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相遇是个偶然,因为我那时根本没有去树林里躲雨的必要,连眼睫毛都在滴水,更不用说身子了,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一场病,我只是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很蠢。

如果想用泪水博取同情,那么就要让在乎你的人看到你哭泣的样子,让她内疚,淋雨生病也是一样,我明明知道母亲不会看到,却固执地以此感动自己,真蠢啊,我又不是故事里那种一感动就会变强的家伙,虽说令人失望,但自己更要爱惜自己啊。

所以我忽然十分不想得病了,就跑去林子里面,我想起自己前些天在溪上垒的石坝,水一涨,鱼肯定都跑了,不过我还是想去确认一下,所谓此处失意,彼处得意,它们跑了才好,多少在别处给我争取一点幸福吧。

在我拆除已成摆设的石坝时,隐隐约约有马蹄声进入耳朵,由远而近,似乎还有人声,但在大雨中实在无法辨认,等我爬上山坡,望向下面大路的那刻,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是完全静止的四人。

左手方的两个人骑在马上,他们戴着宽大的雨笠,从身型看都是壮年男人,他们的斗篷和衣料不知为何在骑行中尚未完全湿透,本来的颜色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很深的青,两人手里都提着细长的刀。

右手方的马上坐着一个女人,一头长发介于灰白和纯白之间,被雨水打湿,凌乱地披在身上,尽管如此,那样美丽的颜色让我感到惊讶。她两手拉着缰绳,小臂上套着我不认识的装饰物,看起来就像一位失势的异国公主,被那两人追杀至此。

在她身前躺了个脸朝下的男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在这样的雨水中,我担心他会就这样溺死。一眼便知他的正面受了刀伤,血和水混合在一起,淡淡的红色正从他的身下扩散开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那两人没有逼近,女人也没有转身逃走,或者管管她的同伴,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我甚至怀疑自己被发现了,虽然不太可能,但我下意识地连呼吸都压低了,悄悄离开的念头也浮现出来。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两把刀入了鞘。

他们开始对话了,我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猫腰向更靠下的隐蔽物而去,无论如何,我想知道他们的事,不,她的事,我被一种不可抑制的好奇心给占据,躲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距离,他们的声音终于透过雨幕,传到了我耳中。

“你在等雨停。”某个男人说道。在这个距离,我终于看清了那女人,她还只是个少女,良好的发育和那份沉稳让我误以为她是个大人。

“雨停,你在吗,还不出来救我?”她朝我这边喊道,两个男人的视线也跟着转过来,我几乎当场吓死,像刚出洞的老鼠挨了棍子一般瞬间缩回了身子,颤抖着握紧两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感觉到心脏在砰砰狂跳。

她是在乱说?还是已经发现我了?这是要害死我吗?

所幸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拖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这场雨不会停,你也没有任何机会,反而你拖得越久,这个男人就会流更多的血。”

“是啊,我就在这里,你们可以靠近我试试看。”少女冷笑道。

“如果你愿意回去,我们保证会把你父亲送到最近的镇上去,他可以不用死在这里,还是,你真的不在乎他吗?你只是十七岁的女孩子,我想,你并不是真的这样冷酷。”另一个男人说道。

“你还知道我是十七岁的女孩子?”少女反问。“说得没错,就那样做吧,用手弩射他,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或者直接射我啊,为什么不?麻药不是在箭管里面吗?又不会被雨冲掉,来吧。”

“我们只射他,麻药可能杀死你,任何风险我们都不会冒。”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奇特的声响,那大概就是手弩了,我探出一只眼睛,地上那人的背心似乎确是插了一根什么。“为什么她不下去挡呢?”我想到,那两人似乎是不敢伤害她的,如果少女挡在她父亲的身前,那不就化解了对方的威胁么?

“我要是自杀呢?”少女的声音毫无波动。

“你若是死都不怕,又怎么会害怕成为圣女?”仿佛拿定了她不敢自杀,男人毫不在意地大笑道,又一支箭没入了地上男人的大腿。

“想必你们也不会懂的,换了你们,肯定抢着去做。”

“是啊,为什么不做?万人景仰的圣人为什么不做?你是害怕没有自由吗?错了!你就这样逃走,去哪个偏远的地方生活,一辈子都被束缚在田间地头或者做活的桌子上,像村妇那样活着,那才叫没有自由,你有了财富和地位,有选择食物和男人的权力,那才是真的自由,你应该明白。”

“但那都是假的,不是吗?大家固然会爱我,可你们都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少女似乎有所迟疑,最后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不!”男人一看到些微的可能性,立刻活跃起来。“只有那几位而已,我们两个如果不把秘密带进坟墓,马上就会被埋葬,在艾因希尔的每一个人心中,你都会是无可取代的女神,这个城市需要你,退一步说,就算你真的十分厌恶好了,又不用你做多少年,留下一个孩子就够了,你依然年轻,而且会得到想要的一切,好好想想吧!”

“谈判的技巧完全不行啊,这种话当着我的面说,也不怕死吗?”少女沉默了一阵,忽然发出让人脊背发寒的笑声。

“不要自欺欺人了!真当自己是神吗?你这怪物!”我听到男人愤怒的吼声。那种手弩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道冷风擦耳而过。

我这才注意到,少女从刚才开始就直直盯着我所在的位置。

“出来吧。”射我的那个男人说道。并没有任何时间回味那张美艳的面孔,“要完蛋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我该乖乖地出去吗?如果站起身来,恐怕立刻会挨上一箭,但若是一动不动,再来一两箭也会命中吧,唯一正确的选择是无视他们的话,慢慢爬回坡顶,然后滚下去,能跑多远跑多远,虽然难度很大,但他们正在对峙,我如果拿出无关者应有的狼狈姿态逃走,想必那两人也没有精力放在我身上。心里这样想着,我的身子开始悄悄往后挪动。

但是,少女为何要看我这边呢?若不是出于恶意,她是对我有所寄托么?我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想将她带回那个城市去,说实话这不干我的事,他们看起来不那么像“好人”,少女绝美的面容则让我先入为主地感到亲近,可谁知道其中有什么隐情呢?我自己的境遇已经使我受够“先入为主”这种思考方式了,若是单纯的强盗打劫还好,眼前的纠纷似乎牵扯到“圣女”、“女神”之类了不得的东西,我对艾因希尔这座遥远的城市知之甚少,选择帮她不见得明智,或许从此都要躲避无穷无尽的追杀,谁知道呢?

无所谓,逃就是了,反正我的身体也并不支持任何冲动的决定,我以前还粗通刀剑搏击的技巧,但现在体力已经跟不上了,那本书上最简单的攻击魔法我倒是明白原理,然而我却没有魔力可用,这实在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何况他们还有箭呐。

意外的是,并没有第二支箭紧随其后,我听见一个男人对同伴说道:“不要杀人,我们已经太深入了。”一边心里感激这个说话的家伙,我顺便加快了动作。

“需要一个人把她送回去。”

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男人已经从马上翻身下来,冲向我所在的山坡,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不能放过我,但身体已经自动飞奔了起来,落到这种人手里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坡顶,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屁股滑下去,我算是轻车熟路,如果他也想这样下来,难免会撞到石头或者卡在树上,撞死最好。然而我刚从坡底跃下,就听到身后响动,眼前溪水已涨,对岸是一片沙石地,毫无遮蔽,我百忙之中伏下身向右疾奔十几步,钻入了一个泥洞。

这是我儿时与伙伴们一起挖开的,用木板撑住上面,里面可以藏两三个孩子,或者一个现在的我。我不敢探头张望,只能屏住呼吸听那家伙的声音,他在我躲好的数秒后趟入了溪水,再往后的声音就分辨不出了,我伸手把洞口的枝叶拽了拽,这下我也没法看到外面,我只希望这家伙能一直追下去,或者老实地回头,等待他返回时再度进入溪水的几分钟简直是煎熬。

一个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小哥,我知道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