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屋子的时候,龙胤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了:“这么快就完事了吗?”

 

“老兄,我只是道个别又不是去留个遗腹子什么的,什么叫这么快就完事了。”我还算委婉的说道。

 

龙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算你这么做了,也是人之常情。”

 

“对我来说让自己的血流传下去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我的道就此断绝的话。”我一蹦一跳的走到龙胤牵着的一匹黑马前,摸了摸马鬃,虽然我生前并没有在夏威夷学过骑马,但大概是得益于我的霸龙之血,这家伙在我手底下倒是相当温顺,唯一有点问题的是我断了一条腿之后行动实在不便,最后还是在龙胤的帮助下才爬上了马背。

 

“对了......”我坐上马鞍,单脚踩进马镫,心头一动,“这个时代已经有马镫了吗,也就是说骑兵已经具备了冲击重步兵的能力了啊......拜托千万别让我遇到个骑吹主公,这种家伙我实在是带不动的啊。”

 

既然想起这点来,我自然就向龙胤打听起楚家的兵力虚实来,比如总共有骑军多少步军多少粮草可支多久,至于火枪这种东西只怕这个世界暂时还没弄出来,将来有机会我可以自己造造看,不过前提是得活下来再说。

 

龙胤一开始还闭口不谈,只说见了主公再说。我便拿孙子兵法里的话吓唬他:“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然而我生前就会背这么几句,接下来我只能用白话文扯淡道:“对方是东国第一诸侯,手下雄兵数万,这我已经从主公的信上知道了,但却不知道我方拥有多少力量,这样我是没法进行‘庙算’的啊。”

 

“‘庙算’?”

 

“这是我师父的说法。”想到未来也许还要把孙子老子韩非子甚至是克劳塞维茨的话搬出来当做我那个并不存在的师父的“遗训”诈唬这世界的原始人们,我自己先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就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先对双方的力量进行对比,尤此就可以提前预知战斗的结果。”

 

“这有什么好算。”龙胤不悦地说,“自然是彼众我寡,可难道要束手就死吗?”

 

“非也,”我摇了摇手指说,“有多少兵力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已。要计算的并不仅仅是这一项。”

 

“那么有哪些需要计算的呢?”

 

“比如双方主公的能力,将领的能力,战争发生时的天气状况,攻防双方的地形,士兵的数量,训练度和后勤能力,这些都会对战争的结果产生影响。”

 

“主公吗.....”龙胤显然是只听进了前半句,他脸色好转起来,“不错,就算兵力上处于劣势,但我对主公却有信心,如果不是姜家在莱州经营多年,而楚家半年前经历了洛水之败,老家主也因此去世,我相信绝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主公,是个怎样的人呢?”既然谈到这位年轻的国君了,我也就顺便打听下吧。

 

“主公吗?虽然在某些家臣眼里,他只是一个有勇无谋冲动好事的年轻人,但我却觉得,假以时日,他必将是不世之英杰,乱世之鬼神!”

 

我倒吸一口凉气,心说乖乖,这个牛逼吹的有点大了啊,下面是不是还要来一句早生二十年当与某某公争夺天下。

 

“......你也看到主公的信了,其实私下我和他都是兄弟相称。主公单名一个洛字。那是因为老家主穷尽一生,做梦也想把楚氏的龙纹旗插在洛州的土地上。

 

龙胤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也就收不住,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也多亏了这个话唠,让这个自称游历天下其实却啥也不知道的我大致了解了这几十年来楚氏的发家史。

 

最初的时候楚氏先祖以侯爵的身份被天子封在宜地,称为宜侯,而宜城也成了楚家原本的都城(其实也是唯一的大城市)。而到了楚洛的父亲楚籍这一代,用那些俗套话来说,就是休养生息大力发展生产励精图治,终于让宜国渐渐成为沂州的强国后在楚洛九岁那年仗着兵强马壮吞并了曾经的沂州第一大国邳国,并将国都移到了邳城。

 

而虽然龙胤没有明说,可从他所知道的细节中我也能猜到他必然是从小和楚洛一起长大,相当于我那个世界的伴读之臣,只不过不是读书而是舞枪弄棒。而虽然我没有打听楚洛出生的时候有没有霞光满天龙吟凤鸣麒麟出现的(反正就算没有将来著书立传的时候也能替他编),但至少老家主一直对他抱着很大的期待,他也没有让父亲失望,通俗的讲就是身材颀长力能扛鼎武艺绝伦,绝非等闲之辈。

 

就这样到了楚洛十六岁的时候,楚家终于占领了整个沂州,离洛州已经近在咫尺。在他父亲楚籍看来这标志着已经拥有了“上洛”的资本,本来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梦想,似乎在自己有生之年就可以看见。

 

这样又经过了三年的准备,在楚洛十九岁那年,不久之后被谥作宜庄侯的楚籍以近畿三国阻挡自己朝见天子为由悍然发起了洛州侵攻战,首当其冲的杞国在楚氏的强军面前似乎不堪一击,连名义上贵为公爵的杞公也成了楚籍的阶下囚。

 

就这样楚氏的大军一路顺风顺水的开进了洛州核心地区,当楚洛在帐内的饮宴上被得意洋洋的父亲问及“你看如今形式如何”,楚洛却一脸凝重的回答父亲“如果战败的话,就由儿子为大军断后。”楚籍一时有些恼怒,宴会不欢而散。可是不久之后在洛水河畔之战中,楚籍发现形式确实如楚洛所料——等待他的是近畿三国的联军,而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宜军已经因为轻敌而陷入了重围。

 

这一场伏击战令宜国的上万士兵折损过半,楚籍自己也身中数箭,如果不是龙胤率领骑兵在包围圈中冲开缺口,楚洛又率领死士断后,宜军几乎全军覆没。

尽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但楚洛在战场上的活跃却给敌我双方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之后的追击战中,近畿三国之中骑军最强的宋国某千骑长贸然追击楚籍的将旗,结果反在山道上却遭遇了来自龙骁骑的埋伏,虽然人数已骤减至百人,然而在狭小的山道上却将近千骑兵屠杀殆尽,只跑走了刻意留下送口信的。如此一来迫于形势才联合起来的三国联盟立刻瓦解,宜军得以顺利退回国内。

 

而被龙胤吹的天花乱坠的,是在这一战中主公楚洛“亲手格杀数百人”,在一战之后“鬼神”之名传遍天下,凭借单人支戟成为了近畿三国将士们记忆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回国之后楚籍就因为羞愤交加而去世了,死前指定长子楚洛为继承人。不过龙胤却没有提到嫡子,这样想来这个主公不会也是小老婆养的吧。然而这会似乎也没这个闲情去打听老家主的风流史——就这样一代枭雄怀着遗憾溘然长逝,楚洛继位之后也在努力休养生息,争取回到战前水准,然而至今也不过一年,除了精锐龙骁骑已经重新补足至满员,原本拥有五军(在这个世界中一军约为3000人)之众的楚氏,现在拥有的兵力只不过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

 

话又说回来了,全盛时期也不过是一万五千人,估计还算上了临时征兆的农民,这是哪门子占据了整整一州富庶之地的大诸侯,完全是小打小闹而已嘛。

 

之后的路上我又试着从龙胤嘴里套了些话,也算是对局势有了个模糊的把握,在此且略过不提。总之经过了大半天的赶路,总算在天黑之前,我们终于到了宜国现在的国都邳城之下,之前说过这里曾经是邳国的首都,而邳国被灭之后当然也就成了邳城。

 

龙胤丝毫不受阻拦地带着我从外城长驱直入进入内城,也就是国君居住的城市核心区域,守门的士兵显然也是认识他的,拱手向龙胤行礼:“将军,您终于到了!”

 

“主公现在哪里?”已经赶了大半天路的龙胤不顾疲劳,跳下马来焦急的问道。

 

“主公和诸位大佬在白门楼上议事!”

 

我听到这句话差点直接就从马上摔下来,虽然我在听到沂州和邳城这些地名的时候就猜测到这世界大约也和我生前的类似,只不过微缩了一些而已,但我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也堂而皇之的沿用着白门楼这样的地名,还带着下属在楼上议事,真不怕被下属绑成粽子吗?

 

“会议已经开始了,我们要赶快!”龙胤回过头来把我从马上扶下来,抄起挂在马鞍上的拐棍塞在我手里,匆匆向前走去,我拄着拐一蹦一跳的跟在他后面,一边打量着面前这座建筑。说是白门楼,其实是内城的防御建筑,和中世纪城堡的作用大致相同。它并不高大,对我这样生于信息时代的人来说甚至是矮小,只是在这种平民都住着茅屋的时代,这建筑才显得鹤立鸡群。底座是由石制材料磊成,上层则多用木制材料,应该多少能防御弓箭射击,不过如果彻底包围之后再采用火攻的话应该很好摧毁。我把这些事情默默记在心里。跟着龙胤走进这座小型城堡里。

 

顺着螺旋阶梯一直到最高层,还没进入中心的大殿就听见里面纷乱的争吵声。殿前两扇大门半开着,几个士兵在门外把守。看到龙胤急忙走过来说道:“龙统领!主公已经久等了,我这就进去通报。”

 

“先不急。”龙胤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守门士兵,从门侧谨慎地向内张望。

 

“龙兄,怎么外面叫你将军,里面就降级成统领了。”我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道。

 

“龙骁骑统领虽然职位显赫,直属于国君,不必听命于其他人,但说到底下辖不过五百精锐骑兵,确实远不够一军。士兵们称呼我一声将军不过是看在主公面子上的尊称罢了。”

 

“咱们还不进去吗?”我其实心情也有些忐忑,只怕自己到了关键时候就吓得说不出话来,这会拼命逗龙胤说话来打消紧张情绪。

 

“先等等,让我听听这帮家老们都说些什么。”

 

我也学着龙胤的样子把耳朵贴在了大门上,虽然里面叽叽喳喳吵的厉害,但还是能频繁听到什么“三万大军”“不如投降”之类的字眼。龙胤越听脸色越难看,转身对我说道:“果然不出你所料,大多都是投降论调,不过既然还在争吵,就说明主公还没有下定决心,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进去!”

 

“且慢,再等一等!”我说。

 

“少年菌还有什么事情?”

 

“先让我相一相主公的面貌。”我小心翼翼的探头向里望去,坐在大殿尽头的是个黑发的年轻人。他穿着白色的宽袍,支着头盘腿坐在席上,闭着双眼看似是在打盹,嘴却抿的紧紧的,好像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座位侧后则跪着一位穿着浅红色华服的少女。少女垂头正襟危坐,虽然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只凭第六感就认定了那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主公!”

旁边跪坐着的老臣神色激愤地直起身子喊了一声,把我的注意力带回到了堂上的争吵,他用膝盖向前又爬了几步,双手伏地大声说道,“主公!你要三思啊!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激愤而再做冲动啊,楚家已经经不起任何损失了!请主公三思!”

 

随着这老臣开口,一直争吵不休的卿大夫们终于安静下来,齐刷刷的把目光盯在了主公脸上,只等他的回答。龙胤气的小声骂道,“这哪里是争吵,简直是逼宫!”

 

另一边跪着的阴沉中年人用略为傲慢的口气继续劝说,那神态就像是我高中的领导在做总结性发言:“楚洛,暂时投降吧,和敌人拼一个鱼死网破只是一时痛快,可家族却永远失去了再起的希望,身为家主,最重要的是让家族可以续存下去......”

 

年轻的国君并不接茬,他神色疲倦地半睁开眼,默默问道:“龙胤到了吗?”

 

“主公,龙胤统领还未......”他身后的少女恭顺地低着头说道。

 

“是吗?”楚洛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小案,“诸位辛苦了,暂歇吧,等龙胤到了再议。”

 

“主公不要再犹豫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难道非要等到敌军兵临城下再去投降,我们就失去了谈判的价码了啊!不如乘早......”

 

“再议。”楚洛缓缓说道。

 

“楚洛!”“叔父”喝道。

 

“主公!”

 

“给我闭嘴!”年轻人猛然睁眼,冲着那老臣咆哮道。他睁眼的一瞬间一股危险的感觉冲进我的大脑,我几乎下意识的进入了天龙状态里。之前还在唠叨的老臣瞬间俯首帖耳的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的叔父则是一下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大侄子敢这样呵斥和自己意志一致的大臣。

 

“龙胤,既然到了什么不进来。”他把目光投向大殿外,恰好和我的目光相接。霸龙之血强化了我的感官,让我可以清楚的看清他的眼睛。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如野兽一般的琥珀色的眸子里,一小圈金色的光环萦绕着黑色的瞳孔,在他睁眼的瞬间闪闪发亮。

 

这如果不是玛丽苏小说里男主角色彩缤纷的眼睛,就应该是机动战士高达里变革者的光盘眼吧!不,考虑到我所处的是一个诸侯并起的战国乱世,那么符合这个描述的就只有传说中霸王才拥有的重瞳子了!

 

也就是说,这家伙不仅不是胜赖这样的败家子,反而是一位霸王了。他是不是勇者暂且还不得而知,但至少不像是会被三万大军就轻松干掉的杂鱼。我还有什么选择呢,侍奉这样一位主君不就是在乱世活下去的最大依靠嘛?

 

正当我犹豫是把脑袋贴到地板上叩响头,还是上去拱拱手装作一副江湖豪杰相见恨晚的样子来,楚洛反而看着我笑了:“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白门楼上来了。”

 

我心头一热,好不容易克制住冲上去抱着他的腿大叫“主公这华楼其实住不得”的强烈冲动,而是先望了望龙胤。龙胤上前拱手道:“这是臣家的门客,见识颇为不凡。臣想值此危难关头正是主公用人之际,所以未经请示就带他来面见主公,请主公恕罪。”

 

“门客?”之前被楚洛吼了一嗓子愣了半天的叔父冷笑一声,望着龙胤开腔道,“从来只有公卿才有资格养士,你龙胤不过是楚家的家奴,我兄长看得起你,提拔你做一个小小的骑兵统领,让你在这里旁听已经是主公的恩典,你居然还恬不知耻的带着门客来面见主公,是谁给了你这样这份胆量......”

 

“叔父,适合而止吧!”楚洛对自己的叔叔总算是客气了一些。

 

“可是楚洛.....”他本来直呼其名,但在看到楚洛的眼睛之后又改口道,“主公,想面见主公的客卿成百上千,不能为龙胤开这个先例......”

 

“如果照着你们说的,我这个主公马上都要寄人篱下了。”

“可是,为家族的长久考虑,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楚洛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的叔叔,把目光转向我,“事到如此,也顾不得这许多规矩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既然是龙胤看的起的人,总要有过人之处。你上来吧。”

 

“是。”我盯着楚洛的眼睛慢慢向他走去,如果卡莉安在的话又会在我耳边唠叨不要和勇者走得太近吧,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这家伙就是勇者。

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试图从这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然而没有,在之前散发过强烈的威压之后,这双眸子又重归平静。

 

“止步!”眼看我越走越近,旁边的家臣呵斥道,“见了国君还不跪拜。”

 

我苦笑了一声,然而势比人强,我只能丢下拐棍,艰难地跪到地上,楚洛并没有像我前世所知的那些求贤若渴的君王那样一把拉住我高喊“先生坐求先生救我”,而是就坐看着我跳到他座前然后趴在地上。

 

他直截了当的问道:“报上名来吧。”

 

“少年菌。”

 

“少年菌吗......不像是华族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我是洛都人。”我望着地面扯谎的时候不由得心里打鼓,虽然从之前龙胤的话来看,楚洛是绝对没有到过洛都的,但他老子一辈子想的都是进京,难保不会对洛都有一些了解,如果他细问的话肯定就露陷了。

 

“抬起头来!”他突然喝道,身上再次散发出了那种强烈的威压感,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地抬起头,再次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傻愣愣地盯着他的我,面色突然有了些笑容,语气也放缓了些,颇有赞许之意:“既然是洛都人,为什么不侍奉天子,反而跑到沂州来了。”

 

我只能当着众多家臣的面,把之前忽悠龙胤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说什么自幼跟随师父游历诸国师父不幸早逝留下我一个人浪迹天涯路过沂州捡了个老婆结果在森林里迷了路被老虎咬断一条腿还好被龙胤救了。

 

“这么说,你和龙胤也是刚刚相识?”楚洛有些惊讶,“如此之短的时间就能让龙胤对你另眼相看,你擅长什么?武技?”

 

“不,他擅长的是权谋和兵法。”龙胤抢着替我回答到。

 

“兵法吗?那么你参加过几次战争?”叔父抢白道。

 

“一次也没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哈!那不就是骗子吗!亏你还把他带到这里来!”叔父道。

 

“我游历天下许久,苦于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恕我直言,主公,如果不是恰逢危机,难道您会屈尊接见一个像我这样没有功名的年轻人吗?我至今一次战争也没有参加过,并非是只会纸上谈兵或者贪生怕死,而是没有机会啊!”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往苦情的路子上演。

 

“主公,如今军情紧急,我看您没有时间再和这江湖骗子扯淡下去了。”另一个家臣上前说道,“既然龙胤统领已经到了,还是商议正事,是战是降,您总得拿个主意。”

 

“不错。”楚洛点了点头,“那么少年菌,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呢?”

 

楚洛刚刚问完,我就感觉到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默不作声思考良久,用余光都可以瞥到龙胤在一边焦急的挥手示意我有什么话就快说出来。

 

不能急躁,要决定一下表演风格才行。是拿架子装深沉还是做巧舌如簧舌战群儒,最初的表演路线决定了我以后要如何立身。

 

片刻的思考之后我决定了,凭我这样不学无术之人,刚上来唬唬人还行,长久以往必然被发现其实是个空架子,既然如此太装肯定是不行,比较适合我的大概还是做个弄臣佞臣,也就是说,必须要牢牢抱住主公的大腿,博得主公的青睐,那么——

 

“以我之见,决不能投降。”我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顿时引得殿上一片议论,叔父立刻跳起来指着我说:“主公,这人必定是别国派来的奸细,要把你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来人啊,给我把他拖下去砍了!”

 

两个士兵顿时就从门外跑进来,一左一右的架住了我,难道我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慢着!”楚洛伸手阻止了士兵把我拖走,“那你说说,既然不降,如何拒敌。”

 

“我初到沂州,对沂州的兵力内情并不了解,如果我现在说知道如何拒敌,那是说谎诓骗主公,就真的是个骗子了。但是,”我用眼神制止了想打断我说话的龙胤,“战与降,和如何战,这是两个问题。如果连前提都没有解决,如何能下定决心应战。”

 

“继续说。”

 

我再次向楚洛叩首,然后抬起头来说:“今天我的一席话,肯定是把诸位大佬都得罪了,然而为臣岂能先考虑个人荣辱,而不顾君王安危,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主公试想,如果姜继之得了沂州,他该如何统治?要管理沂州,必然还要依靠世家的力量,诸位大佬不过是换个朝廷做官,最不济也能回家做个地主富家翁。”

 

“胡说!”“主公万万不可听信江湖骗子之言啊。”

 

“但是主公投降,姜继之要如何安排主公?自古以来没有投降了还能做国君的,何况洛水一战主公威名扬于天下,诸侯想必都要忌惮您三分,而如果姜继之要笼络主公为自己所用的话,又要开出多大的价码?难道再把沂州封给主公吗?既忌惮,又不能为他所用,如此一来,主公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楚洛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叔父”乘机喊到:“胡说什么,来人啊,给我拉下去!”

 

这一次楚洛没有喝止,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我死死的盯着他,然而他却低下了头,并不让我看到他的眼睛,他在想什么我无从而知,但眼看我就要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兵拖出门外了。我咬咬牙,是时候做最后一搏了。我大喊道:“诸位大佬投降的话都有地方可去,主公投降,想要去到哪里啊!天下之大,能去往何处!”

 

“拖下去!”

 “主公!楚洛!现在就是决断之时了!主公投降,欲安所归!”我猛然发动了霸龙,用力甩开两个士兵,顿时摔倒在地上,我伏在地上大吼道,“天下偌大,君将安归!?”

 

这就是我最后的努力了,如果这样都不行我也没有办法了。我默默的退出了天龙状态,坐在地上看着垂下头发呆的楚洛。他身后的姑娘突然用膝盖向前爬行了几步,然后默默地攥住了他的手。

 

场面一时间安静下来,楚洛就那样呆坐着,叔父见楚洛在发呆,连忙站起身来,朝两个被我甩开的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把我拖走。我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到此为止了吗?

 

两个士兵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我刚准备学宋江先生长叹一声“想不到少年菌居然死在这里。”来试试还有没有转机,就听得楚洛冷冷的说了一句:“放开他。”

 

他的声音并不响,两个士兵却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手,飞快的退出了大殿,楚洛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他眼神里的软弱,就好像是受伤又离群的幼兽,但这柔弱的眼神转瞬而逝,他裂开嘴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就像是扑击前的野兽。我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于是也露出了会心的笑。

 

“好,你很好。”楚洛点点头,“你说的对,我没有可以去到的地方。所以我要去的地方,是天下。”

 

“主公,你决定了!?”龙胤激动道。

 

“我决定了。”

 

“主公英明!”我立刻拍马屁到,“既然如此,应该立刻请诸位主降的大佬们都退下,然后商议如何拒敌。”

 

“楚洛,你不会听他的吧?”叔父吃惊。

 

“就请叔父和诸位都退下,龙胤,季常和少年菌留下。”

 

“主公!”之前说话的老臣还要多话,楚洛一瞪眼,他唯唯诺诺的倒退几步,“叔父”也只能冷哼一声,甩开袖子就走,看着叔父都走了,众家臣也都老老实实地退出了大殿。

 

等群臣都离开之后,楚洛立刻开口道:

 

“季常,传令给禁卫军,派几个机灵的人盯着我这个叔父,要严密监视他府上来往的人。”

 

叫季常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中年人,穿铠带剑,想来是禁卫军的核心人物了,他听到楚洛的命令有些吃惊:“主公,您是怀疑楚轸大人他和东边有来往?他毕竟是老家主的亲弟弟,做这种事对他有什么好处?”

 

“话虽如此,但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寒心,不得不怀疑啊。我这个叔父是何等角色,少年菌一个客卿都懂的道理,我不相信以他的头脑盘不明白。”楚洛摇了摇头,“不管怎样,这次不用他上阵了。”

 

“可是主公,如果留下楚轸大人守城,万一他真的和姜氏私通,那么这邳城岂不就......”

 

“已经没有关系了。”

 

季常接着建议道:“可是主公,齐侯远道而来,对我们来说上策自然是依靠邳城坚守。城里虽然兵力不足,但粮食储备反倒可支一年有余。只要坚持到敌人粮尽......”

 

楚洛摇摇头:“现在正是麦熟,敌军选择这样一个时节来犯,就是认准我们不敢野战,如此一来他便可以掠夺沂州的粮食为己用,而我方想清野已经来不及了,除非一把火把麦都烧掉,不过这样也不过是两败俱伤,还会徒增民愤。”

 

他从墙上拿下沂州地区的地图:何况,敌军三万人,而我军一年前经过洛水惨败,现在能动员的兵力,包括禁卫和龙骁骑在内也不过三千左右,既然短时间内敌方不会断粮,而城里人心又不齐,这样就算依仗邳城和对方进行一场消耗战也没有任何胜算,不过是等死而已。”

 

“主公说的对,我的师父说过,守护城池的并非是城墙,而是人心。人心散乱,仅靠城墙是守不住城的。”

 

“尊师所言很有道理啊。”楚洛点点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样的见识却不能被诸侯所用呢?”

 

“抱歉,徒不言师讳,何苦我的师父说过,再辅佐一位君主取得天下之前不许说起他的名字。”我经过前两集的历练早就练就了说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领。

 

“如此也不勉强你了。那么少年菌,你说你擅长的是权谋和兵法,现在情况已经摆在面前。”楚洛伸手点了点地图,“对方自莱州官道而来,尙不清楚会如何攻击,但不论怎么样我们的胜算都很渺小,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扭转局势呢?”

 

龙胤抢着回答道:“主公,依我之间,既然不能坚守,那我们应该......”

 

楚洛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龙胤住口:“你别多嘴,我想听的是少年菌的意见。少年菌,你认为如何。”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考试吗?我伸手捂着口鼻,看似是在思考楚洛的问题,其实却是在打别的主意。别看我这个样子,在生前对应试教育倒是也多少有一点心得的。想应付考试,那绝对不能就事论事,而是要跳出试题本身,从出题人和考试目的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首先是这个楚洛的身份吧。现在我虽然不能说已经获得了他的信任,但第一印象应该还是比较好的,对于我之前所说的“就和那个主君比一比器量”,现在来看我想要侍奉的这位主公绝非是等闲之辈。不管是像项羽这种一生不败最后输光的“霸王”类角色,还是像家康这样闷声发大财的真勇者,至少拥有光盘眼的他在原本的剧本里不会被那么轻易的干掉,至少都会通过最初的危险,然后慢慢发展起自己的势力来,最后和另一个人争夺天下。

 

对我来说就算对方是勇者,我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对他不利,虽然按照卡莉安的说法只要杀死了勇者就能立刻回归,可是战国乱世,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会成为“天下人”不是吗?因此我赌不起。这里要做的就是任由故事自由发展,越低限度地改变故事就越好。

 

以此为前提分析——第一,楚洛不会就此完蛋,那么他一定已经想好了办法,就算我没有来也会有的那个办法。第二,我的到来可能会改变历史,也可能不会,但对我来说最好是什么都不要改变,直到看清这个世界的局势为止,虽然如果楚洛是勇者的话任由故事发展下去对我会越来越不利,但是目前的我也无法做什么。

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我更加坚定了要做个弄臣的想法,说白了,我必须顺应着楚洛的想法去做事,抱紧他的大腿,通过投其所好,来图谋自己升官发财,至少是以求自保,决不能用来自现代的理论去改变他的想法,至少在看清局势之前不能。

 

所以,这里要做的是猜透对方的心思!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自身又有万夫不当之勇,在绝对劣势的之中又不能投降,那么他的策略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明了——只有,也只会是奇袭作战了!

 

通了这一层之后,烂话脱口而出:

“如此之大的兵力差距,想要胜的话,就只有换家了!”