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冰蓝分别后仅仅过了一天,我的处境就大不一样了。
早上造访的那个散居区,所有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并且拒绝对话,到了中午,在另一个散居区的入口,我看到了哨卡和警戒的居民。
这已经不能用单纯的排外来解释了,直到昨天晚上,打听艾茵踪迹的我虽然没有得到本地人的好脸色,但这里的人大多会回答我的问题。不像今天,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但视线始终扎在我身上。
这个郡的人,很可能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在未能获得足量情报的情况下,我和若雨不得不避人耳目地移动和休息,好在这个郡人烟稀少,不用特意爬上陡峭的山坡也能在平地上找到人迹罕至的落脚点。
“芷唯依大人……”吃午饭的时候,若雨向我提出了自己的担忧,“此郡一夜之间戒严至此,是否和前往郡府有关?”
好家伙,为了绕过对称呼的纠结,若雨直接把主语省略掉了。如果不是局势紧张,我非得再好好逗一逗她。
“你是想说冰蓝去郡府才招致了这种反应吗?我觉得不像。”面对端着碗迟迟没有开始吃的若雨,我并未表现出半点担忧的情绪,“昨天中午我们才分开,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天一夜,这种几乎全是小远散居住区的郡,反应不可能这么迅速。这不是冰蓝的责任,至少不是直接责任。”
若雨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
“但这是个坏消息。”
“为何?”
“因为这就证明了这个郡对我们会来这里早有准备并做好了提前部署了。”我把最后一块肉干丢进嘴里,慢慢嚼碎,“接下来的战斗就难搞了……”
“战斗?”若雨下意识回头看向帐篷外面,当然,并没有人靠近。
“是的,尽管会暴露具体位置,但我们必须打一场,而且要大打一场。”我蹭挪到若雨的身边,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把她碗里的勺子拿起来送到她嘴边,“张嘴,啊——”
“芷唯依大人,这……”
“张嘴,啊——”我边说边用勺子的边缘怼若雨的嘴唇。
若雨的眼神飘忽了一阵之后,还是乖乖张开了嘴任由我一勺一勺地喂菜汤。
“虽然戒严不是冰蓝的错,但至少表面她没能说动这里的地方官。冰蓝虽然对她们的友谊有信心,但我们总不能把冰蓝的安危也寄托在这份友谊上吧。”
若雨的嘴被占着不能说话,便叼着勺子连连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提醒这里的地方官一下,郡府能不了解我们的实力,但起码能看懂伤亡数字。如此一来,只要我们俩还没归案,郡府就应该不敢把冰蓝怎么样。来,端碗喝。”
可能是有疑问急着想问,若雨三下五除二吨吨吨地喝光了菜汤,连忙问道:“何不直接相救?”
“先擦擦嘴。”我拿起一条毛巾给若雨拭去嘴上的汤水,无视了若雨“不劳芷唯依大人……”的悲鸣,边擦边解释道:“越靠近郡府的地方,戒严令传达的就越早,居民准备的就越充分,而且关押,乐观点说叫‘软禁’冰蓝的郡府一定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硬闯据点的难度可比在山野之间击溃一支队伍大得多。”
“原来……如此……”若雨红着小脸儿说。
除了对若雨说的原因之外,我还有更重要的理由——差不多是时候和那群嗜血的追猎者做个了断了。
如果连郡府都能发现我的踪迹,那么搜索队没理由发现不了。甚至是恰恰相反,郡府获悉我位置情报的渠道就是搜索队。
搜索队的头儿还活着,就算我找到艾茵,带她逃离了黑羽聚落的地界,他们还是会追上来的。与其终日对身后提心吊胆,不如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为此,直接搞个大动作把他们引出来,省去在大深山里玩捉迷藏的时间,在找到艾茵之前将威胁彻底抹杀。
考虑到搜索队很可能会让就地武装的居民先出来围堵驱赶乃至消耗我方,我也有必要打一场击溃战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暗自感叹。若是十三天前的我,断然不敢采取这么狂放的行动。
“若雨,你要做好觉悟。”我放下毛巾,神情稍微严肃了一点,“接下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需要分头行动。”
若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我明显能感受到她的动摇。
“在山里,你没办法跟上我的行进速度。现在我们面对的十有八九是四面被围的绝境,机动力就是一切。你能明白吗?”我耐心地解释道,“接下来我对你下达的指令会极端苛刻,你可以选择执行或不执行,更可以选择告不告诉我你要不要执行,但如果你没能在我要求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我就会视你为不存在。”
“谨遵嘱托。”
若雨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个大礼。
“我要用半天时间侦查一下周围,你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整吧,我们入夜后行动。”
“明白。”
我起身拎起准备好的背囊,正欲走出帐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身对若雨说:“你能克制自己不流鼻血吗?”
若雨听后愣了一下,然后以略显不解的语气说:“在下尽力而为。”
“嗯。”我放下背囊,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若雨。在进入我怀中的一瞬间,若雨的身体就开始了剧烈的颤抖。对此,我也只得把拼命对抗慌张情绪的若雨拥得更紧些,轻轻把她的耳朵撩起一条小缝,对她说道:“若雨,对不起……”
我不清楚若雨是否还有多余的精力分析我道歉的用意,也不知这个与艾茵身形相仿的娇小少女是否心存不安。我只知道,经此凶险,我可能会失去若雨,想要珍惜,就只有现在了。
一遍遍抚摸若雨的绒毛,一遍遍细嗅若雨的体香,直到一阵不和谐的血腥味被鼻腔所接收到。
快乐的时光总是难免终结,若雨的精神防线在这样的猛攻之下很快向生理反应屈服了,我被迫在若雨的眼神完全变为混沌之前放弃了怀中柔软温暖的触感。
“若雨,我走了哦。”尽管天黑之后还会再见面,我还是忍不住道别。
“啊?”若雨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对我的反应仅限于顺嘴答音。
现在的若雨毫无防备,简直是邀请我对她任意妄为,只可惜我实在不能放任她鼻血直流。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幼时的自己充满悔恨——这么软萌可爱的可触摸版小兔子,就被自己幼年时不在轻重的一击冲膝彻底毁了。
在心中反复昭告自己“这是最后一下!”后,我俯下身,在若雨的小脸蛋上轻吻一下。霎时间,若雨的眼瞳切换回警醒状态,完全没有中间态。而后,若雨两腿一软,跪倒在地,鼻下的血流也拓宽了至少一倍。
“若雨,我走了哦。”我退到出口边,笑眯眯地向她道别。
“祝您……武运昌隆……”
若雨捂着鼻子,面红耳赤地说道。
…………
……
今天的夜晚,月光皎洁。
雨没有停,但最浓厚的一片乌云已经散去了,时不时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如绶带般的银色月光,在幽暗苍茫的大地上映出一片片银斑。
能见度勉强满足我横穿山脊快速跃进的最低限度,对沿道路行进的若雨来说也应该够用。如果再亮一些,敌人也会获得不错的夜间行动力;反之再暗一些,我们也只能和敌人一样摸黑慢慢挪动了。可以说,这个恰到好处的光照让我占尽了天时地利。
但这些优势并不能弥补劣势的十分之一,那就是人和。
以往的作战,敌人只有搜索队和被临时调动的几十几百人。而在这个郡里,每一个人都是敌人。封闭排外的民俗使得这里的每一个居民都对外来者极端敏感,可以说,这里家家都是堡垒、人人都是哨卫,而孤立无援的我,无疑是陷入了与所有人为敌的汪洋大海。
劣势还不止于此,这个郡武装人员的行动力也是高的惊人。仅在我一下午能探查到的范围内,就有至少四支数量超过二十人的队伍朝我大致的位置靠近。先前的对手,除了搜索队之外,要么是只能用工事扼守交通要道的守备人员,要么就是必须依托补给据点或郡府才能勉强在周围搜索、稍微走远点就非得用半人马车运输的乌合之众。而这次向我开赴的队伍,是能够在山川河流纵横交错的地形上快速运动的强敌,否则她们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征召、集结并从四面八方逼近过来,而且已经快要贴到我脸上了。
当然,所谓地形上的优势也是一体两面的,崎岖山路在拉大敌我差距的同时,也限制了我的行动力和方向。在我的北方有一条自东向西的大河,它的两条支流由北向南将我夹在中间,形成东、西、北三面被围之势。因此,敌方重点部署的方向是南边,在正南、西南、东南各有一支20人规模的队伍搜索前进,向北压缩包围;而北边只探明了一支同等规模的队伍从西北方向横插过来拦截我直线向北的去路。
迫于敌人逼近的压力,我没能做更广范围的侦查,仅仅是占据了一处视野最好的制高点,查看了一下一眼能望见的距离。可以说,情报不足导致的战前准备也很不到位。
此时的我,说不上两眼一抹黑,只能说是睁眼瞎。
不过狩猎队对于这种情况下的作战也有预案,不用说,预案是我编的。
从湿滑的山坡上半走半滑地下了山,很顺利地摸到了一个较大的散居区……或者说非常小的聚居区边缘。这个小聚居区占地不过几百见方,我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目标——粮仓。
像罗塞塔郡这样少有耕地的郡,郡府有征集余粮统一管理以防灾年的责任,由于山路运输困难,我猜测应该会采用在各大聚居区设立粮仓分散贮存的方法。从各种方面来说,我蒙中了,实属幸运。
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方位,就在此时,聚居区的另一边传来的喊声。我仔细听了一下,应该是在说发现了入侵者。
根据我与若雨的约定,如果聚居区没有异常,那她就什么都不要做;而如果聚居区已有警戒,那就大闹一场吸引注意力。
果然连一般居民都参与进来了,不好办啊……
尽管面对的是设想中最坏的情况,但我要做的事是不会变的。我检查了一下怀中的火镰、火石和引火物,都是干燥的,便向目标走去。
片刻之后,粮仓燃起大火。
…………
……
当天上午:
“你这个外来者别插嘴!”
在郡府门前与一支二十人小队的队长交谈中的橙华,突然被队里的一个人吼了一嗓子。
这个情况橙华不是没有预见到,因为当她与小队长交代部署变动的时候,小队长紧锁的眉头也暗暗透露着怒意。
“都是到同一个地方,凭什么让我们走小路!我们本来是最先出发的,在小路上耽误两三天,功劳都成别人的了!你说啊!凭什么!”
对于小队成员的指责,橙华其实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尽管两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但原计划中小路的搜索力量薄弱,如果队伍数量不够的话很可能被突然杀出来的芷唯依分批吃掉。况且指挥这种大行动要尽可能让先出发的队伍与后出发的队伍在相近的时间点上到达集结地,方便统一补给、部署和再分配任务,以减轻传令员东奔西跑的压力。
只是,这些正当的理由对当地人毫无说服力。
橙华不由得看向郡府派出来对接指挥工作的职员,而后者非但不出面解围,反而把头一扭,全当没看见。
就算有郡府的人在身边,橙华说话也不管用,那她手里那张郡府开给自己的授权令更是一张废纸。她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郡里,只有本地人能指挥本地人。
郡府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衫的麟人撑着伞迈过门槛缓步而来。她是罗塞塔郡的郡长,名字只有一个音节,叫做“祈”。
“何事喧哗?”祈慢条斯理地问道。
“祈大人,是如此这般……”职员见了祈,态度瞬间转变,迎上去解释道。
“竟有此事……”祈大概是想表现出惊讶吧,但她的眼皮变化的幅度实在让人难以察觉,“有此误会,还望海涵。狄安娜,大敌当前,尔等还需听命行事。”
“遵命,祈大人。”那名小队长当即行礼答应,“听见了吗?按专员说的,走小路!”
队里的人并未像刚才一样意见满满。
“祈大人,我们出发了。”
“谨记,安全为要。”
“遵命,出发!”
二十人小队排成双纵列,在完全没有和橙华打招呼的情况下上路了。
“事关重大,有劳费心。”倒是祈和橙华客气了一句,但也仅此而已,说完之后就转身进门了,把形同摆设的橙华和根本不替她说话的所谓联络员晾在外面。
漫步绕过郡府的办公用楼,穿过曲折的游廊,祈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推拉门的动静没有让在房间中正坐的冰蓝回头观看,她的视线犹如钉在眼前的棋盘上一般。
“聪明如你,却也没想出解围之策?”祈在棋盘对面跪坐下来。
“我在等你回来。”冰蓝头也不抬,拿起一个棋子向前一推。
“以攻为守,险棋也。”祈轻轻摇头,似乎对冰蓝趁她出门解决纠纷的时间里苦思冥想出来的战术不以为然。
“如果是芷唯依大人的话就会这么做哦。”冰蓝抬眼看向祈,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祈也拿起一枚棋子,截断孤子深入的棋子退路。
冰蓝对此早有预料,她把刚才那枚的棋子横向移动,将围堵它的敌子全部甩到一侧,在暂时脱险的同时仍然保持威胁对方底线的局势。
“攻其必救,总队长风格如此吗?”
“说不定比这个更激进哦。”冰蓝微笑道。
“不愧是你,方知规则,便与余势均力敌……”
“所谓对弈,就是预判所有的可能性,从中选一个最容易取得优势的路数。了解这个之后,所有棋牌游戏都是大同小异。”
“不愧是冰蓝……”祈又感叹了一遍,“余磨炼至此,所用时长四年有余。”
“如果你有个摆棋子之前信誓旦旦说让我全力以赴不留遗憾结果输了之后赌气一个月没吃胡萝卜的首领的话,你也会特别擅长这类游戏的。”
“余也……”祈的视线忽而飘向远方,“不喜食胡萝卜……”
…………
……
“胡萝卜,吃吗?”
从被我们联手袭击的第三个聚居区撤离时,我向若雨递了一根胡萝卜。
身后的聚居区还能隐约传来些许嘈杂声,但那些人显然找错了方向。
“多谢……”若雨心不在焉地接过胡萝卜,一步三回首地看着离开的方向。
和前两次不同,这个聚居区的粮仓里丝毫没有冒出火光。
“这个聚居区的粮仓里装的全是新鲜水果和蔬菜,点不着。”我知道若雨在疑惑什么,便解释道,“纵火没那么容易的。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有何收获?”若雨眼前一亮,问道。
“这不就是嘛。”我指了指若雨手里的胡萝卜,笑着说,“我记得兔人是最喜欢吃胡萝卜的吧?”
“啊……”若雨失望的心情溢于言表。
在天际泛白之前,我们已经袭击了三个聚居区了,动作迅速的话,追击的队伍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我并不指望拔掉几个可以就近补给的据点就能让敌人的队伍退却,恰恰相反,如果敌人没有知难而上的话,后续的计划就麻烦了。
嘈杂声完全消失之后,另一种声音传入耳中,是隆隆的水声。
几乎是和我同时听见水声的若雨忽然兴奋起来,指着水声的方向对我说:“芷唯依大人!可以渡河了!”
那是阻挡在我们西侧的那条支流,只要穿过它就能大幅拓宽我的行动范围。
“渡河势在必行,只不过不是现在。”
“咦?”
“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回望两座山峰之间的小路,如是说道。
…………
……
啪——
棋盘上,祈出动了尚未移动过的新棋子,加入围堵冰蓝方孤子的行动中。这枚孤子固然牵制了许多对方的棋子,但此刻也陷入了动弹不得的境地。
啪——
祈刚一落子,冰蓝也完成了同样的行为,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间隔来看,冰蓝已经想到了祈的这个路数,并且准备好了对策。
棋局再一次变化,冰蓝的两个子和倍于己方的敌子形成了互相夹击的阵势。
祈的反应也很迅速,她将第五个棋子推入了战局。
这回轮到冰蓝皱眉头了。
“祈,你真的有这么大的决心吗?”冰蓝直视祈那双总是睁不开的眼睛。
“本郡之民,余深信之,何妨一试?”
祈说着,探身把旁边的一个凭几拽了过来,斜倚在上面,将小腿从正坐的姿势中解放出来。她的小腿肚不像其他人那样肉乎乎的,垫在身下多少有点硌得慌。
“你究竟想要什么?”冰蓝禁不住问道。
“余所希冀,若直言无隐,便不可得。”
祈拒绝了冰蓝的窥探,她向冰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对弈继续下去。
…………
……
“该死的,我们被耍了!”
小队接到第二个聚居区遇袭的报告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支率先出发的二十人小队尽管绕了远路,却还是第一个赶到这里的队伍。队长常来这个聚居区,对这里的景象十分熟悉,除了那座被烧毁的粮仓。
由于事先断定沿路有众多聚居区可以补给,这支小队只带了一天的口粮。来之前刚吃完最后一顿的小队现在不得不挨家挨户征粮,效率比起直接从粮仓里领配额低得多。
“倒霉催的!都怪那个外人瞎指挥,不然在通缉犯袭击这里前我们就到了!”
小队长还在骂骂咧咧地抱怨时,一阵急促的蹄声横穿聚居区来到小队长的身边。来者是一个面露疲态的半人马,她不等喘匀气息就问道:“你们……呼呼……你们是来……来追捕通缉犯的吧?”
“是啊,怎么了?”
“雷德河旁边的那个聚居区遇袭了,就在破晓前两时左右。”
遇袭的三个地点在小队长脑中的地图上连成了一条线,通缉犯的路线大致是一条指向西边的弧线,直插雷德河中段水流最平缓的河道。
“糟了!她要渡河!”小队长一拍大腿,召集所有队员过来:“停止借粮!全体集合!”
“队长,怎么了?”最先跑过来的排头队员问道。
“通缉犯跑到雷德河聚居区那边了,现在必须立刻去追!”
“不等别的小队汇合了吗?”
“不等了,现在就我们离雷德河最近。”队长看了看从山后露出一点边缘的朝阳,内心的急躁与激动溢于言表,“那个狩猎队的队长有点本事,但毕竟是外人,不熟悉地形,走了一条远路。那个聚居区离河边还有二三十千米呢,她跑到河边再找渡河地点要费好长时间,我们从山谷的捷径追过去,动作快的话还能赶上!”
队伍集结完毕,从聚居区北侧一条隐蔽的小道取最短路线奔赴渡河区域。
小队以不逊于平地行路的速度穿山越溪,很快就走完了一半的路程,队长对此十分满意。但在经过一处急弯后,队长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了。是山路常见的滑坡,左侧山坡上滚落了大大小小的无数碎石,砸塌了建在这里的落石防护墙。轻装的小队可以翻越过去,但多少得耽误一会儿。
“小心点落石,说不定还会滑坡,一个一个过去。”队长不悦地说道。
第一个人手脚并用爬上乱石堆,每一步都确认一下落脚点是否稳固。队长看着队员们慢慢腾腾的动作,想发火却也发不出来。
花了大约一刻的时间,整支小队才通过了半数。
突然间,右侧的山坡上响起了滚石的声音,小队一直在警戒左侧山坡,对右侧发生的滑坡毫无预警。
“危险!后退!分散开来!”
队长当即带领还没过去的队员转身就跑。
山坡上的若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挑了一个缓坡滑下来的若雨直接来到队尾,最初的几十秒里,所有人都背对若雨,直到她用刀背敲晕第三个人的时候,才有队员发现异状。
为了规避落石而分散开的队员一时间无法形成合力,被若雨逐个点名。
“敌袭!安娜泽!快回来支援!”队长对石堆对面的一半儿小队喊道。
然而,队长的呼喊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
……
“不去支援一下对面吗?”
面对一脸难以置信的武装人员,我以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善的微笑询问道。
她们一个个都如临大敌,仿佛我是什么妖魔鬼怪一样。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已经有六个人倒在我脚边了。
“你是队副吧?”我看着其中一个人问道,“你们出动了多少人?指挥部在哪儿?”
“呸!想都别想!”队副恶狠狠地瞪着我。
“别拒绝得那么快,再想想。”我垂下手里的长柄战斧,末端的尖刺正抵在一个倒地呻吟的队员脖颈处。
队副的锐气明显受挫了,她的眼神凶狠依旧,但已不再放狠话了,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累汗珠。
“快点行嘛?我赶时间诶……”我扭头看向太阳,不过就在我的视线扫过山坡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住的那短暂的空档,队副突然捡起地上的武器呐喊着冲了过来。我甩了一斧弹飞武器,紧跟着在她的小腹补了一脚,于是她也成了倒地呻吟者中的一员。
剩下那两个反应慢了半拍的也被我迅速解决。放倒了当面之敌后,我直接冲上山坡。
山坡上的敌人已经开始下山了,目标是若雨的一侧,似乎是打算复刻一波刚才我实施的分割击破战术。
首当其冲的是一个山羊人,她好像没发现斜刺里杀出来的我,不仅没能及时停住,慌忙刺出的一枪也被我夺下后顺势往她背后一推,随后她就向我证明了即使是山羊人,也无法在脸接地的情况下保持平衡。
其余敌人纷纷停住,从上方对我形成居高临下之势。
我架起夺来的武器,但只维持了几秒的架势,就把武器往大腿上一磕,当场撅断。扔掉了断成两截的长枪,我直接摆出格斗势,并伸出食指朝她们勾了几下。
“来啊,我要是用武器都算我输。”我直言挑衅道。
上面果然传来了阵阵愤怒的咒骂,然后就是武器被扔得七零八落的声音。敌人无视我所在的陡坡地形,任凭情绪驱使直冲过来。
占据高度优势是团队对抗的制胜之道,但如果缩小到拳脚相交的战斗,最好是别站在上面往下打。
战斗相当顺利,先后十几个人咕噜噜地从山坡上滚到底,像极了狩猎队里流行的一种用球击倒木桩的游戏。还好我所在的位置不算太高,滚下去的大概率摔不死。几个被留在制高点上观察的敌人也被我追上去逐一解决,加起来人数正好是二十人,应该没有遗漏。
回到谷底与若雨汇合的时候,她也已经放倒了全部敌人。经过询问得知,这两支二十人小队之间并没有协同,后加入的那支队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一直在山脊上行路,并没有将下方的小队当做诱饵伏击我们的打算。
拽起几个神志清醒的人胁迫她们把队友们五花大绑之后,再由我和若雨对她们施以同样的绑法。在挨个检查过绳结情况后,我对其中一个小队长说:“看在你们郡长的份儿上,这次就不取性命了。四十对二都输成这样,以后要点脸别追我了。”
那名小队长听后,脸上写满了屈辱和愤怒。
“若雨,我们走。”
放话之后没走几步,我就感觉有些后悔了。
前一句还是出于理智说的,后一句就单纯是口嗨了。如果想要在不伤性命的前提下削弱敌人的战意,我应该用更怀柔一点的方式的。
维持魔法效果的弊端终于开始显露出来了,单凭理智显然不够完全限制住情绪。
不……其实早在我不顾行迹暴露的危险到处打听艾茵的动向时,魔法的双刃剑已经刺入我体内了。
无可奈何的是,现在的我就像是骑上了飞驰的半人马,下不来了。
…………
……
颜色各异的棋格上,棋局陷入焦灼。
当然,硬要说焦灼也不合适,因为冰蓝从始至终只动用了两枚棋子,就限制住了对方半数棋子。一言蔽之,优势在冰蓝的一方,而且很大。
这种棋没有吃掉对方棋子的规则,所以无法从棋子的数量上看出对抗的激烈。就像相对而坐的棋手一样,看似平和,实则内心暗流涌动。
“何不倾巢而出?”祈想了许久,没有走子,而是询问。
“我想挑战一下。”冰蓝轻描淡写地说,神态比刚开局的时候镇定自若多了,“如果允许吃子的话,你的这几个棋子是不是都要下场了?”
“……”
祈垂下视线,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那几个棋子,好像看入神了。
“在你的承受范围内?”冰蓝问道。
祈在沉默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和冰蓝共处一室的时候,祈总是很注意地尽量不和冰蓝对上视线,所以冰蓝也不猜不出来祈内心的想法。冰蓝只能凭借直觉和截止于六年前的了解,推测祈并非虚张声势。只不过在祈的心目中,“五个棋子”代表的损失具体会是多少呢?
“祈,你真的打算武装一千人来围堵芷唯依大人吗?”
“非也……”祈点指自己的棋子,“余并非以千人敌之……”
…………
……
击溃两支队伍共计四十人后,我与若雨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东赶路,过了一个路口后立即转进西方。
这条小路并不途径任何一个聚居区,所以我采取了激进手段,放弃制高点和若雨一起沿谷地的道路快速移动。这样就算后面还有沿山脊线行进的队伍,我们也能直接甩开距离。
一口气解决了这么多人,大概相当于之前被我探明的人手的一半,包围已然不复存在,此刻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了。但是,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河边,这条河水流虽急,但河道比较窄,即使没有桥梁也可以横渡。毕竟耽误了这么久,原有的桥梁或渡口周围一定有警戒,不能傻乎乎地撞上去。
我从背包里取出几张几乎完整的拿玛哈皮,这是用拿玛哈去头拔毛后囫囵个把皮剥下来灌水曝晒制成的,韧性十足。我和若雨从脖子处的空洞将拿玛哈皮吹鼓,再迅速扎口,将吹鼓的拿玛哈皮囊绑在一起后,一个吹气皮筏就做好了。
“芷唯依大人,皮革竟有如此妙用……嘶!”若雨吹得两腮通红,一说话就控制不住地淌口水。
我坏笑着戳了一下若雨的下颌关节,若雨一个激灵发出了可爱的“啊呜啊呜”声,她连忙捂住嘴,才没有在刚吃饱的情况下流一地口水。
多亏了这次逃亡,我才得以开发这么多若雨的可爱之处。
“若雨,你用薙刀探一下底,看看能不能碰到河床。”在若雨出现喷鼻血的征兆前,我抢先下达任务。
若雨走到河边,把薙刀插入水中,直到快要看不见刀柄的时候才对我说:“勉强。”
“那还好……”我撅了一根四米左右,粗细适中的树枝,劈掉枝杈,“把皮筏套在身上,抱紧了,小心别从缝隙里滑掉下去。”
“遵命。”
“过了河我们就找地方休息。走吧!”
我也套上皮筏,双手撑杆双脚踩水,与若雨合力横渡河水。
河对岸迎面就是连绵丘陵,尽管连战了一天一夜,又几乎耗尽体力渡过了河,但我必须翻过眼前的小山才能休息。一眼就能看光光的河滩上显然不能扎营休息,无论如何得翻到反斜面上去。
“芷唯依大人。”艰难爬坡的途中,若雨忍不住问道,“围困之虞,可见一纾?”
“说人话。”
“我们脱困了吗?”
“当然没有。”我苦笑道,“那四十个人估计很快就能重新投入战斗了吧,毕竟一个个的都是手脚健全。”
我们扭回头去伏击追击者的地点是有选择性的,那是一条山间小路的正中央,前后十几千米都没有聚居区,就是为了在制服她们之后尽可能拖延她们得到救助的时间。不过既然是整队过来的,指挥部发现队伍失联派人寻找的过程应该很快。
“能‘循环利用’的人手是个无底洞啊……”
“芷唯依大人何不……何不下杀手?”若雨犹豫了一下用词,问道。
“你忘了冰蓝还在她们手上了?”
“唔……”若雨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移开了视线。
“如果不顾虑冰蓝的话,我当然可以以消灭有生力量为手段打击敌人,这样我们的处境就会轻松很多。”我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抱怨,“你觉得呢?下次作战,该大开杀戒还是饶她们性命?”
若雨转过头来看我的表情,只一眼便又有了躲闪之意。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全、全凭……芷唯依大人……定夺。”
“那我们表决吧。”我灵机一动,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再推她一把,“平票听你的。预备……”
若雨顿时瞪大了眼睛,她现在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
“同意留活口的举手!”
说完这句话,我直接把手插进衣兜里了。
若雨慢了半拍,然后“嗖”的一声把手举得高高的,那气势仿佛是要用气劲击穿苍穹一样。
“好,那就听你的。”我露出微笑。
“芷唯依大人,您这么做有何用意?”超级短小精悍的表决结束之后,若雨仍是一头雾水的状态。
“我觉得你是时候学着自己做决定了。这里没有束缚你的规矩,你也无需向什么人尽忠。你得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需要说出来。”
“芷唯依大人……”若雨的声音中似乎有一丝左右为难之意,“先前我误以为您被擒之时,妄自起意自行其是,结果……”
“你扪心自问一下。”我打断了若雨的话,“当时的你究竟是顺从内心,还是顺从惯性?”
这一问直接把若雨搞懵了。
“你和冰蓝跟着黑羽那个糟老太婆太久了,都是一个毛病。”我毫不避讳地对若雨所效忠之人痛加贬损,“你是做决定了,但你好好想想,你是用自己的脑子做的决定,还是借别人的脑子做的决定?”
若雨摇了摇头,看来她刚刚有点开窍就又被我搞糊涂了。
“我知道转变过来很难,这种事通常应该一步一步来。”我把语气放平和了一些,“只是你浑浑噩噩的时间越长,我们的处境就会越糟糕。”
“芷唯依大人,我该怎么办?”若雨低着头,明明板着脸却给人以委屈巴巴的感觉。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代替黑羽。”我没有直接回答,“这样吧,你有空的时候想想这个问题:你仰慕我,仰慕我什么呢?”
“仰慕您……什么?”
“慢慢想,别着急。”我本来想就此结束对话,但走了几步之后,我突然扭头对若雨说:“还有啊,刚才表决的结果,其实很可能对我们的处境影响不大。”
“咦?”
“我刚刚突然想到了,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哪里?”若雨紧张了起来。
“我们打趴下的两个小队,里面绝大多数是五六岁刚成年的半大姑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五到六岁是绝大多数胎生种的成年年龄,该年龄段是体力和阅历双双快速上升的阶段,而这些即将或刚刚迈入成年的人,虽然已经可以投入搜捕和战斗中来,但显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每一个刚成年/亚成年个体的伤亡,都代表着一个劳动力在她刚刚要创造价值的时候折损了。对于一个聚居区,乃至一个郡来讲,如果一次性损失四十个之多的青年人,后果都是相当可怕的。
然而,罗塞塔郡的郡府似乎完全不在意,甚至编成了纯度很高的“青年队”,这只能说明……
“此郡人口,青少年居多?”若雨也想到了问题的所在。
“是啊,这证明六年前,这个郡出现了一次很大的婴儿潮,而且有很大比例的婴儿活到了现在。你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吗?”
若雨眨了眨眼,思维进入了死胡同。
如果是冰蓝的话,这会儿估计已经冷汗直流了。
“这说明,这个郡其实一点儿也不贫困,甚至是很富裕!”
“莫非……”
“就是这个莫非。”我现在有些庆幸我一直维持着魔法了,“这个郡的人口比我们认为的要多得多,而且大概率……能做到脱产作战。”
敌人的规模,很可能远远超过我曾经的“最坏预期”。
…………
……
“非也,余并非以千人敌之……”祈说道这里时,将手探入了宽大的衣袖中,从中取出了另一个棋盘,接在原有的棋盘上,“余乃是要‘再’武装千人。”
咔嚓——————
恰逢窗外一声炸雷,紧接着,一道闪电将冰蓝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映得苍白。
“你说什么?!”
事态完全出乎冰蓝的意料,以一郡之力出动一千人已经让人难以想象了,而一个“再”字更是让冰蓝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祈浅浅一笑,从衣袖中倒出了更多的棋子。
“你瞒报人口了吧,祈。”冰蓝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至少去年的地方年报表里,罗塞塔郡统计在册的人口不过才3041人。
“听闻总队长曾进言组建‘军队’。”祈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说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军队乃不事生产、专司攻伐之职,闻首领之令而征四方,是否?”
“你想说什么?”
祈没有急着回话,而是一枚一枚地将棋子摆在自己一侧。
现在显然不是指责祈下不过就耍赖的场合,冰蓝敏锐地察觉到祈应该是想借这个举动暗示什么。
“余似乎早与总队长不谋而合。”
也就是说,在芷唯依提出这个构想之前,祈早就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开始经营军队了。
“规模呢?”冰蓝问道。
“余所建之军队,以二十为队,齐装满员。”祈把摆好的十个棋子向前推到之前的“战线”后方,“共计十队。”
这才不过两百人,和祈刚才放话说出来的数量完全不对等。不过冰蓝也没有傻乎乎地问为什么,祈显然还有话没说完。
“此为一等队,队员皆不事生产,三岁习武,郡府供之。”说到这里,祈将手从棋子上拿开,在棋盘的边缘摆上新的棋子,这次是二十个,“二十人之队,平日配以十人,如需起用,就地补充农忙务农、农闲参训之人,装具之缺,以农、樵、匠器补之,三日之内即可满编出动。此为二等队,共计二十。”
冰蓝的背脊不自觉地阵阵发凉。
“二十人之队,平日以二人为骨干,令至即召半训之人,五日满编,五日整训,十日可发,唯缺甲少器。此为三等队,共计五十。”
一千人份的装具,原来是要用在这里。如果那个男人许诺的东西真的按时送过来的话,芷唯依和若雨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绝望的场面啊……
冰蓝看着祈用五十个棋子把后接上来的棋盘摆得满满的,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祈还没说完。
“一区之地,备旗号、辎重、车驾,供五队之用……”
别说了……
“万不得已,本郡之民,老幼无论、男女不分,皆召之……”
别说了……
“召一月,训一月,赤手亦可往……”
别说了……
“此预备队,聚区供五、散区供二,本郡三十二区……”
“别说了!”
冰蓝纤细的嗓音发出了与之不符的猛烈怒吼。
祈很听话地闭上了嘴,但她取出了一个布袋,将绳扣解开,让倒扣下来。
哗啦哗啦————
比棋盘上的更小却也更多的棋子稀里哗啦倒在上面,很快就铺满了棋盘,将所有棋子淹没后,只剩一座小山伫立在棋盘上了。
如此直观的举动,怕是比列举数字更加可怖。
…………
……
我发誓,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迷雾以南的阿克尔法大陆上看见这般阵仗。
隔着一道峡谷的对面山脉,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几乎每一个山包上都有旌旗、每一道山谷里都有隘口,盘山而上的道路上,辎重排成车队上下有序,定睛一看,好像到处都是修建中的工事与营房。
“芷唯依大人,何故停步……!!”
身边的若雨在视线高过山脊线的同时便化为了瞪眼木桩。
“竟会……如此人多势众……”若雨震惊地说。
“是啊……”
不过,比起她们的人数,我更在意的是她们的决心。
和先前出工不出力的临时工不一样,这个郡的人,恐怕是要不抓住我誓不罢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