带着钟晗左弯右拐。青随让祝一一一个人扶着路边栏杆先走,自己则跑到前方的几个转角处寻找他们,但没想到转眼之间,钟晗和小偷就已经没了踪影。

“找到没啊?”

祝一一见青随在岔路口犹豫不决,大声喊着询问情况,却只得到青随无奈地摇头作为回应。自己已经累成了这样,那男人却还能继续跑,祝一一忍不住小声咒骂道:

“我日,这还是不是人啊。”

他又抬头,看见青随正一脸矛盾地看着他,在岔路口犹豫不决,眉头都挤到了一起。他在犹豫什么?祝一一微蹙眉头,随即恍然大悟,那个女生虽然一脸凶劲地追了过去,但毕竟对方是个身高腿长的亡命之徒,青随是在担心她的安全。于是祝一一向青随摆摆手,喊道:

“你快去追那两个人吧,我们包还在那。我一会去找你们。”

青随像是得到什么解放一般,用力点了点头,挥手大声回应道:“那你快点过来。”便拐进转角,跑出了祝一一的视线。

青随虽然也和祝一一一起追了小偷很久,但多少借着刚刚和钟晗搭话的空档休息了一会,并没有那么累,全力奔跑的情况下,追上精疲力尽的小偷和钟晗还是很轻松的。但他不知道他们的方向,在寻找他们的位置上浪费了不少的时间,等他终于在路过一条巷道瞥见钟晗时,她距离小偷已经只有一步之遥了,正努力地向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小偷。

看来钟晗还是安全的,青随长呼一口气,他忍不住地想要大声招呼钟晗:

“喂——”

青随喊到一半,才记起自己还没问钟晗的名字,但在这宁静得听得见彼此的喘息声的凌晨,他忽如其来的一声,显然已经引起了前面两人的注意。钟晗浑身一颤,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途,回头瞥过一眼;就是这一眼的时间,小偷甩下她半个身位,先行一步冲过了斑马线,到了街的另一边;大街上,一位一天没睡跑长途的司机,正漫不经心地开着满载货物的大卡,仗着清晨的无人监管,把车速维持在遇到检查能迅速降速的状态。

而钟晗对此一无所知,她向后一瞥,看见是青随以后,回过头想要继续追赶小偷,却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路中间,旁边则是一辆向她快速驶来的大卡。大卡的司机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发现车前的钟晗,连忙一脚猛踩刹车,超载的卡车却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无法立即停下来。远远笑着招手的青随,此刻看着钟晗愣在车前,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到要做什么,还在纠结钟晗的名字,右手在空中慌乱地挥了几下后,终于反应过来,对着钟晗大声喊道:

“跑啊!”

钟晗如梦初醒,她想要向后退,但在巨大的恐慌之下,也只是颤抖着退了几小步而已,还是没能完全进入安全的地区。她睁大眼睛在原地,盯着失控的卡车里,同样睁大眼睛的司机。司机用力攥紧方向盘,一边用尽力气踩死刹车,一边像是要把车头拉停般,不自觉地全力后仰,如果他驾驶的是飞机,可能已经被他拉得在空中后空翻了好几个圈,然而这些却不能遏制失控的货车,钟晗的眼里,面前的卡车正一点一点的放大,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视界。

在钟晗即将被货车撞到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股很大的冲击,将本就双腿颤抖的她向后击倒在地。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等她重新找到平衡,她发现自己正趴在路边,而卡车则“嗤”的一声,停在刚刚她站在的地方。

钟晗惊魂未定,微张着嘴盯着卡车,大脑却一片空白,过了一会,才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一般,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青随赶紧跑过来扶住钟晗,想察看有没有伤到哪里,又束手束脚,只能焦急地问钟晗:

“你还好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确认钟晗没事以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接着才酝酿起怒火大吼:

“小兔崽子你不要命啊!”

钟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青随也愤怒地抬起头,司机看见她怯怯的表情,怒火也消了一半,旁边还有个怒目相向的青随,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回驾驶座打起火,慢慢地开车走了。

钟晗带着些胆怯的眼神看着卡车,目送它慢慢离去,接着才注意到卡车离去后地上散落的物件,青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补妆镜、口红、充电宝、眉笔……

“这些是你的吗?”

钟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来那小偷还算有良心。”

青随低低地嘟囔,不知是对钟晗说,还是对自己说,接着他撑了撑手,走过去捡起地上四散的随手品。钟晗依然待在原地,看着青随走来走去,脸上却像是仍沉浸在惊恐的余韵之中,木木得带着些许茫然。

忽然,她的目光聚焦在一边发光的物体上,那是一部屏幕已经碎裂的手机,在震动了两下后,传出《Yumeji’sTheme》的悠扬歌声。

前奏响起的时候,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钟晗忽然打了个颤,接着,她圆睁着的眼睛慢慢泛红,两行泪划过她的脸,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将脸掩藏到了阴影之中,接着干燥的路面,便迎来了几滴眼泪。从刚刚开始一直沉默的钟晗,抱着腿低低地抽泣起来,浑身都止不住的轻轻地发抖。

青随走过去拿起手机,送到钟晗的面前,却被钟晗推开了,她已经知道是谁的电话,那是她给他设置的专属铃声,她本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它响起来的。

青随不知道为什么钟晗不接过手机,却又不敢多问,只能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守在一旁。一种寂静在两人之间曼延开,让手机的铃声与钟晗越来越大的抽泣声更加刺耳。钟晗忽然想起来,她的满怀期待,她的一场空欢喜,她的买醉和强颜欢笑,她的失魂落魄,她的在夜里漫无目的的徘徊,她的精疲力尽的狂奔,都是因为谁而起,她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身上的伤痕,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高跟鞋,和散落一地的随身品,眼泪夺眶而出。

而造成这一切的,却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打来电话,穿着精心地等着看她笑话。

她不明白,自己还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钟晗闭上眼睛,萦绕在心里的已不止是委屈,而更多的是一声声质问化成的恨意。既然之前那么多天不联系,那么以后也不要再打来吧,钟晗对自己说,再响三次,她就再也不要听见那铃声了。

于是,在手机第三次亮起屏幕时,钟晗从青随手里抢过手机,用力摔到远处。青随还没来得阻止,手机就“啪”的一声砸到地上,屏幕上亮着的“杨先生”三个字被裂纹切开,闪烁了几下后,就再也没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